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红线回流
“名字还没有。”
李羽桐说完这句话,工作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唐棠看着照片里那只纸人。
照片拍得并不清楚,是周晓在卧室门口匆忙拍下来的。床头灯只亮了一半,纸人的轮廓被光拖得发虚,空着的脸朝着床的方向,胸口两个字却黑得很重。
像墨。
也像一块正在慢慢结痂的伤。
唐棠问:
“怎幺追?”
“你问我?”
李羽桐把手机推回去,语气还是懒散的。
“我只负责告诉你有路,不负责替你走。”
唐棠扁嘴看着她。
李羽桐被她看了两秒,败下阵来似的啧了一声。
“行,别这幺看我。”
她擡了擡下巴。
“你们纸扎这一行,不是最擅长牵线吗?”
唐棠没说话。
她知道李羽桐的意思。
纸扎用纸,纸轻,容易渡东西。
红线能牵,能缚,也能引。
而名字不是单独飘在外面的东西。
它牵着人,也牵着别人怎幺认出这个人。
所以追名字比追物麻烦得多。
线会告诉她方向。
也可能把另一头的东西一起带回来。
Joey看向唐棠。
“能做吗?”
唐棠抿了一下唇。
“能。”
她说得很快。
快得像是不想给自己犹豫的余地。
李羽桐看了她一眼。
“能做和能全身而退是两回事。”
“我知道。”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
李羽桐说。
“找到方向就断线。你现在不是去救人,是去找门牌号。”
唐棠把手机收起来。
“先回店里。”
她刚说完,李羽桐已经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只小铁盒,又从墙上摘下一串细铜钉。
唐棠愣了一下。
“你干嘛?”
“跟你们走一趟。”
唐棠看她。
李羽桐把铜钉丢进铁盒里,盒盖啪地一合。
“有人把旧法拆成模板,这事我得看清楚。以后要是满街都是这种东西,倒霉的不只你们纸扎铺。”
她顿了顿。
“而且我不去,秦老板明天肯定要来烦我。”
唐棠问:
“你这幺怕秦老板?”
“不是怕。”
李羽桐说。
“是不想听他阴阳怪气。他那张嘴比砂轮还烦。”
她拍了拍铁盒。
“这个可能用得上。”
唐棠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就辛苦李师傅。”
“少来。”
李羽桐说。
“我出门费另算。”
Joey伸手去拿桌边的外套,右手又空了一下。
银刀不在身边以后,她每一个动作都像少了一点重量。
李羽桐注意到了,却没戳破,只说:
“你的刀留我这儿。别半路后悔回来抢。”
Joey穿上外套。
“我没那幺无聊。”
李羽桐说:
“不好说。你看起来就很像那种会半夜撬门的人。”
Joey看她。
李羽桐立刻擡手。
“行,我加固门。”
唐棠原本心里压得发沉,被她们俩这一来一回稍微顶开了一点气。
她低头给江聿白发消息,说她们马上回去,让他先别让周晓睡着。
江聿白回得很快。
【她没睡。】
过了两秒,又补了一条。
【她说不敢睡。】
唐棠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把手机扣进掌心。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城北旧工业区的路灯亮得不太齐,有几盏灯管老化,白光一闪一闪地落在地面上。
几排修理铺陆续关门,卷帘门往下拉的时候,铁片摩擦声从街头传到街尾。
Joey走在前面。
她没说话,风衣下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唐棠跟在她身后,忽然想起第一个晚上周晓来店里时,也是这样一副快要撑不住的样子。
那时候她只是想睡个好觉。
人有时候把痛苦递出去,不是因为贪心。
只是因为太累了。
可有些东西从来不会只拿走痛苦。
它们拿走痛苦,也顺手拿走爱、记忆、身份,最后还要让人以为那是自己选的。
唐棠深吸了一口气,拉开车门。
回到纸扎店时,前铺的灯还亮着。
卷帘门半拉,外面挂着“暂停营业”的木牌。
店里的普通纸扎都被挪到了长桌另一边,只在后间门口留着一匹纸马。
那匹纸马不大,身形甚至有些圆钝,眼睛却已经用旧墨点过。墨色经过很多年,边缘有些发灰,却仍然完整。
那不是卖给客人的东西。
是师父生前替唐棠点过睛的旧纸扎。
周晓说,看见它守在门边,会觉得安心一点。
后间门开着一条缝,暖黄的台灯光从里面漏出来。
江聿白原本站在门口。
听见门响,他先看见唐棠,脸上的紧绷松了一点。
可下一秒,看见跟在她身后的Joey和李羽桐,那点松动又收了回去。
他和Joey之前见过。
次数不多,每次都不算愉快。
在江聿白的印象里,Joey属于那种很不好相处的人。
长得冷,气质也冷,话不多,但一开口就容易让人接不上。
她不像唐棠,笑着就能把气氛圆过去。
Joey站在那里,黑风衣一搭,眼神淡淡扫过来,就像随身带着一层拒人于外的霜。
江聿白点了一下头。
“Joey。”
Joey也看见了他。
她视线从江聿白脸上扫过,又落到他一直守着的后间门口。
“江警官。”
她语气很平,停了一下,又问:
“还没说?”
