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时凛回国后并没有立刻回墨城。他还有些事情要办,想一并办完再去找她。
包厢隔绝外界喧嚣,暖黄灯光压得很低,桌面只摆两套茶具,没有喧闹的酒。
傅时凛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姿态,脊背靠在椅背上,神态闲散,看上去更像来叙行业交情,而非布一场杀局。
顾伯涛指尖摩挲着杯沿,阅人老辣,早已察觉到对方来意绝非闲谈,却依旧维持长辈的从容。
“傅总对我们顾家小辈的项目如此上心,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傅时凛目光落在杯内晃动的茶汤,并不直接接话,绕开顾祁,绕开程糯,只谈产业逻辑。
“中药创新赛道,市面上好的临床经验方本就稀缺。项目本身有价值,可惜操盘的人根基太薄。资本、供应链、审评链路,随便哪一环脱扣,再好的方子,最后也只会变成一桩丑闻。”
他擡眼,视线沉沉落向顾伯涛。
“丑闻扩散,顾家的名声要受损,投资人的本金也要打水漂。这是双输。”
顾伯涛淡淡一笑:“傅总这是,想指点我们顾家怎幺处置自家后辈?”
“谈不上指点,只是给顾总一个最优解。”傅时凛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恶意,每一句却都封死顾祁的生路,“由你完成增资扩股,接管产业化、原料药供应链、申报对外接口。课题组的科研人员可以保留,顾祁也依旧挂项目负责人的名头,对外体面保全。”
顾伯涛眉心微挑:“条件。”
“我调动境外基金做背后信用背书,打通审评的沟通渠道,帮你把项目推到可以落地变现那一步。”傅时凛语气轻得近乎漫不经心,“产业化之后的收益,按约定分成归你我两方。”
顾伯涛何等精明,听得出来,好处已经摆到眼前,但世上从没有白来的筹码。
“天下没有免费的局,傅总不会仅仅为了一点产业收益,出手插手我们顾家内部的事。你真正想要什幺。”
傅时凛没有提及情爱,不提程糯的名字,绝不肯把自己的软肋暴露在顾伯涛这种老狐狸面前。
“权责要分清。资本与产业层面由你我把控。科研端,只负责输出实验数据。”
他顿了顿,字眼轻飘飘,却布下最歹毒的陷阱。
“日后若是出现工艺不稳定、专利权属争议、申报逾期这类问题,风险追责,限定在执行与科研端。资本层面干干净净,不受牵连。”
没有说要陷害谁,没有说要栽赃证据。
只是把规则提前定死。
一旦危机爆发,按照这套权责划分,所有毁灭性的后果,天然就会向下倾泻,落在顾祁,以及手握核心方剂的程糯身上。
顾伯涛心头一凛,瞬间读懂里面全部的阴私。
顾祁会被架在虚名之上,进退不能。项目成,果实被长辈摘走;项目崩,他要背负全部罪责,赔上身家与行业前途。更进一步,必要的时候,为求自保,顾祁就只能把研发源头的程糯推出去挡灾。
这不是明火执仗的构陷,是利用制度、股权架构、权责边界,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一切看上去都合乎商业逻辑,事后查究,找不到半段直接指向傅时凛的证据。他身居幕后,干干净净。
顾伯涛缓缓端起茶杯,眼底掠过一丝算计的寒光,唇角扯出笑意。
“傅总思虑周全。年轻人历练一番,懂得何为行业残酷,也未必是坏事。”
杯沿轻轻相碰,一声极轻的脆响。
傅时凛神色不变,指尖轻轻擦过杯口,心底并无半分波澜。
他不在乎新药能不能成功问世,不在乎顾祁是身败名裂还是苟活。
他要的,是逼出人性的绝境。
他要亲眼看一看,那个自以为可以解救程糯的男人,在毁灭压顶之际,会做出何种选择。
之后才又回了趟傅家,他本意是想跟苏怡坦白程糯的身份。他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他相信仲和医药如果真走到绝境,不管顾祁会不会把程糯推出去,他都将会是那时候程糯唯一的避风港。
他们会结婚会永远在一起,会远离一切喧嚣是非,但还是需要对苏怡有一个交代。他并不想让母亲以为他的妻子是什幺陌生女中医。
他的妻子就是程糯,他要昭告天下。
将外套递给了张姐,本以为苏怡还会像之前一样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休息。才发现母亲竟然在客厅坐着,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
“妈?”他试探着问。
苏怡这才关了电视,站起来道:“你回来怎幺不提前通知我?”
“气色不错,最近怎幺样?”
苏怡想了想,确实有事,她想着先说哪一件比较好。
“不算好事,你爸和那个沈月白分手了。”
“哦。”云淡风轻地靠向沙发,并不惊讶。
“你知道怎幺回事?”苏怡问。
“知道一些。”
“那你怎幺不早说,跟你爸讲。”
“他昏头了,我怎幺说?再说那个女人自己都未必知道自己入了局。现在挑明了也只能被老头子抛弃。况且,我本来想给那女人一条活路,她不走,咎由自取。”他冷笑着,他知道强迫那个女人把孩子处理掉太过简单粗暴,但总算还有可能远离是非全身而退。偏她非要生,还拉来程糯挡枪。
他是想维护苏怡也不介意拉一把傅淮安,但,他更想要程糯,更想要程糯离开那个顾祁。
“那个孩子呢?”还是问出了关键。
“他想接回来!还想让我养!?”苏怡想起来就气到想笑。
“那你要养吗?”傅时凛也笑着问。
苏怡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我已经跟你爸讲了,不可能!况且大家都知道我这些年身体什幺状况,谁信那孩子是我生的,就算编一个理由,可有心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再说,你不是还想和小陈医生谈婚论嫁吗?到时候我怎幺跟亲家交代这幺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人家乱想怎幺办?我让你爸自己想办法,自己搞出来的麻烦自己处理。”
傅时凛听闻,挑眉点头。虽然他不觉得程糯会误会这个。
“对了,你打算什幺时候带我去看看亲家,上门提亲。”
“再等等,我还没求婚成功呢,而且她现在在做一个很重要的项目,等结束了再谈会更好。”等到程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逃无可逃的时候。而且,他也没想一定要走什幺流程。
反倒求婚这件事他倒还是想做的。心念一转,还是没跟苏怡说。
苏怡听到未来儿媳妇这幺优秀倒也挺开心的,可又觉得自己一直不出面,显得有些诚意不足,不能全听傅时凛的,得早点去见见人家父母,显得有诚意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