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我这也算是……提前见过家长了吧?”(双章合一)

*

事实证明,不能随便找人背锅,尤其还是,在这种事情上。

因为贺穗根本不会想到,自己前一秒刚搬出来当挡箭牌、试图蒙混过关的人,下一秒就马上……找上门来了。

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在屏幕上幽幽闪烁,像是一道无声的嘲讽。

按下听筒接通,没等贺穗出声,一道沉得压人的嗓音就穿过电流率先砸过来。

“现在在哪?”

“你有什幺事吗?”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如常。

听筒那头静默数秒,一声疲惫的叹息缓缓落进听筒。

“凌晨一点了,你不在家。”

“我……在外面。”

说完,贺穗自己都觉得这是废话。

电话那头逸出一声自鼻腔滚出的哼声,算不上冷笑,却莫名让人脊背发毛。

“贺穗,你是手机没电了,还是没看见我发的消息?”

贺穗低头扫过屏幕——微信未接来电三十八个,未读短信五十一条。

其中还包括徐烟的。

最新一条是一分钟前:

【哥:接电话。】

“……那个时候在和朋友玩,没看手机。”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被角,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哪个朋友?”贺兆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早就备好了答案,“你不在徐烟那儿。”

他居然还去问了徐烟。

她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一时没接上话。

而那头积压的耐心显然已经告罄:“把定位发过来。”

话音落下,电话就挂了。

贺穗侥幸地以为这样就算结束了,他联系上了她,至于真的在哪。

——他让她发,她就得发吗?

而实际上,她还是低估了他对自己的关心程度。

她没能想到,电话刚挂断不到几秒,屏幕上竟直接弹出了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贺穗手猛地一抖,手机险些砸落在陆京池的锁骨上。

陆京池的手臂还松松环在她腰上,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察觉到怀里人骤然僵住的脊背,微微撑起上半身。

“怎幺了,谁的电话?”他的眼眸还浸在方才温存后的湿润里,目光划过亮起的屏幕,最终停留在她慌乱的侧脸上。

贺穗没回答,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别出声。

她裹着浴巾从床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闪进了浴室,反手锁上门。

贺穗擡眼看向镜面,脸上残留未褪的绯红,锁骨往下,斑驳红痕清晰可见。

她往上扯了扯浴巾,确认遮挡妥当,指尖在屏幕轻轻发颤,才按下接听。

屏幕跳转,贺兆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背景是家里面的书房,不是宿舍。

——他回来了?

暖黄落地灯勾勒出他的轮廓,深灰家居服领口松垮,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

但那双眼睛没有半分睡意,沉沉郁色凝在眉宇间。

“人呢。”他问。

他那边只能看见浴室里洁白的瓷砖。

贺穗把手机举远了些,只让镜头框住自己从脖子往上的部分:“我现在很安全,只是和高中同学一起出来玩,太晚了就住酒店了。”

“高中同学?”贺兆的眉轻轻一拧,“哪个高中同学。”

贺穗指尖一紧。

她其实并不介意直接告诉贺兆,她现在就和网恋对象待在一起,她早就不是会被哥哥管束的年纪了。

但问题在于,她才刚对陆京池撒了一个小谎。

如果现在让这两个人碰上面,让贺兆当着陆京池的面拆穿她——

“是沈诗羽,我们班班长。”她听见自己说,睫毛簌簌颤动,不敢直视屏幕里那双眼睛,“她家里有点事,心情不好,我陪她出来散散心。”

贺兆没说话。

屏幕里他的脸纹丝不动,整个人像被夜色浸透了似的,连呼吸都几乎看不出来。

漫长的沉默,久到贺穗以为信号断了,他才开口,低哑的嗓音顺着电流沉沉漫过来:

“那让她和我打声招呼。”

这句话像一声惊雷,轰然砸在贺穗的头顶。

“她睡了。”

仓促之下。

蹩脚的,另一个谎言。

“叫醒她。”

“哥——”

“穗穗,”贺兆忽然叫她的小名,后背靠进椅背,擡手捏了捏眉心。

原本凌厉的眉眼被刻意收拢了些,语气也像是被温水熨帖过一般,放缓了声调:“你知道女孩子凌晨在外有多危险吗?我不是要管你。我现在只是需要确保,你是安全的,而不是……在和什幺奇怪的人在一起。”

她动了动唇,还没想好怎幺接,浴室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陆京池。

他大概等得太久,不放心,也过来了。

门板很薄,他的影子被走廊灯光拓在上面,像一道静静蛰伏的暗影。

贺穗猛地转头,目光盯在那道影子上,心跳骤然加速。

影子很快动了。

陆京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含着疑惑的探寻:“宝宝,怎幺这幺久?”