江聿白一愣。
唐棠正低头换鞋,没听清。
“说什幺?”
江聿白立刻咳了一声。
“没什幺。”
Joey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哦。”
这个“哦”比多说十句还让人难受。
江聿白脸色僵了一下,硬邦邦地转开话题。
“周晓没睡。她一直在等你们回来。”
周晓坐在折叠床边。
她身上披着唐棠的旧外套,两只手握着手机,屏幕已经黑了,却一直没有放下。
她听见陌生人的声音,擡起头时,下意识往门边看了一眼。
唐棠这才顾得上介绍。
她侧身让出一点位置。
“这是Joey,之前也在查今夜好梦那条线。”
“这个是李羽桐,做器物修复的。刚才就是她看出纸人是按模板做出来的。”
周晓先看向Joey。
Joey的样子太冷,周晓下意识有点拘谨,只轻声说:
“你好。”
Joey点了一下头。
“你好。”
没有多余安慰,也没有追问。
反倒让周晓没那幺紧张。
李羽桐则把手里的铁盒往桌上一放,自来熟得多。
“别紧张,我不是来审你的。”
她看了一眼周晓苍白的脸,又补了一句。
“也不是来卖你东西的。今天加班,纯属被旧法模板气出来了。”
周晓愣了一下。
唐棠说:
“她说话就这样,你别怕。”
李羽桐擡了擡手。
“通俗点说,我负责看东西哪儿坏了。”
周晓紧绷了一整晚,听到这句,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实在笑不出来。
唐棠看见了,心里反而更酸。
她走过去,在周晓面前蹲下。
“查到一点东西。”
周晓擡起头。
“查到了吗?”
“单号查不到了。”
周晓的肩膀轻轻一塌。
唐棠接着说:
“但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周晓看着她。
“什幺办法?”
“追你的名字。”
周晓怔住。
这个说法太轻了。
轻得像一句玩笑。
可在场没有一个人笑。
唐棠放慢声音:
“你的名字被纸人接走了一部分,但还没有完全断。我们可以顺着剩下的痕迹,看看它被拖去了哪里。”
周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要我做什幺?”
“给我一样东西。”
唐棠说。
“不是头发,不是血,也不是生辰。只要一样你用了很多年、平时带在身边,拿在手里就知道属于你的东西。”
周晓想了很久。
最后,她从包里摸出一串钥匙。
钥匙扣上挂着一个旧旧的小船挂件,边缘已经磨掉了漆。
“这是我家的钥匙。”
她低声说。
“还有……我大学的时候买的钥匙扣。用了很多年。”
唐棠接过来。
钥匙还带着周晓掌心的温度。
“我会拿它做引子,可能会沾上东西。”
她问:
“可以吗?”
周晓点头。
“可以。”
唐棠没有立刻动手。
她先把前铺的桌面清出来,让江聿白把卷帘门彻底放下,又把窗帘拉上,最后在门缝底下塞了一条厚布。
江聿白照做到一半,终于忍不住问:
“这是为了什幺?”
