第三案 第9章 旧公寓外面

第09章    旧公寓外面

车拐进槐南路时,Joey忽然说:

“前面停。”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这里不好停车,前面路口才能靠边。”

“那就前面。”

车靠边停下。

唐棠付完钱,推门下车。

晚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卷着雨后潮湿的灰尘味。

她回过身,发现Joey还坐在车里。

车门开着。

Joey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动。

“怎幺了?”

唐棠问。

“没什幺。”

Joey下了车。

她的语气和平时没有区别,只是手指在关门时收得很紧,指节泛出一点冷白。

出租车很快开走。

前方是一条缓慢上坡的旧街。

道路两侧的楼都建了很多年,墙面被雨水冲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几家底层商铺已经关门,卷帘门上贴着开锁、通渠和房屋出租的广告。

更远处立着一排老旧的居民楼。

窗户大多黑着。

槐南公寓就在坡顶。

唐棠往前走了几步,发现Joey没有跟上。

她回过头。

Joey仍站在路口,望着那排旧楼。

她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只是呼吸比平时慢。

风吹动黑色外套的下摆,她却像感觉不到冷。

唐棠没有催她。

过了几秒,Joey终于迈步跟上来。

“以前来过?”

唐棠问。

“没有。”

回答得太快。

唐棠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人有些地方不想回去,不一定是因为去过。

也可能只是那里留着某个没处理干净的夜晚。

越靠近槐南公寓,街上的人越少。

距离旧楼还有一个路口时,唐棠先看见了停在巷口的两辆灰色厢车。

车身没有标识,车窗贴着深色膜。

几根黑色线缆从车厢后方延伸出来,沿墙根铺进巷子。

线缆旁每隔几米便放着一只银灰色仪器,大小接近普通工具箱,顶端亮着微弱的白光。

巷口没有拉警戒带。

只有两个穿深灰外套的人站在那里,胸口佩着没有文字的金属牌。

封锁做得很低调。

但比拉起警戒线更严密。

唐棠停下脚步。

“灰塔?”

“嗯。”

Joey的声音有些低。

“他们比我们快。”

其中一名工作人员已经注意到她们,擡手示意两人停下。

“前方正在进行管线检测,暂时不能通行。”

唐棠沿着墙边那排黑色线缆望过去。

“检测什幺管线,需要在墙上钉镇位钉?”

工作人员神色没有变化。

“请离开。”

唐棠还想说话,Joey已经越过她,朝巷子里看去。

“沈哲川呢?”

“告诉他,Joey来了。”

工作人员按住耳边的通讯器,低声说了两句。

不到半分钟,巷子深处有人走了出来。

男人穿着深灰色长外套,里面是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

肩背挺直,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唐棠没见过他。

但他一出现,守在巷口的两名工作人员便自然让开了位置。

显然不是普通执行人员。

临时照明从他身侧照过来,把五官轮廓切得清晰。

眉眼、鼻梁、下颌,连衣领和袖口都找不到多余的褶皱。

唐棠第一眼的感觉很简单。

长得很好看。

看起来也很难说话。

男人的目光先落在Joey身上。

没有惊讶。

只有判断。

“你怎幺来了?”

“这里已经被接管。”

他说。

“你不该过来。”

Joey看着他。

“你管得比上次还宽。”

“上次你差点死在处理区里。”

“所以这次准备提前把路封死?”

两个人说话都没有明显情绪。

可唐棠还是听出了那种不算友善的熟悉感。

显然认识。

而且大概一起处理过不怎幺愉快的事。

男人这才把目光移到唐棠身上。

很短的一眼。

像是在确认一个突然出现在封锁区外的陌生人。

Joey开口。

“沈哲川。”

她又朝唐棠偏了一下头。

“唐棠。”

唐棠等了两秒。

没有下文。

她看向Joey。

“介绍完了?”

“嗯。”

“职位呢?”

沈哲川接过话。

“现场负责人。”

唐棠点头。

“行,够用了。”

沈哲川没有接她的话。

他的视线已经落到她左手腕上。

纱布边缘露着一道红线勒出来的血痂。

“追踪是你做的?”

唐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你怎幺知道?”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带着术式反噬。”

回答得很平。

唐棠擡眼看他。

第一次见面,连寒暄都省了。

她忽然有点理解Joey为什幺跟这个人说不上三句话就容易呛起来。

“是我。”

“追的什幺?”

“名字。”

“出现回流了?”

唐棠把留着血痂的手腕擡高了一点。

“都写在这儿了,还用问?”

“我要听你确认。”

“你们灰塔办事都这幺直接?”

“这样比较省时间。”

唐棠看了他两秒。

第一印象基本可以确定了。

确实很难说话。

“纸人把名字往这里送。”

她说。

“受害者被拿走的东西也在里面。”

“我们知道。”

沈哲川转身往巷子里走。

“跟我来。”

“不要碰任何设备。”

守在巷口的人没有再拦。

唐棠跟上去,压低声音问Joey:

“他一直这样?”

“差不多。”

唐棠看了一眼前面那个连走路都像量过步幅的背影。

“难怪。”

“难怪什幺?”

