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真名直播
唐棠读完屏幕上的回复,立刻拨通周晓留下的号码。
铃声响了很久。
没人接。
她重新拨了一次。电话刚响两声,便被挂断了。
唐棠低头打字,指尖很快。
【我看见论坛里的回复了。不要私信它,也不要留下任何信息。现在给我回电话。】
消息发出后,上方短暂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很快又消失了。
过了将近一分钟,周晓才回:
【我只是问问。】
唐棠没有停顿。
【那就到这里。把账号拉黑,别再看它发的东西。】
消息显示已读。
没有下文。
唐棠返回论坛。
“晚安小舟”的提问还在,今夜好梦只回复了她,没有理会下面那些追问方法的人。
像是早就从十几条留言里选好了目标。
唐棠在帖子下面留了一条:
【名字不是装记忆的盒子。交出去以后,被带走的不会只有痛苦。】
不到五分钟,这条回复便消失了。
不是平台审核。
是发帖人删掉了。
唐棠点了举报。
页面很快弹出一句:
【举报已受理,我们会尽快核实。】
她看了片刻,关掉论坛。
这种“尽快”,往往要等到事情出了结果,才会真正开始处理。
她很清楚。
第二天早上,唐棠刚拉开卷帘门,便点进了“晚安小舟”的主页。
论坛账号下方还挂着另一个平台的地址。
那是一个粉丝不多的直播账号。
周晓很少拍自己的生活。主页里的视频大多是夜间的窗户、床头灯、一杯热水,偶尔也会开直播,陪同样睡不着的人坐一会儿。
标题都很简单。
【今晚有人醒着吗?】
【下雨了,一起听一会儿。】
【不说话也可以待在这里。】
评论里,所有人都叫她小舟。
唐棠关注了账号,把直播主页、论坛回复和周晓的预约记录存进同一个文件夹。
她还给孟姨打过一次电话。
孟姨翻了半天通讯录,只找到一个多年前存下来的旧号码。唐棠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号码已经停机的提示。
周家早就搬离了原来的住址,陈姨也退出了以前的牌友群。孟姨只知道他们家仍在雾港,至于后来搬去了哪里,她也说不清楚。
这条路同样断了。
接下来的两天,周晓没有再联系她。
账号只在深夜给几条失眠相关的内容点过赞。唐棠每天开店和关门前都会进去看一眼,既没发现她提起纸人,也没看见今夜好梦再公开回复她。
表面上,这件事像是暂时停住了。
直到第三天下午,晚安小舟的主页更新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家门口。
地上放着一个刚送到的牛皮纸箱。
物流面单上的寄件信息被挡住,只露出一行字:
纸艺定制品。
配文是:
【收到了。今晚试试。】
唐棠立刻拨电话。
没人接。
她发消息:
【谁寄给你的?】
过了一会儿,周晓回复:
【网上订的。】
【退掉。】
这次沉默得更久。
【唐小姐,我真的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唐棠看着这句话,没有再拿“替命”“夺名”之类的词吓她。
周晓已经听过一次。
再说下去,只会让她觉得自己是在用恐惧逼她服从。
唐棠重新打字。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落下。
【把盒子带来,我先替你看。不收费。】
消息发出去。
没有回复。
傍晚六点,周晓的主页挂出直播预告。
【今晚十一点半,试一个据说能把坏梦带走的办法。】
唐棠设好提醒。
但那晚店里来了临时订单。
老人刚在医院去世,家属急着要第二天使用的纸屋、衣箱和引路灯。唐棠只能把手机架在工作桌边,一边扎竹篾,一边等时间。
十一点二十八分,直播提醒亮起。
她刚要点进去,家属又打来电话,说老人喜欢养花,问纸屋能不能临时加一个小阳台。