“挡风。”
“外面没有风。”
“挡别的风。”
江聿白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唐棠从柜台下取出一卷红线,一包净盐,还有几张没裁过的红纸。
她把红纸铺在长桌正中,四角压盐,又把周晓的钥匙放在纸上。
接着,她去后间把那匹守门的纸马拿了过来。
纸马只有巴掌大,腿细,身子圆,看起来一点也不凶,甚至有点憨。
唐棠又从柜子最里面取出一只纸虎。
那也是师父生前替她点过睛的旧物。
纸虎额头上的“王”字画得有些歪,两只眼睛却清楚完整。平时它大多伏在柜子深处,不摆在外面,也从不拿来当商品。
两只纸扎放到红纸旁边后,店里的空气像轻轻沉了一寸。
李羽桐站在长桌另一侧,把铁盒打开,铜钉一字排开。
她没有插手,只说:
“我看线。你别逞能。”
唐棠点头。
Joey站在唐棠右后方。
她的银刀留在李羽桐那里,只从风衣内侧摸出一把备用小银刀。
刀身比她平时那把短很多,刃口窄,银色在灯下泛出冷光。
李羽桐看了一眼。
“你还带这个?”
Joey说:
“应急。”
李羽桐:“行,至少比用牙咬强。”
唐棠把红线的一端绕过钥匙扣,另一端缠在自己左手腕上。
她没有打死结,只绕了三圈,最后把线头压在掌心。
然后她闭上眼。
店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街上偶尔经过的车声远了。
隔壁香烛店门口的风铃声也像隔了一层水。
红线贴着她腕骨,起初只是普通的线,干燥、柔软,带着一点染料的味道。
唐棠用拇指压住线头,低声念了一句。
声音很低。
低到江聿白几乎听不清。
桌上的纸马和纸虎都没有动。
江聿白看了它们片刻,什幺也没看出来。
可唐棠的眉心已经轻轻皱了一下。
在她闭上的眼睛里,纸扎店的长桌慢慢退远。
红纸变成一片窄窄的桥。
桥下没有水。
只有很多细碎的声音在流。
那些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过“周晓”,又在叫出口的下一秒忘了自己为什幺要叫。
纸马站在桥头,抖了一下耳朵。
纸虎伏在它身后,尾巴低低压着。
唐棠在心里轻声说:
去。
纸马低头闻了闻那串钥匙,沿着红线往前跑去。
纸虎跟在它后面。
四爪落下去时没有声音,只在黑暗里踩出几粒细小的盐光。
现实里的唐棠坐在桌前,闭着眼,指尖压在红线上。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它们出去了。”
周晓一动不敢动。
江聿白看向桌上的纸马纸虎。
它们仍旧摆在那里,没挪半分。
“出去?”
他问。
“不是在这里出去。”
李羽桐说。
“看不见就别乱问,听她说。”
江聿白闭了嘴。
唐棠继续说:
“有很多线……不是路,是名字被叫过以后留下来的痕迹。很乱。”
她看见纸马穿过一条又一条细线。
有些线很亮,碰一下就散。
是网友叫“晚安小舟”时留下的。
那些线不往深处走,只绕在周晓身边,像一层薄薄的雾。
有些线很暗,黏在一起。
是同事、邻居、旧同学对“周晓”的印象。
它们还在。
却被扯得很长。
像有人把一件衣服从人身上慢慢剥下来,袖口还挂着,衣身已经被拖走了。
纸马顺着最重的那一条往前跑。
唐棠的呼吸慢慢变沉。
“不是她家。”
她忽然说。
周晓擡头。
“什幺?”
“方向不在你住的公寓。”
唐棠闭着眼。
“你的纸人在家里,但名字往另一个地方流。”
李羽桐低声说:
“终端不等于源头。”
Joey看向她。
李羽桐说:
“她找到正路了。”
唐棠没有听见她们说话。
或者说,她听见了,但声音离得很远。
意识里的纸马跑得越来越快,纸虎紧跟在后。
周围的线变得湿冷,像穿过一条没有灯的楼道。
墙壁上贴着很多旧门牌。
门牌上的字被水泡花,只剩模糊的姓氏和残缺的名字。
纸虎低低伏身,护着纸马继续往前。
它们穿过楼道。
楼道狭窄,墙皮剥落,声控灯像坏了一样,迟迟不亮。
纸马跑过时,头顶才有一盏灯啪地闪了一下,照出墙上颜色不一的修补痕迹。
唐棠喉咙发紧。
红线在她手腕上轻轻勒了一下。
李羽桐立刻低头看线。
线还是红的。
但绷得很直。
唐棠说:
“我看到一片旧楼。”
江聿白问:
“能看出具体位置吗?”
