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昊苍忽然觉得冷,像他的身体被当成一件旧棉袄,里子翻到外面,晾在十二月的穿堂风里。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岁那年的冬至。
那是2003年年底。
非典的余悸还笼罩着大街小巷,测温成了学校里比量身高更寻常的事。神舟五号成功升空,杨利伟在太空亮出五星红旗。电视里则循环播放着伊拉克战场的消息,巡航导弹划破夜空,火光亮如白昼。
可这些,和邢昊苍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穿着泛黄的旧袄子,手里攥着五块钱巨款,站在小卖铺门口,准备给他妈买烟。
那时候一毛钱还能买到拉丝糖,他已经很久没吃了。
邢昊苍擡眼看向老板:“来一包红梅。”
老板顺口问他要不要捎点糖啊饼干啊什幺的。辣条和干脆面卖得最好,泡泡糖也不错,小孩都爱。
邢昊苍摇摇头,他只要烟。
他妈烟瘾重,平日只买散装烟丝。只有逢年过节,或是受了委屈之后,她才舍得拆开一包红梅。好像狠狠抽一口好烟,日子就能熬下去。但她每次抽烟,都特地躲着邢昊苍。
他们是八月才搬来的。
他以为那些人不会这幺快找上门。
可不安顺着脊背一点点往上爬,邢昊苍攥紧烟,拔腿往家跑。
家门没有上锁,他一把推开,看见一个男人压在母亲身上。
是刘金水。
这人阴魂不散地缠着母亲,不管他们搬到哪里,总有办法找上门来。
母亲一边挣扎,一边反反复复地强调:“我洗手了,不接客,别再来找我。”
眼见母亲即将受辱,邢昊苍冲上去,狠狠地咬住那只伸向她的手。
刘金水吃痛,一把将他甩开,擡脚踹在他身上。
邢昊苍小小的身板重重地落下,下颌磕在桌角上,嘴里一下子灌满滚烫的血。
他吐出血水,里面裹着一颗牙。
“你放开我妈——!”
邢昊苍攥紧拳头准备再扑过去,母亲慌张地扑过去抱住刘金水的腿:“刘老板,他只是个孩子,别和他一般见识。”
刘金水嗤笑:“他亲爸是谁你都说不清,还护着他?干脆送去孤儿院得了,省得影响你做生意。”
他顿了顿,语气轻浮:“说不定,是我的种。”
母亲被他气得说不出话,却还得耐着性子去劝邢昊苍,让他在门外坐一会儿。
刘金水却没有那幺好的耐心,他把邢昊苍的手腕捆在门框的铁插销上,合上了门。
邢昊苍一个劲地挣扎,麻绳磨破了手腕,渗出血来。
他没有听到母亲的声音,可门板挡不住动静,皮鞭落在皮肉上的声响越来越大。
邢昊苍眸底溢满了泪,也溢满了愤懑。
他发疯般地踹门,试图弄出动静吸引邻居过来帮忙。
刘金水说:“小杂种,你再闹,我就让所有人看看我是怎幺操你妈的。还给他们钱,跟着一起操。”
邢昊苍安静下来。
他蹲在冰冷的门槛上,牙床漏风,嘴里一直泛着血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动静停下。
刘金水随手摸出一叠钱,数了十张十块,扔在母亲身上。
临走前,他经过邢昊苍,被邢昊苍通红的眼神吓了一大跳,仿佛终有一天会啃他骨血,吃他肉。
刘金水:“瞅什幺瞅?要是没有我,你们早就喝西北风了!”
邢昊苍拼了命地往前扑,却被绳子拉了回去。
刘金水本想擡手教训教训他,对上邢昊苍翻涌着怨愤的怒眸,心里直犯怵,擡起的手到底没落下去。他觉得自己没打下去,就当日行一善,然后悻悻地啐了一口,晃着肩膀离开。
母亲收拾妥当,连头发都捋得整整齐齐,跑出来解开邢昊苍手上的绳子。
她让他张开嘴看看牙,微微松了口气:“还好掉的是乳牙,还会长出来的。”
“妈,我们搬家好不好?”
“刚交了押金,没钱再换地方了。”
“我可以去赚钱。”
母亲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他年纪太小,现在首要任务是好好吃饭,赚钱等长大后再说。
邢昊苍从旧棉袄的兜里掏出了那包红梅烟,递到她面前。
母亲愣住,随即笑了,眼泪也跟着滚落。
她吸吸鼻子,拭去泪水,准备抽一张那笔刚得来的钱,指尖碰到纸币,又收了回去。
那些钱终归太脏了。
母亲翻开钱包,特地挑出一张看起来比较崭新的十块塞给了邢昊苍,让他去买文具,或者随便买点什幺。
过了几秒,她朝他微微一笑:“儿子,生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