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几个月的沙发,柔嘉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她的行踪阮皓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可昨天晚上开始,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柔嘉在躲他。
他一向有早起的习惯,可即便早上七点起床,门口的鞋子也少了一双。
柔嘉七点前就出门了。
至于晚上,她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几次他在客厅走动,正好碰上她回来,两个人对视一眼,还是她先挪开视线,绕过他进屋。
“吃饭了吗?”
“吃了。”
她总是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然后进房间,反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咔咔响。
平安夜晚上,同学都各自有约要赴,只有柔嘉,不想回家,也不知道去哪。
周围人在热情讨论哪条街的哪个餐馆好吃,而在桑德雀跃期待的目光投来之前——
柔嘉就已经落荒而逃了。
不想回家,也不知道去哪。
街边的商店都换了装饰,一片节日欢庆的氛围。
不由得想起前两个平安夜,她也是一个人度过的。
怎幺今天一个人就忽然有点想哭了。
傍晚飘下的雪大了些,洋洋洒洒,等柔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公寓楼下。
开阔的街道旁,有个人在堆雪人,已经堆到了一米多高,有鼻子有眼的,还给雪人围了条粉色条纹的围巾。
柔嘉低头往自己脖子上看,怎幺看都很像自己身上戴着的这条。
那人感知到她的视线,笑着冲她回头。
“圣诞快乐,柔嘉。”
第一次,在伦敦迎来两个人的圣诞节。
尽管阮皓表明这个雪人是他认真堆了一个多小时才堆出来的。
但柔嘉还是毫不领情地狠狠踹了几脚,当着他的面肆意破坏他的劳动成果。
直到阮皓说是照着她的样子堆的,柔嘉才停下来。
圆头圆脑,木棍子长鼻子,哪一点像她了?
眼见她发泄了会情绪,看上去也没有刚开始那幺低落了,阮皓试探地问:“吃饭了吗?”
“没有。”
这是一个多月来她第一次回复“没有”,阮皓随即道:“那小叔叔给你做饭?或者我们出去吃?”
柔嘉沉默了会,盯着他看。
阮皓手心竟然开始冒汗,他对她的回答,很紧张。
“我请客。”
她没再看他,转头往马路边上走,走了两步见他没跟上,又不耐烦地问:
“你到底吃不吃?”
*
餐厅里人有些多。
等到柔嘉翻开菜单的时候才开始皱眉。
本来心情就一团乱麻,随便找了家店就进来了。只是看价格......现在出去还来得及吗?
也不是花不起,主要她其实习惯了花钱刚刚好的生活,不习惯奢靡浪费。
阮皓见她苦恼的样子,忍不住笑出来。
“干什幺?”她怒气冲冲瞪向他。
夜晚橙黄的灯光下,愈发衬得她那张小脸更尖瘦了。
所以她这两年是怎幺把自己过成这样的?
“还是小叔叔请客吧。”
“不需要!”
柔嘉忽然来了劲,啪地往桌上丢出一张卡,“我有钱。”
阮皓不觉皱了眉:“之前不是给你打过很多钱吗?”
两年间,他每个月都会往她卡里打钱,但看桌上这张,却不是他打钱的那张卡。
“我没碰那些钱。”
“为什幺?”
柔嘉不讲话了。
哪有那幺多为什幺,她那阵刚逃出来怕的要死,生怕一个蛛丝马迹又被阮皓找过来,怎幺敢动那张卡里的钱?
她不说话,阮皓也能猜到她的想法,于是又默默叹一口气。
“那些钱,本就是留给你在这边生活的。小叔叔是真的希望,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好。”
柔嘉还是不讲话。
“看看想吃什幺?”
他把菜单推到她面前,猝不及防对上她的视线。
“如果......我想在这里待一辈子呢?”
他那样惯用心机和手段的人,一眼就能看穿她眼底的想法。她明明没有在异国他乡度过余生的打算,但这话落在阮皓耳中依旧让人心悸。
“你不会的。”
“你怎幺确定?”
“柔嘉,伦敦不是你的家。”
犹豫了片刻,阮皓还是说出这个圣诞节唯一的愿望。
“跟小叔叔回家吧。”
他凝视她双眼,连同握住菜单的手指也不自觉发颤,“你......愿意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待她回答的间隙,比以往思虑任何项目决策都要难熬。
他微微垂下眼睛,遮住眼底的不安。
“除非......你以后不再欺负我了。”
嘭的一声,窗外烟花绽开,两人几乎同时转头,冲天的火光,像颗颗流星拔地而起,照亮了漫天的黑暗。
如果不是在外面,此刻他一定会把她抱在怀里,先狠狠亲上两口再说。
可是会把他的柔嘉吓跑的。
“好。”
这也是他对柔嘉的承诺。
“往后一辈子都不会了。”
当天晚上,阮皓终于破例有了特权——晚上睡沙发的时候多了一条毯子。
对于柔嘉问他什幺时候回国,他都只有一个回答:“等你毕业,我们一起回去。”
柔嘉摇头:“可是你还有工作......”
“那些都不重要。”
在他看来,这一趟取得的结果完全是意外收获,要是他前脚刚走,后脚她就反悔了怎幺办?
又或者,被哪个同学骗走......转头喜欢上别人怎幺办?
柔嘉扯了扯嘴角,显然也猜到了他的想法。
算了,随便他,他愿意睡沙发就睡吧,总之她是不可能再被他骗,允许让他上床睡的!
日子一天一天划过,柔嘉也修完大学课程,顺利毕业了。
在穿着学士服拍完毕业照的当天,刚走出校门,阮皓手捧着鲜花,已经站在门口等她。
“柔嘉,毕业快乐。”
等她刚接过花,听到的下一句就是“小叔叔订了下午一点的机票。”
这是一刻都不想等了?
柔嘉怒目而视:“我还没收拾东西。”
“已经叫人打包好了。”
“可我还没吃午饭。”
“飞机上再吃。”
“......”
她还想再说点什幺,阮皓不紧不慢掏出钱包里的证件:“是不是想找这个?”
好吧,回去就回去,反正也答应他了。
返程的飞机上,柔嘉忽然心血来潮,翻了一遍两年前被爆出来的那桩新闻。
毫无疑问,全都被阮皓压下去了,不仅刷不到她当初发的原帖,铺天盖地的都是水军帖。
把原本不伦的关系,包装成了感人至深的叔侄情。
什幺柔嘉母亲早逝父亲忙于事业,年龄相近的小叔叔对她从小极尽关怀和宠爱。
哪门子的年龄相近?她才二十一岁,大好年华!
感受到旁边投来的目光不太友善,阮皓放下文件问:“怎幺了?”
柔嘉把手机屏幕给他看。
“没说错啊。”
她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恬不知耻,“我们本来就年龄相近。”
不要脸。柔嘉心里骂他。
“又在心里骂小叔叔呢?”阮皓瞥了一眼。
“没有。”
承认有什幺好处。
她说的话,一半以上都要反着听,她说没有,那就是有,还不止骂一遍,或许翻来覆去骂了他几百遍。
不过他也不生气,等到家以后,让她知道,骂过的可都是要还的。
到那时候,看她还敢不敢嫌弃他年纪比她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