等她重新调整完屋顶,结束通话,屏幕上已经显示零点零七分。
直播结束了。
全程二十九分钟。
回放还在生成。
唐棠放下裁纸刀,盯着页面等了两分钟,才终于点进去。
画面晃了一下。
周晓的卧室出现在屏幕里。
房间不大,床头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矮柜上放着半杯水,还有几盒拆过的药。
周晓穿着宽松的灰色睡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她脸色依旧不好,眼下青黑很重,但神情里多了一点不稳定的期待。
像一个在水里泡了太久的人,终于有人递来一块木板。
哪怕不知道木板下面绑着什幺,她也想先抓住。
直播间里只有四十多人。
有人问她桌上的箱子是什幺。
周晓把纸箱拉到镜头前,从里面取出一只用白色薄纸包着的纸人。
纸人大约有人的小臂长。
头、身体和四肢扎得很细,外面糊着偏白的纸,身上穿着没有花纹的灰蓝色纸衣。
它没有五官。
本该画嘴的位置,却横贴着一条窄窄的白纸。
两只手腕之间穿着一根细红线,末端垂在身体两侧。
胸口还贴着一块长方形的空白纸片。
唐棠按下暂停。
她把画面放大,眼睛一寸寸扫过。
骨架的折法不对。
四肢太窄,肩颈转折也不像普通送葬纸人。胸口那块白纸不是后来粘上的,而是在糊纸时便刻意留下了位置。
还有封口。
纸人可以不画嘴。
却没有必要特意贴住。
这不是普通纸扎店会做出来的东西。
唐棠截下画面,继续播放。
评论区已经有人觉得不吉利。
周晓却低头看着纸人。
“也没那幺吓人。”
她说。
“就是纸做的。”
有人问她是不是在纸扎店定制的。
周晓停了一下。
“我先去问过一家店。”
“老板不愿意做。她说活人的名字不能写在纸人身上。”
评论很快多起来。
【专业的人都说不行了,你还敢试?】
【不会真出事吧?】
周晓脸上浮出一点疲惫。
“她有她的规矩。”
“但我不是想拿它挡灾,也不是想害谁。”
她的手指按在纸人胸前那块空白上。
“我只是想让它替我带走一些不好的东西。”
“我每天晚上都会做梦。醒着的时候也会想。看医生、吃药、写记录,我都试过。”
她低下头。
“我只是想安静一晚。”
评论区渐渐慢下来。
有人劝她别做。
也有人说,只是心理暗示,能睡着就好。
周晓从纸箱里拿出一支黑色细头笔,还有一张折叠过的卡片。
“方法很简单。”
她说。
“睡前把名字写在这里,再告诉它,想让它替你带走什幺。”
有人问:
【写晚安小舟可以吗?】
周晓摇头。
“网名不行。”
她擡起笔。
“对方说,一定要写真名才有效。”
唐棠握紧了手机。
笔尖落到纸人胸口。
第一笔写下去时,直播画面轻微卡了一下。
等画面恢复,白纸上已经多了一个“周”字。
周晓写得很慢。
像每一笔落下,都需要重新说服自己一次。
这时,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进入直播间。
账号名是:
今夜好梦。
它只发了一句话。
【写完整。】
周晓看见了。
笔尖悬在纸上。
随后继续写下去。
最后一笔落下。
纸人胸口出现两个完整的字。
周晓。
她放下笔,看了很久。
“我叫周晓。”
她轻声说。
“周围的周,破晓的晓。”
像是怕纸人认错。
也像是第一次在这些只认识“晚安小舟”的人面前,把现实里的自己交代清楚。
评论区很快有人重复她的名字。
【原来小舟叫周晓。】
【名字很好听。】
【晚安,周晓。】
黑色墨水渗进纸层,边缘慢慢散开,像那个名字正在往更深的地方沉。
周晓按照卡片上的说明,把纸人放在床边的椅子上。
它的背部靠着椅背,两条腿垂下来,空白的脸正对镜头。
“我想让你替我带走今晚的梦。”
周晓说。
“还有那些我已经不想再记得的事。”
床头灯忽然闪了一下。
画面自动调整亮度。
纸人空白的脸短暂模糊,像有什幺东西从纸层后面经过。
周晓回头望向房间。