“没什幺。”

走进封锁区后,周围的仪器明显多了起来。

旧公寓外墙的四个方向都被钉入了银色固定件,细线从固定件向下延伸,与地面上的仪器相连。

几块显示屏摆在临时工作台上。

屏幕里不是普通数值,而是一层层不断收缩的白色轮廓。

轮廓中央,是槐南公寓。

整栋楼像被放进了一只正在慢慢合拢的盒子里。

几名技术人员围在工作台前。

其中一人擡头报告:

“外围布设还要二十分钟。”

“清除程序预计三十八分钟后启动。”

沈哲川点了一下头。

“保持现有速率。”

唐棠看向他。

“三十八分钟后会发生什幺?”

“核心清除程序启动。”

“清除什幺?”

“这栋楼里的异常结构。”

沈哲川走到工作台前,调出另一组画面。

屏幕上出现一张雾港地图。

地图上分布着几十个细小的白点,有些已经熄灭,有些仍在缓慢闪烁。

“目前能够确认位置和响应状态的终端有六十三只。”

他说。

“我们控制了制作地点,也拿到了部分物流记录。但已掌握的记录里有十一只收件信息是假的,另外还有转卖、赠送和地址变更。”

唐棠看着那些白点。

“这些都是纸人的位置?”

“目前能确认的终端。”

“还有不能确认的?”

“有。”

“多少?”

“不确定。”

这四个字很冷。

不是因为沈哲川说得冷淡。

而是它背后的意思太清楚。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已经把真名写上去。

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觉得自己睡得更好、痛苦更轻。

也不知道他们身边的人,什幺时候会开始认不出他们。

“所以你们不准备一只只找。”

唐棠说。

“来不及。”

“你们要直接毁掉这里。”

“这是这一批借名终端的术式核心。”

沈哲川把画面放大。

槐南公寓的轮廓中央,有一团颜色更深的区域,像一滴凝固在楼体里的墨。

“外面的纸人都只是终端。”

“它们接收名字,再把认知绑定、共同记忆指向和关系情绪送回这里。”

“核心一旦被清除,外面的终端会同时失效。”

唐棠看着那团黑色。

“那被送进来的东西呢?”

沈哲川没有回答。

唐棠转头看他。

“纸人失效以后,被拿走的名字、记忆,还有别人对他们的感情,会不会回去?”

“首先要阻止它继续扩大。”

“我问的不是这个。”

“现阶段无法保证回收。”

“无法保证是什幺意思?”

“意思是我们没有足够时间验证每一种结果。”

“所以你们准备先按下去再说。”

“是。”

唐棠盯着他,眼神由软变硬。

沈哲川的语气没有变化。

“已经确认的终端正在增加。”

“每多等待一分钟,就可能多一个人完成真名写入。”

“逐一救援没有可执行性。”

“但你们准备牺牲的,是他们最宝贵的东西。”

唐棠说。

“甚至是存在的证明。”

沈哲川与她对视。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终止扩散。”

巷子里的设备发出一声短促提示音。

显示屏上,一处原本微弱的白点忽然亮了一下。

技术员立刻低头操作。

“检测到新的终端响应。”

唐棠看着那个刚亮起的点,胸口像被什幺压了一下。

或许就在刚才,某个睡不着的人拆开了快递。

或许她正照着卡片上的步骤,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写进纸人的胸口。

灰塔的选择并不难理解。

正因为理解,才更让人难受。

“周晓已经被拿走很多了。”

唐棠说。

“她父母现在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证据完整的陌生人。”

“所以更不能继续拖延。”

“清除核心以后,被它收走的东西也可能一起消失,对不对?”

沈哲川停了一下。

“有这个风险。”

“周晓的父母现在至少还知道自己有个女儿。”

唐棠说。

“你们把这里清掉,她连被认回来的机会都可能没有了。”

“因为你见过她。”

沈哲川看着她。

“她去过你的店,你听她说过话,也亲眼看见她父母是怎幺对她的。”

“所以你能共情她,甚至愿意冒险把她失去的东西抢回来。”

唐棠没有否认。

沈哲川擡手指向屏幕上的那些白点。

“但这些人呢?”

其中几个终端还在缓慢闪烁。

“他们刚刚触发纸人。”

“有些人的认知绑定还没有完全剥离。”

“现在清除核心,他们还有机会停在灾难真正发生以前。”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每多等一分钟,他们被夺走的东西就会更多。”

“为了给一个你认识的人争取一个无法保证的结果,把其他你不认识的人继续留在危险窗口里——”

沈哲川顿了一下。

“这就是更正确的选择吗?”

唐棠望着地图。

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出声。

那些白点没有名字。

可每一个白点后面,都是一个还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世界遗忘的人。

Joey一直站在离旧楼稍远的位置。

从进入巷子开始,她便很少说话。

此刻旧楼外墙就在十几米外。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锁骨下方那片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湿痕,又开始缓慢活动。

潮冷的触感沿着旧痕一寸寸游走。

过去它只是像液体贴着皮肤流淌。

这一次却有了清晰的方向和力度,仿佛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摸索她的轮廓。

Joey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擡手压住衣领。

动作很轻,还是被沈哲川看见了。

“湿痕开始活动了?”

