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无声。
姜令音摊开手,掌心是一枚青铜令牌。正面是八个字:诸天法旨,玄真号令。反面是篆字符文:九天慈济御雷妙法真君。
那是黎风阳的尊号。
十年前她被他捡回玄真教,休息了几日,然后和公孙一白同一天正式入门受戒。
入门仪式相当繁琐,理所当然由翟惊风主持。
她天不亮就被人从床上叫起,沐浴、更衣、束发,把自己打理的焕然一新。
期间有个目光炯炯有神的少年不请自来。
“我的天呐,你看起来好小。” 他好奇地打量她,“有满十岁吗?”
“还差几个月。” 姜令音从高凳子上跳下,宽大的红色法衣下摆拖到地上,“你是谁?”
“我是你嫡亲嫡亲的师兄钟牧春,” 少年嘻笑,“咱俩一个师父。”
“那别人呢?”
“别人都不算,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师父。玄真教八大长老都有资格收徒,就比如今天和你一同入门的公孙一白,他拜翟惊风为师。”
“那他运气可真不咋地。” 姜令音对翟惊风印象极差。
“没办法,实力也是运气的一部分,师父没看上他,任他爹公孙英说破嘴皮也没用。” 钟牧春消息极为灵通,“听说公孙英为这事找了师父三回,师父说什幺都不松口,坚持要你不要他。最后翟惊风出的馊主意,说拜他门下,但请师父一同传授武功,事情才算解决。”
“真是个马屁精。” 姜令音忍不住撇嘴,“听说他爹很厉害,那为什幺不亲自教他武功,反而送他到这儿来?”
“自己的小孩很难教,往往不会听话。” 钟牧春说,“而且就他那点本事,远不够和咱们师父相提并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公孙英是算计的行家,早就给他宝贝儿子盘算好了前程。”
“可是拜翟惊风为师……他真是不怕折寿。”
“这算啥,他这个人——” 钟牧春听见门外脚步声,及时停住话头,“算了不说他了,今天是你入门的大日子,有什幺不懂的尽管问我。自从张旻师兄下山以后,师父一直没收新徒弟,我一个人都快发霉了。昨天回玄真教的路上,听说了你,激动得我一宿没睡着。”
钟牧春说的绝不是场面话,他看起来着实是寂寞了很久,叽里呱啦一直到前面来人叫姜令音出门,才恋恋不舍离开。
姜令音跟着去了大殿,里面黑压压的全是人。
玄真教弟子个个衣冠齐整,垂手肃立。
三十三阶高台之上,八大长老沿两侧坐,通身玄色法衣。
黎风阳在最中间。他穿了一身华丽的紫色道袍,以银冠束发,远远看去清逸绝尘,风仪凛然,有如高踞莲台的神祇。
他看见姜令音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翟惊风说:“开始吧。”
“是。” 翟惊风点点头,起身命人敲钟焚香,唤姜令音和公孙一白上前。
两人跪于殿中央,八大长老之一的韩又山以拂尘沾水,在二人头上轻点,意思是洗净凡尘,从此不再为俗事烦忧。
姜令音好奇瞧那水盆,忘记低头,水顺着脖子一路向下,冰凉。她伸手去擦,恰被公孙一白瞥见,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姜令音不甘示弱,当场回瞪他一眼。适时另一位长老黄翅上前,赠予他们二人素色冠巾。公孙一白不便发作,咬牙忍了下来。
接着轮到翟惊风。他将写有戒文的卷轴呈到姜令音面前,要求她诵读并起誓遵守。
姜令音接过来,眨了眨眼睛,不由自主地擡头去看黎风阳。
“她不识字,读不了。”公孙一白见状故意大声对翟惊风说,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关你屁事!”姜令音脸皮涨红,直想咬他一口。
“什幺场合也敢口出秽言!?” 翟惊风扬眉,准备发怒。
黎风阳赶忙叫住他,“没事,我教她念。” 他站起身,对姜令音说:“我说一句,你跟我说一句,稽首皈依无上道宝——”
“稽首皈依无上道宝。”
“稽首皈依无上经宝。”
“稽首皈依无上经宝。”
……
姜令音跟着他,一句一句念完了戒文。戒文好长,她完全搞不懂是什幺意思,只于心中感慨:师父好生厉害,居然把这幺长的玩意儿都背下来啦!
“好了,你继续吧。” 黎风阳温和一笑,把姜令音交还给翟惊风。
翟惊风黑着脸,从匣中取出朱砂粉末,两指轻捻,加以内力点于姜令音右臂内侧,形成一粒鲜红如血的印记。
此记虽沿用古时守宫砂之名,但实则通用男女。一旦破戒交媾,失去童身,印记便会永远消失。
“今日入我门下,望你等静心守戒,勿要肆意妄为。” 翟惊风给公孙一白点完,收工回位。
“谨遵教诲。”
姜令音和公孙一白受引导再拜,不叫起身,等黎风阳缓缓走下台阶。
彼时晨光初破,照在他身上,形成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他伸出手,轻抚姜令音头顶发心。
“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玄真门下弟子。”
“我以掌门之名,允你承我玄真道统,受我本门庇佑。”
“望你恪守清规,勤修正道。”
“诸天圣真,共证此盟。”
说完,他从朱漆托盘中拿起一枚令牌。
那令牌长约两寸,通体青黑,顶端穿孔,系着一根五色丝绳。
姜令音忽然不敢直视他,糊里糊涂接过,满眼都是他身后的流光碎影。
后来过了几个月,在钟牧春勤恳的教导之下,姜令音终于不再是睁眼瞎。她拿出令牌,翻过来读背面的字。
“九天慈济御雷妙法真君?是什幺意思?”
“是师父的尊号呀,” 钟牧春笑,“师父原来的名字是长真,风阳是他的法名,后来做了掌门,就有了这个尊号。咱们这一辈玄真弟子的令牌背面都是他的尊号,代表咱们在广义上都算是他门下。”
“啊……” 姜令音努力断句试图理解字面的意思,半晌失败后咂舌,“这也太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