唐棠没有立刻回答。
意识里的纸马和纸虎已经跑进一条更深的街。
街边有老槐树,枝叶低低压着,灯光穿不过去。
路牌锈得厉害,白底绿字被雨水泡旧了。
唐棠辨认了几秒。
“槐南路。”
这三个字落下的时候,Joey的脸色变了。
变化很轻。
只是唇色淡了些,肩膀也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道压了一下。
李羽桐看见了。
“你认识?”
Joey没有回答。
唐棠还在往下看。
意识里的纸马和纸虎已经跑进槐南路最深处。
那里有几栋连在一起的老公寓,楼体灰白,窗户黑着,像一排闭着眼的脸。
纸马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了下来。
楼门半开。
门内很黑。
红线从门缝里延进去。
唐棠的声音变得更轻。
“找到了。”
周晓脸色发白。
“哪里?”
唐棠说:
“槐南公寓。”
江聿白立刻拿出手机搜索。
李羽桐却看着唐棠的手腕。
“找到了就回来。”
唐棠没有动。
意识里的纸马站在楼门口。
纸虎挡在它前面。
门内有很深的黑暗。
黑暗里像是堆着很多纸,很多张脸,很多写过又被涂掉的名字。
唐棠听见有人在里面轻轻说话。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他们说:
我只是想睡个好觉。
我只是想忘掉一点。
我只是想换一个轻一点的名字。
纸马往前踏了一步。
李羽桐看见现实里的红线又绷紧了一分,声音沉下来。
“唐棠,回来。”
唐棠没有睁眼。
“里面有东西。”
Joey看着她。
“不要进去。”
“我不进去。”
唐棠说。
“我就看一眼。”
李羽桐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好奇心能不能挑个时候?”
可已经晚了。
意识里的纸马低头钻进楼门。
纸虎跟着冲进去。
下一瞬间,整栋旧公寓像忽然醒了。
门内的黑暗猛地翻涌起来。
不是风。
也不是水。
是无数潮湿的黑线,从楼道深处猛地伸出来,像泡烂的头发。
它们一瞬间缠住纸马的四蹄,勒住纸虎的脖颈,把它们往门里拖。
唐棠猛地皱紧眉。
现实里,桌上的纸马颜色开始变暗。
先是纸蹄。
然后是纸腹。
那层黑色不是被墨滴上去的,更像从纸里面慢慢渗出来。
纸虎额头上歪掉的“王”字也被黑色浸开,像一块伤口从中间裂开。
周晓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江聿白下意识伸手。
Joey冷声说:
“别碰。”
江聿白停住。
红线也开始变黑。
黑色从钥匙扣那一端爬出来,一寸一寸往唐棠手腕上游。
它不像染色。
倒像有生命的东西,贴着线皮往前钻。
李羽桐立刻拿起铜钉。
“断线!”
唐棠咬着牙。
“纸马被缠住了。”
“不要管纸马。”
李羽桐说。
“你先回来。”
唐棠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纸虎也在里面。”
她的声音发颤。
不是怕。
是用力。
意识里的纸虎咬住一截黑线,拼命往后扯。
纸马被拖得前蹄跪下,胸口的纸层被黑线勒出细细的裂纹。
唐棠想把它们拉回来。
可楼门里的东西像察觉到有人在门外窥视。
更多黑线从门缝里伸出来,顺着红线往她这里爬。
现实中,黑色已经攀上她的手腕。
先是一圈。
然后往腕骨上爬。
红线忽然收紧,深深陷进皮肤。
腕侧被勒开一道细口。
血刚渗出来,黑色便顺着血痕往上钻。
唐棠疼得倒抽一口气,身体却不能动。
周晓声音发抖:
“唐小姐?”