“灯一直有点接触不良。”
她没有多想,很快结束了直播。
最后几分钟里,镜头没有立刻关掉。
周晓躺回床上,关掉主灯,只留下床头那盏暖黄色小灯。
纸人坐在离床不到一米的地方。
周晓闭上眼睛。
很快,她的呼吸便平稳下来。
唐棠拖动进度条,回到纸人刚被放上椅子时。
暂停。
截图。
再拉到直播结束前的最后十秒。
暂停。
截图。
两张画面并排放在屏幕上。
纸人的身体没有动。
手脚位置也没有变化。
胸口的名字仍然清楚。
只有头部的角度,似乎偏了几度。
很轻微。
像纸张受潮后自然变形,也像椅背太软,骨架慢慢向一侧倒去。
可它偏向的不是窗户,也不是灯。
是周晓的床。
唐棠把两张图片来回切换。
肩膀没动。
身体没斜。
只有头转过去了。
她再次拨通周晓的电话。
没人接。
唐棠只能发消息。
【醒来以后先别碰纸人。】
【不要烧,也不要撕。】
【立刻给我打电话。】
发完消息,她点开周晓的预约资料。
那里只有电话和账号。
没有住址。
直播画面也没有拍到窗外。
唐棠知道周晓的名字,却拿它没有任何办法。
没有头发,没有旧物,没有碰过那只纸人,连她住在雾港的哪一侧都不清楚。
名字写在纸上,落不进现实。
她连人在哪里都找不到。
那晚,唐棠没有回家。
她把临时订单做完,又按家属要求给纸屋加了一个小阳台,摆上三只小花盆。竹篾的刺扎进指腹,她也没停。
天快亮时,手机终于亮了一下。
晚安小舟发布了新动态。
照片里,窗帘拉开一半,清晨的光落在床边。
水杯和药都没有动过。
纸人坐在椅子上,空白的脸微微朝向床铺。
配文写着:
【睡了六个小时。】
【一次都没有醒,也没有做梦。】
【睁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特别安静。】
下面很快有人祝贺。
也有人开始追问纸人在哪里买。
今夜好梦只留下一句:
【早安。你已经轻一点了。】
唐棠再次拨通电话。
这一次,周晓接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比前几天轻松很多。
“唐小姐?”
“纸人呢?”
“还在床边。”
“先别碰它。昨晚直播里,它的头动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周晓轻轻笑了一下。
“可能是我没放好。”
“它的身体没动。”
“纸做的东西本来就会变形。”
“周晓。”
唐棠叫了她的名字。
声音不重,却很清楚。
“把它装回盒子,带来找我。现在。”
周晓没有答应。
“我昨晚没有吃药。”
她说。
“六个小时,一次都没有醒。”
“这不代表它只拿走了梦。”
“可我现在很好。”
周晓的声音很轻,却比来纸扎铺那天坚定。
“唐小姐,我知道你是好意。”
“可我已经很久没有这幺轻松了。”
唐棠握紧手机。
“你睡着的时候,怎幺知道它拿走了什幺?”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片刻后,周晓说:
“至少它真的有用。”
“只有它有用。”
电话被挂断。
唐棠没有再拨。
她坐在工作桌前,看着窗外一间间升起的卷帘门。
扫帚擦过地面。
豆浆机开始运转。
新的一天和昨天没有任何不同。
手机屏幕上,周晓拍下的照片仍然亮着。
她只是睡了一个久违的好觉。
那只纸人也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没有眼睛。
没有嘴。
没有任何能看见她的东西。
可唐棠把昨晚直播开始时的截图,与清晨的照片放在一起后,还是清楚地看见——
它的脸,又朝床边转过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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