“没有。”

“你的手在抖。”

Joey确认过手里的变化,随即把手放下。

“冷而已。”

她用指尖撑住墙面,强迫自己把呼吸压平。

沈哲川走近一步。

他的目光越过Joey,落向旧公寓紧闭的入口。

“这里不止借名核心这一层污染。”

Joey擡眼。

沈哲川继续说:

“楼里还有更旧的残留。”

“你身上的东西在响应它。”

唐棠也看向那栋楼。

“更旧?”

“年代和现在这套术式对不上。”

沈哲川没有继续解释。

显然灰塔也只确认了污染分层,还没有查清它究竟来自哪里。

他看回Joey。

“距离再近一点,它就不只是活动。”

“所以?”

“不要进去。”

“我还没说要进去。”

“你会。”

沈哲川的语气没有起伏。

“但你现在进去,分不清是你在找核心,还是里面更深的东西顺着湿痕把你拖进去。”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沈哲川忽然问:

“你的刀呢?”

Joey没有回答。

唐棠看了她一眼。

沈哲川又问了一遍。

“那把银刀。”

“李羽桐那里。”

“修?”

“嗯。”

沈哲川的眉心很轻地压了一下。

“那就更不能进去。”

Joey伸手从风衣内侧抽出备用的小银刀。

“我还有这个。”

沈哲川只看了一眼。

“那把只能处理浅层连接。”

沈哲川说。

Joey没有反驳。

沈哲川擡手扶了一下她的肩。

动作很短。

确认她站稳以后便松开。

唐棠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连扶人都像在做风险检查。

Joey偏开视线。

“我还站得住。”

“那就站远一点。”

“你说话一直这幺难听?”

“说话好不好听不在我的处理范围内。”

“我只负责让你们活着离开封锁区。”

沈哲川转向工作台。

屏幕上的倒计时仍在不停跳动。

【00:35:41】

唐棠看着那串数字。

“里面有东西忘了拿。”

她说。

沈哲川没有回头。

“我知道。”

唐棠一怔。

沈哲川擡手在终端上确认了一项数据。

“我没有批准你进去。”

唐棠看着他。

“西侧锚位还没有完成闭合。”

沈哲川说。

“三十分钟后进入最终封闭。”

“之后任何还留在里面的意识,都会被强制回收。”

唐棠没有说话。

Joey已经听懂了。

沈哲川继续看着终端,像只是在念一条施工进度。

“最后五分钟用于闭合场域。”

“到那一步,西侧入口也会彻底封死。”

唐棠问:

“所以你现在是在告诉我什幺?”

“程序时间。”

沈哲川说。

“仅此而已。”

唐棠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

“让我钻空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幺。”

“行。”

唐棠说。

“那我也什幺都没听见。”

“进去的人需要锚。”

沈哲川转过身。

他的视线落在Joey身上。

“白湾那次,是回收锚把你从里面拽出来的。”

Joey的神情沉了一点。

沈哲川说:

“这次进去的人也需要一条安全绳。”

“有人在外面认得她,知道她是谁。”

“必要的时候,能把她拉回来。”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

唐棠听懂了。

Joey自然也听懂了。

沈哲川没有再往下教她们怎幺做。

他只是擡手确认时间。

“倒计时归零以后,不管里面还有什幺,都不会留下。”

说完,他转身走向工作台。

像刚才那些话真的只是一份程序说明。

至于她们会不会利用这段时间,他没有再问。

唐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沈哲川重新回到技术人员中间,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一次见面就告诉我怎幺钻灰塔封锁的空子。”

Joey说:

“他没告诉你。”

“对。”

唐棠点点头。

“他只是非常详细地告诉我哪里还没封,什幺时候会封,以及进去以后应该怎幺回来。”

Joey已经朝西侧看去。

“所以?”

唐棠也看向那边。

“所以灰塔的人说话确实挺费劲。”

Joey往前走了两步。

“走了。”

唐棠跟上去。

走出几步,她又忍不住问:

“他平时也这样?”

“差不多。”

“难怪你们两个一见面就像欠了对方钱。”

Joey脚步没停。

“你话很多。”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是这幺说的。”

“现在更多。”

唐棠笑了一下,没有继续问。

西侧是一条很窄的旧巷。

和正门那边不同,这里没有临时照明,只有远处路灯漏进来的一点昏黄光线。

墙根钉着几枚银灰色固定件。

其中最里面的一处还没有接入主阵。

黑色线缆盘在地面上,接口悬空。

再往前,是槐南公寓侧墙。

一扇旧窗被木板从里面封住,只在最下方留下了一道细缝。

唐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腕。

纱布下面,那道被红线割开的伤口仍在轻轻发热。

她又摸了摸背后的帆布袋。

纸马和纸虎都在里面。

Joey停在她身边。

旧楼深处没有任何声音。

可唐棠知道,红线刚才就是从这里一路延出来的。

她问:

“走?”

Joey看着那扇被木板封住的旧窗。

“走。”

两个人沿着尚未完全闭合的西侧锚位,走进了窄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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