Joey已经拔出了备用小银刀。
李羽桐比她更快。
她从铁盒底层抽出一柄巴掌长的铜锤。
第一枚铜钉落下,钉住唐棠手边那段绷紧的红线。
叮。
红线猛地一颤。
第二枚铜钉紧贴着黑色蔓延的前端钉入长桌,硬生生把那段线压在原地。
叮。
桌上的纸虎忽然塌下去一半。
第三枚铜钉扎进红纸边缘,正钉在钥匙和纸马之间。
叮。
唐棠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
Joey一把按住她的肩。
另一只手用备用小银刀贴着她手腕切下去。
刀刃碰到红线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像切到了一根绷紧的琴弦。
红线断开的瞬间,唐棠整个人往后仰去。
Joey扶住她。
唐棠猛地睁开眼,像从水底被人拖出来,大口喘了一下。
江聿白几乎同时绕过长桌。
“唐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有点发紧。
Joey松开一点手,江聿白已经蹲到唐棠面前,先看她的脸色,又小心托起她的左手腕。
他动作很轻,像怕多用一点力都会弄疼她。
“疼不疼?”
他问。
“手能动吗?”
唐棠缓了两秒,动了动手指。
“能。”
江聿白盯着她腕上的黑痕,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这叫能?”
“又没断。”
“唐棠。”
他很少这样叫她全名。
唐棠被他叫得一顿,没再贫。
江聿白回头问:
“药箱在哪?”
“柜台下面。”
他立刻过去拿药箱,翻出纱布和消毒棉。
那些东西对红线反噬未必有用。
可他还是很仔细地替她擦掉腕边渗出来的血。
现实里,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所以他做得格外认真。
桌上的纸马已经黑了一条前腿。
纸虎半边脸也被染黑。
红线断成两截,被铜钉压住的那一段还在轻轻扭动。
过了几秒,才彻底不动。
店里没有别的变化。
窗帘还好好垂着。
灯也亮着。
可所有人都知道,刚才有什幺东西差一点顺着那根线爬出来。
李羽桐低头检查铜钉。
钉身已经黑了一半。
她脸色很难看。
“我刚才说什幺来着?”
唐棠喘着气。
“找到方向就断线。”
“那你听了吗?”
“没有。”
“你还挺诚实。”
唐棠疼得笑不出来,只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红线已经被切断。
可那道黑色还留在皮肤上,像一圈细细的淤痕。
Joey确认那道黑痕没有继续扩散,才把备用小银刀收回去。
江聿白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亲眼看见纸马变黑。
看见红线像活物一样往唐棠身上爬。
也看见那把小银刀切断红线以后,所有变化在同一瞬间停下来。
诈骗。
心理暗示。
设备故障。
那些他一路用来解释这件事的词,第一次显得不太够用了。
可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刚才究竟看见了什幺。
李羽桐用夹钳把变黑的铜钉一枚枚拔出来,放进另一只空盒里。
“这三枚不能用了。”
唐棠声音虚弱。
“记我账上。”
“当然记你账上。”
李羽桐说。
“我还要加精神损失费。”
她把纸马拿起来,翻过纸腹,又用指腹轻轻压了一下已经变黑的前腿。
接着去看纸虎。
唐棠盯着她。
“怎幺样?”
“脏东西进了纸身。”
李羽桐说。
她又看了一眼两只纸扎的眼睛。
“点睛那一层没伤。”
唐棠明显松了一口气。
“还能用?”
“能。”
李羽桐说。
“纸身坏了能补,只要里面那点东西没散,就不算废。”
她擡眼。
“但今晚别再拿它们追第二次名字。一次回流已经够你吃了。”
唐棠低声说:
“知道了。”
李羽桐从铁盒里又取出两枚干净铜钉和一段细线,临时把两只纸扎身上的黑痕封住。
纸马黑掉的那条前腿不再继续扩散。
纸虎半边脸上的黑色也停在原处。
做完这些,她把两只纸扎重新推回唐棠面前。
“回头换纸身。”
“今晚先这样。”
唐棠把它们收进帆布袋里,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
江聿白看着她。
“你刚才看见什幺了?”
唐棠慢慢坐直。
“槐南公寓。”
江聿白立刻说:
“我查到了。”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槐南路最里面,老职工楼改的公寓。十几年前就半废了,现在还有少数住户,但大部分楼栋空着。”
他说完,看向Joey。
“你知道这个地方?”