那一句话像一颗子弹,穿透薄薄的门板,穿透手机屏幕,精准地击中了两端的人。

贺穗看见屏幕里贺兆眼底那点刻意收敛的温和,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

“男人?”他的语调很平静,却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顺着电流丝丝缕缕地渗过来,像冬夜窗缝里钻进的风。

与此同时,门外的陆京池也在这时轻叩了叩门,声音里染上困惑:“贺穗,你在里面和谁说话?”

双面夹击。

所有谎言在此刻堆叠,即刻引爆。

贺穗背靠着冰凉的瓷砖,指尖几乎要把手机边缘掐出痕来。

门外是陆京池,一门之隔,声音里的担心已经快要溢出来。

屏幕里是贺兆,隔着电波,目光却像实质一样压在她脸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个被迫上台表演的,拙劣的演员。

而舞台两边的观众却都在静候着她的表演。

继续编吗?

再编另一个沈诗羽出来?还是说其实这是沈诗羽男朋友?

然后再等着下一次被戳穿?

她裹紧浴巾,深吸一口气,对着屏幕里那个自幼相熟的哥哥,和门外那个即将破门而入的少年,做出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一把拉开了浴室的门。

干脆破罐子破摔。

什幺沈诗羽,什幺班长,什幺散心。

——她不管了。

她才不要像个小偷一样躲在浴室里,也不想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被盘问。

无所谓了,反正迟早都要面对的。

陆京池就站在门外,金发乱糟糟地翘着,身上只套了件宽松的白色T恤。

他显然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鼻尖几乎蹭上她的额头。

她眼底那副视死如归的神色掠过他眼前,随即,手机屏幕转向了他。

屏幕里贺兆的脸和门外的陆京池,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同一个画面。

她看着贺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陆京池,把心一横,直接摊牌了:

“哥,对不起,我刚才撒谎了。不是沈诗羽……是他。”

话一出口,她反而松了口气。

准备极其坦然地,等候风暴的降临。

而隔着屏幕下,两个男人之间的空气也在顷刻间凝固。

陆京池眼睫轻轻一掀,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贺穗躲在浴室里,原来是在和家人通电话,以及现在他就要……和贺穗的家人打照面。

下意识地擡手抓了抓那头乱翘的金发,指尖在发梢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放下,对着镜头克制而礼貌地点头。

“哥,你好,我是陆京池。”

他没有立刻说完,像是特意留出片刻,才不紧不慢续上,尾音裹着一层郑重:

“穗穗的……男朋友。”

“男朋友”三个字被他用微妙的腔调念出来,生涩,仿佛是在适应这个再度归位的称谓。

可擡眼看向镜头的刹那,又轻易地泄出一点宣示归属般的炫耀。

说者如此,听者亦是心绪复杂。

屏幕内的贺兆一言未发。

贺穗预想过很多可能他说的话——一句厉声质问,或者冷酷警告。

可他只是静静凝视片刻,眼底翻涌着她难以读懂的情绪。

把目光极其缓慢地从陆京池那张含笑的脸上,慢慢滑到他颈间若隐若现的黑色项圈,再移至他和贺穗几乎贴在一起的距离上。

最后,他的视线稳稳落回那张他日思夜念的脸上。

贺穗的脸颊泛出往常不会有的艳色,嘴唇微肿,是他不愿细想的痕迹。

他盯着她,像想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反驳,或者一个勉强的眼神。

甚至,他还在奢望着,贺穗会否认那句介绍。

但没有。

什幺都没有。

贺兆的唇滞涩地动了动,此刻居然想知道:

“男朋友吗,是之前的呢,还是新的?”

但出口的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电流的杂音里,最终像带刺的藤蔓一样,在喉咙里勒出血痕。

贺穗没听清,或者说没听懂:“什幺?”

“没什幺。”他垂下眼睫,掩住眸底深不见底的晦暗,“早点休息。顺便……把定位发给我。”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轻柔得近乎诡异。

但在贺穗看不见的视角下,搁在桌面的那只手,指节正一根根收紧。

瞬息之间,屏幕骤然一黑。

视频被挂断。

贺穗握着手机,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呆怔了会。

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用力过度的痕迹,微微发麻。

——居然只是这样吗?

太平静了,平静得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沉寂的海面。

陆京池先回过神来,他偏头看了看黑下去的屏幕,又低头看了看她,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困惑。

“这幺快就挂了?你哥……好像真的不太喜欢我?”

“可能吧,”贺穗把手机锁了屏,声音还有点飘,“或许他困了。”

“要不要我再和他说点什幺?”陆京池伸手,轻轻把她颊边一缕湿发别到耳后,“毕竟是我把你带出来的,总得负个责。”

“不用了吧,他已经知道了。”

“那……”他的眼角突然弯下来,那点困惑散得干干净净,被狡黠的光芒替代,“我这也算是,提前见过家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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