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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穗根本顾不上整理仪容,趿着酒店绵软的拖鞋,匆匆穿过明亮空阔的大堂。
不等旋转门完全旋开,她的视线便先一步落定在外——
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泊在门口,贺兆站在车身旁。
短寸干净利落,脊背在天光下笔直。
他低垂着望向手机屏幕,长指悬停在界面上方,一动不动。
像是那条“我等你”发出去之后,他就一直在等她的回应。
可回应没等来,等来的是她仓皇凌乱地从酒店奔出来的模样。
贺兆擡眼,深瞳里的冷意轻轻化开。 他下意识擡臂,指尖微张——小时候她就是这样,无论隔得多远,只要看见他,永远这样急匆匆地扑进他怀里撒娇、要抱抱。
这个动作几乎成了他的条件反射。
可贺穗冲到他面前,气息微乱,第一句话却是: “爸、爸妈,已经到家了吗?”
一句与他本人毫无干系的问询。
贺兆擡到一半的手臂顿在半空,正准备若无其事地垂落。
可一瞥,就看见那件突兀的男式T恤松松垮垮罩着她纤细的身子,领口大敞,水润匀长的双腿就这样明晃晃地裸在风中。
是别的男人的衣服,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
“上车再说。”他擡手去解外套,声音听不出情绪。
指节却攥着衣扣暗暗用力,仿佛要把那股说不清是愠怒还是酸涩的心绪,尽数按进这一颗小小的纽扣里。
就在这时,风掠过耳畔,刺耳的刹车声骤然撕裂空气。
一辆机动车从转角猛窜出来,车身几乎擦着贺穗的手臂掠过。
惊魂未定的几秒里,她下意识往旁边一闪,一只手已经先一步稳稳环住了她。
贺穗踉跄着跌进贺兆怀中。
一层细软的布料相隔,掌心下的腰肢柔软得不可思议,乌黑如瀑的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栀子花香。
不是她从前常用的那款香水,是酒店沐浴露的味道,被体温蒸得温热,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一阵一阵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有多久没有这样抱过她了?
久到他几乎忘了,她靠在他怀里时,是这样的轻,这样的软,就像一团被风吹到他身旁的云。
方才那个没有等到的拥抱,此刻以一种全然不同的方式,落回了他的臂弯里。
他垂眸看她。
贺穗尚自怔着,眼尾微微睁圆,很无害——无害到他想得寸进尺。
他手臂悄然收紧了半寸。
“你们在干什幺?”
一道凉得像浸过晨霜的嗓音,自二人身后缓缓沉落下来。
两人如梦初醒。
贺穗几乎是本能地从贺兆怀里退开半步,贺兆的手臂还没来得及收拢,怀里就空了。
他循声回头,逆着光看清了来人。
很年轻,金发夺目。
*
陆京池快步走下台阶,细小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顺着下颌滚进系错了位的领口,他也浑然不觉。
“离她远点。”陆京池压根没心思去细看贺兆的神情,扬手便狠狠拍开那只还悬在贺穗身侧的手。
贺兆的手腕凭惯性一翻——那是多年训练烙在骨子里的动作,可指尖刚触到对方的虎口,他停住了。
他认得这张脸,昨晚的视频里,站在贺穗身边的少年。
于是他卸了力道,任由那只手被拍开。
紧接着陆京池一把握住了贺穗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
少女重心一歪,撞进他潮热的胸膛里,那底下的心跳又沉又急,一下下撞着肋骨。
“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是为了下来见他?”
“陆京池,他不是——”
他没看贺兆,眼睛只锁着贺穗。
“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他扣着她腕骨的手指收紧,“他抱着你,你怎幺不躲?”
贺穗被他攥得手腕隐隐发疼,整个人还没从方才的慌乱里回神。
她张了张嘴还来不及辩解,陆京池又往前靠了半步,湿漉漉的额发垂落下来,几乎要擦过她的眉心。
“你告诉我。”出口的声音裹着压抑的颤意,“他是谁?”
她擡眼看他的脸——浅棕色的眼瞳里盛着一团快要压不住的焰火。
贺穗抽了抽手腕,没抽出来,思考怎幺回答才能显得不那幺心虚——
“你又是谁?”
贺兆原本插在兜里的手抽了出来,他甚至没看陆京池,嗓音平静得发冷。
一句话令双方都怔住了。
于贺穗而言,她太熟悉贺兆了,他明明昨晚才在视频里见过陆京池,现在却用这种语气明知故问。
短短四个字,已然暗藏锋芒。
陆京池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被他拍了手的男人。
眼眸里还凝着没散尽的怒意,此刻又添了一层茫然。
这人……怎幺比他还理直气壮?
他皱着眉,还没来得及开口,贺穗已经先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
她眨了眨眼,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反问,是对着陆京池说的:“说什幺?”
“你觉得他是谁?”
这份与他翻涌情绪全然相悖的平静,反倒把陆京池噎得一怔。
他冲下来的时候脑子里炸开的那片白茫茫,此刻被她这句轻飘飘的反问戳破了角——
对啊,他以为是谁?
他连那个男人是谁都还没看清楚,就先入为主地判了她的罪。
“你好好看看。”贺穗擡了擡下巴,朝贺兆的方向点了点,“他是我哥。”
此话一出,陆京池感觉周遭的空气仿佛被冻住了一瞬。
陆京池扣着她腕骨的指尖,也在一根一根僵住。
而一旁的贺兆,不知何时已经理好了被拍皱的衣袖,再次闻声擡眼,目光落在他攥着贺穗的那只手上,声音很淡:
“松手。”
——这张脸,他昨晚见过。
“还真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发裂,“哥……?”
这样说着,陆京池脸上那点敌意迅速收了回去,换上一副乖巧的笑:“哥,您好,刚刚太急了,没认出您,不好意思。”
他笑得真诚,甚至伸出手想和贺兆握一下。
但贺兆只垂眼看向陆京池那张笑得毫无阴霾的脸,手却没有动。
陆京池的手就这样悬在半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