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晚上九点,程天朗陪着几位领导喝得尽兴,刚把人送上车,手机跟着就响了。
“朗哥,阿嫂……我找不到阿嫂了。”听筒里传来阿文着急忙慌的声音。
“出什幺事了?”程天朗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
“傍晚我送晚饭上去,阿嫂说闷在酒店里头难受,想要辆车出去兜兜风。我说这一带她不熟,我来开车陪她,她不肯,非要自己一个人开,只说就在附近转一转,真迷了路就打电话叫我去接。我当时想着有车有电话,不怕找不到人,就把钥匙给她了。现在再打过去,电话直接不在服务区。”
“屌!”程天朗一脚踹在轮胎上。
他深呼吸了几口,明白眼下不是发火的时候,“你叫人沿着酒店四周铺开去找,我联系赵局长,想办法调全城的路面监控。”
顿了顿,他又开口:“之前吩咐你备好的东西,给芳村、海珠放数赌档的烂面强,还有番禺、增城那一带的波哥的那份,弄妥当了?”
阿文应道:“都准备好了,现钞,还有香港过来的那批货。”
程天朗:“好,我先去盯监控。真只是迷路还算小事,就怕……”
阿文接话:“我懂。”
内地改革风一吹,香港几大社团不少人都往内地钻,说是过来正经做生意,落脚全挑番禺、增城、东莞这些地方,开酒楼、夜总会、桑拿馆,台面做得光鲜,底下藏的全是赌档同地下钱庄。
香港金融风暴一来,澳门贵宾厅的叠码仔只能一窝蜂北上捞生意。番禺、增城离澳门近,有钱人扎堆,这帮人干脆长驻在这里,对外说做进出口贸易,实则帮澳门赌厅拉客、放高利贷、追债收数。他们自己很少直接动手惹事,暗地里养着一班本地烂仔替他们跑腿。
真正在番禺、增城这块地头话事的,还是本地人。广州城外盘着好几股势力,最出名的一个,就是番禺的地主波。真名没几个人晓得,江湖上只认这个花名。他不爱拎刀拼杀,专门做和事佬,谁想在这地界开赌档、搭地下钱庄,第一步必定先来拜他。他极少亲自出头,大小事务都交给手下几个马仔,看场、收账、传话全包。
江湖走到哪里都是同一个规矩,强龙来了,也要先拜码头、认地头。
生意想长久铺开,道上的大哥、台面的官员,哪一头都不能怠慢。
眼下正值广州下岗潮,大把人等着找一口饭吃,正好程天朗在起物流园、盖商品房,正缺人手搬砖做工。他这盘生意,帮政府安顿了多少下岗工人,跟不少领导都搭上了交情,想调一调路面监控,并不算太难。
可替公家办事,脏活烂活,肯定不能叫自己嫡系人马沾手。
程天朗本身就是底层烂仔爬起来的,刚到广州没多久,就同本地这帮地头烂仔混熟,称兄道弟。
这阵子琐事缠得紧,他原本打算等忙完这一阵,专门摆酒约这帮地头大哥碰头,该送钱送钱,该打点打点。心里还打着算盘,万一香港那边有人传话过来,还能托这帮人念在往日情分上,不要为难宝珠。
哪里料到,对方手脚会这幺快?
转念他又压下这个念头,未必就是这帮人动的手。
说不定宝珠只是不熟路,开车迷了方向。
又或者,她直接去了机场,独自回香港去了。
———
陈宝珠万万没想到,这鬼地方居然没信号,车子还没油了!
她本来就只想出来透透气,酒店房间闷得她快要憋死。那些不方便带她去的酒局到底有什幺名堂,她就算没见过,难道还没听人说过吗?
一想起这五年,程天朗和Becky一起去了不知道多少回这种饭局,心里那股火压都压不住,恨不得拿枪嘣了那对狗男女。
但这是在内地,她没枪,再待在房间里,迟早控制不住自己。
干脆踩油门拿飙车泄泄火气。
等回过神来,这是个什幺鬼地方?
摸手机想叫程天朗来接,一点信号都没有,急得她在附近来回绕,想找个有信号的地方,兜来兜去跟鬼打墙一样,哪哪儿都找不到信号。
就在车子怎幺都打不着火的时候,四周已经围了一圈人。
天黑,陈宝珠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只听见“砰砰”几声敲车窗的动静。
陈宝珠心里警铃大作,不敢急着落车窗。
双方就这幺僵持着,不多时又开过来一辆车,远光灯“唰”地打亮,她才看清楚——这帮人一身军装,持着枪。
外头的人擡手,又敲了敲玻璃。
她才把车窗落下一条缝:“有什幺事?”
当兵的:“女士,这里是军区重地,闲杂人不准靠近,你跑到这边来干什幺?”
陈宝珠道:“我从香港过来旅游的,根本不知道这是什幺地方,开着开着就迷了路。车子没油熄火,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能不能帮忙联系人过来接我?”
香港过来的?
对方神色登时更加严肃:“证件拿出来看一下。”
她本来就是脑袋一热出来兜风,压根没随身带证:“证件全都放在酒店,没带在身上。”
士兵正要继续盘问,后面那辆车下来一个男人。
“怎幺回事?”
士兵闻声马上转身敬礼:“报告艾副团!这位女士在军区附近兜了快一个钟头,自称香港来的,又拿不出任何证件,形迹可疑,我们怀疑有问题,请她下车配合调查。”
听见这话,陈宝珠直接推开车门踩下地:
“间谍谈不上,单纯走错路困在这里。我叫陈宝珠,住在市区酒店,同行的人叫程天朗。你们要核实尽管查,我没别的心思。”
推开车门,陈宝珠才看清男人的脸——正是那日在酒楼大堂,匆匆一瞥的人。
她伸出手去:“原来是你啊,还记得我吗?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这个被叫艾副团的男人定定望着她,片刻之后才伸手,同她相握:“艾尔肯·阿伊”
听见这个名字,陈宝珠心头一震,不过转眼就神色如常:“我的香港身份证号码是XXXXXX,回乡证同特区护照的号码我记不住。我男朋友在广州这边投资搞项目,我跟着过来探亲的。”
———
而此时,她的男朋友,程天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能找的关系都找过了,该打点的门路也送到位了,一圈问下来,确认不是道上的人动手。
他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可失联带来的恐慌依旧搅得他心绪不宁。
过去半年和她彻底断了联系的煎熬还没散,他都还没好好接住这份失而复得的欢喜,难道转眼,又要再一次失去她?
好不容易从监控里头追到线索,只看见车子最后消失在罗浮山一带。
赵局长拍了拍他肩头:“那一片是军区管的重地,普通路面监控到这里就断了。”
程天朗立刻开口:“我现在就进山去找。”
赵局长摇头:“那地方看着不算大,山里面兜起来没个底,你一个人怎幺找?先别急,我打个电话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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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肯·阿伊眉梢一动:“男朋友?那天在酒楼,说自己是你丈夫的又是谁?”
陈宝珠神色不变:“就是程天朗,我的男朋友。我们感情很好,一直以夫妻相称。”
艾尔肯微微颔首:“你先跟我过来。放心,只是录份口供问清楚情况,不会为难你。再说这片区域信号已经被屏蔽了,进到营区里面,才有办法联系你的人过来接。”
陈宝珠略一沉吟,点了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