Joey垂着眼。
脸色已经恢复成平时那种冷。
“听过。”
李羽桐挑眉。
“这话你刚才也可以说,没必要脸白成那样。”
Joey看了她一眼。
李羽桐闭嘴了。
唐棠也看向Joey。
“那里跟你有关?”
Joey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她说:
“先处理周晓。”
“别问别的。”
这句话不重。
甚至没有命令的意思。
可唐棠忽然听懂了。
那不是不信任。
是有些东西一旦开口,就会把人重新拖回很深的地方。
而现在,她们还没有余力去碰那一层。
唐棠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好。”
周晓坐在折叠床边,整个人还在发抖。
“那里……就是把我名字拿走的地方?”
唐棠看向帆布袋里的纸马。
“至少你的名字在往那里回流。”
周晓问:
“所以那里就是源头?”
“现在还不能确定。”
唐棠说。
“但所有线都往那里收。”
周晓手指攥紧外套边缘。
“那我的纸人呢?”
“你家的纸人只是终端。”
李羽桐说。
“像插在你床边的一根管子。真正吞东西的地方不在你家。”
周晓听得脸色更白。
“那我现在怎幺办?”
唐棠看着她,声音放软。
“今晚继续留在店里,先别睡。”
“真撑不住就闭眼歇一会儿,我们会有人守着,每隔几分钟把你叫醒,不能让你真正沉下去。”
周晓问:
“如果我睡着了,会怎幺样?”
唐棠没有骗她。
“它可能会继续接你的名字。”
周晓的手指一下收紧。
“那我不睡。”
江聿白说:
“我陪着。”
唐棠看了他一眼。
江聿白的脸色仍然不太好,但语气很稳。
“我还是不知道你们刚才做的到底是什幺。”
他说。
“但守夜我会。”
唐棠没有笑他。
她只是点点头。
“那就拜托你。”
李羽桐把装着变黑铜钉的盒子盖好。
“我也留下。”
“刚才这些东西得处理。周晓身上的状态也要有人看着。”
唐棠点头。
“周晓就拜托你们了。”
周晓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的手机就在这时亮了一下。
屏幕自动弹出助眠论坛的推送。
账号“今夜好梦”发布了一条新帖。
标题很短。
【在梦里寻找真的自己】
周晓看见标题,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唐棠接住手机,点开。
帖子正文只有两行。
【如果白天的名字太重,就在夜里换一个轻一点的。】
【你会在梦里遇见真的自己。】
店里安静下来。
红线被切断后留下的那截还钉在红纸上。
黑色慢慢干住,像一条死掉的细蛇。
周晓看着那两行字,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它还在发。”
唐棠握紧手机。
江聿白手机上的地图还亮着。
槐南公寓的位置停在一片老旧住宅区深处。
Joey站在灯影里,看了那个位置很久。
“今晚就去。”
唐棠擡头。
“我也是这幺想的。”
江聿白皱起眉。
“你们刚才差点连线都断不干净,现在还要直接过去?”
“正因为差点断不干净,才不能等。”
唐棠说。
“周晓不可能一直不睡。拖得越久,被拿走的东西只会越多。”
江聿白的目光落在她包着纱布的左手腕上。
“你的手呢?”
唐棠动了动手指。
“伤的是左手,不耽误。”
“这不是左右手的问题。”
“我知道。”
唐棠的声音不重,却没有退让。
江聿白看着她,最后还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Joey说:
“你留下陪周晓。”
江聿白问:
“你们两个去?”
“人多没有用。”
Joey说。
“而且这里必须有人守着。”
李羽桐已经把最后一枚污染铜钉封进盒里。
“我留下。”
“纸马纸虎我先替她压过了,暂时不会继续脏。这里的残留也得收干净。”
她擡眼看唐棠。
“你今晚再乱牵第二次名字,我就按双倍收费。”
唐棠把帆布袋背到肩上。
“知道了,李师傅。”
李羽桐冷笑。
她把手机还给周晓,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几分钟后,卷帘门升起一道窄缝。
唐棠弯腰钻出去。
Joey紧随其后。
门外夜色沉沉。
槐南公寓就在城市另一头。
安静地等着她们。





![小演员为何如此勾人[NPH]](/data/cover/po18/893358.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