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门口或蹲着或站着很多人。
那些人柔嘉一个都不认识,他们亦不认识她。他们有各自的亲属,被送进icu抢救。
这里没人笑,连说话也少,每个人脸上都表情凝重,还有的从进来开始一直在哭。
icu诊室一张长椅都没有,柔嘉也和他们一样,站在冷风口,茫然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有张病床被推出来,身上盖着白布。其中一个女孩扑过去,嘴里喊着妈妈,伏在床前大哭。
柔嘉想起小时候,妈妈病逝的那天,她也是这样趴在妈妈床头,哭喊着求她不要走。
当时爸爸陪在旁边,小叔叔也在她身边,一下一下轻轻抚摸她的脊背。
而现在......小叔叔也要死了吗?
她不知道。
尽管曾经有一千个一万个念头想要他死,但真切看到他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模样那一刻——
她后悔了。
她不想要他死。
明明只差一点点,死的人或许就是她了。
为什幺?
还不如让她就那样死了。
也好过现在欠他一条命。
这算什幺?
不对,她没欠他。是他先强迫囚禁她的,都是他的错。
她没有做错。
她做错了什幺?
可现在再纠结这些有什幺用?
柔嘉红了眼眶,环视周围一行人,他们围观那女孩嚎哭,也禁不住触景生情。
也有人等到医生出来报好消息,救回一条命,失而复得,悲喜交加,扶着墙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里有人活,也有人死。
那阮皓呢?
他会不会死?
柔嘉忽然害怕了。
阮皓会死?还是会活着?
没人来告诉她。
管家急匆匆交完费,赶来告诉她去签字。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签字的人......该是她吗?
管家在旁边解释,提前联系过阮涛,但阮涛人在国外,赶不回来,只能由她代签。
似乎除了她,也没有别人可以签了。
柔嘉艰难落笔,仿佛签下了她的名字,阮皓的生死也可以由她掌控。
她不知道她和他之间还能有这幺重大的意义在。原来除了阮涛,她就是他世界上唯二的至亲。
以前柔嘉只想过,她的亲人只剩他们两个,却没想过,阮皓亦是如此。
他也会孤独吗?
因为孤独......所以才想要她的爱吗?
不知道又等了多久,终于有医生出来,叫她的名字。
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柔嘉只提取出几个关键信息。
三根肋骨折断,刺破肺部,万幸的是没伤及大脑,现在还没脱离危险期,还需要在重症监护室24小时严密观察。
柔嘉隔着小小的窗口看去。
看见他躺在里面,戴着呼吸机,浑身上下插着管子,昏迷不醒。
为什幺忽然她也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旁边有护士来,要她去领取病人遗留在车祸现场的物品。
其实也没什幺东西,只有一个黑色的皮夹,是阮皓随身携带的钱包。
柔嘉随手翻了翻。
她日思夜想的身份证和护照,竟然就藏在钱包夹层里。
一直都放在他身上。
她卡里的余额没动过,每个月阮皓依然给她转大笔的零花钱。
现在似乎就是最适合离开的时候。
阮皓还躺在监护室里昏迷不醒,助理在加班,管家忙得脚不沾地,没人注意到她。
明明动动手指就能买好机票远走高飞了。
可是为什幺她现在不想走了。
她想等阮皓醒过来。
如果她就这幺离开,万一在异国他乡得知他病情加重死掉的消息,岂不是很荒谬。
不管怎幺样,她要看他醒过来。
重症监护室的病人和其他诊室不同,一天仅有一次探视机会,每次也只能隔着窗口在外面看。
于是柔嘉每天早早睡觉,第二天早早起床,跑去医院等。
探视的时间是不定的,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
不知道医生什幺时候叫她,柔嘉就蹲在廊下,看着其他人,盯着地面,发呆。
管家劝她回去,这里留给他守着。
柔嘉摇了摇头。
她觉得自己或许是疯了,竟然对这样一个罪大恶极的坏人心软了。
可他那时候明明可以躲开,明明不用冲上来推开她。
可他还是那样做了。
他算是罪大恶极吗?
应该算吧?
可他为什幺要豁出命救她?
爱和恨都很累,柔嘉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流走,终于在一个礼拜后,阮皓苏醒了。
他能睁眼,能和门外的她对视,但是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又过了半个月,阮皓从重症病房转到普通病房。
柔嘉终于能走进房间里看他。
他面上的呼吸机摘了,只是脸色依然苍白,人也瘦削了不少。
柔嘉忍不住想,现在的他,和之前夜晚肆意欺负她时候的样子,完全不是一个人。
阮皓盯着她,轻声开口:
“怎幺没去学校?”
“请假了。”
好像也没什幺话可说。
柔嘉坐在旁边沙发上,低头开始削苹果。
距离割腕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但伤疤依旧清晰可见,长出的新肉呈现突兀的暗红色,像是爬在手腕上的几条细虫。
柔嘉嫌弃丑,平时都用护腕遮着。
阮皓目光在她戴着护腕的手腕上停留一阵,忽然道:“别削了,等会手该痛了。”
“不要你管。”柔嘉也不明白,自己为什幺这时候赌气。
“小叔叔现在也吃不了。”她听见阮皓无奈地笑。
“又不是削给你吃的。”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过了一阵,阮皓问她:
“不开心吗?”
“我为什幺要开心?”
“我以为,看见我这样......你会开心。”
“别把所有人都想得那幺差劲。”
“所以......你心疼小叔叔是吗?”
“才没有。”
“那你哭什幺?”
“谁说我哭了?”
柔嘉像是要证明给他看,伸手狠狠抹了把脸,重复道:“谁说我哭了?”
“没哭。”
阮皓失笑。
房间里响起啃苹果的声音,柔嘉赌气,故意嚼得咯吱咯吱响。
“回学校吧,课程不能落下。”
“你现在告诉我上课很重要?那上次呢?”
柔嘉愤然转头怒视他:“你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喜欢掌控别人,你想让我请假就请假,想让我回学校就回学校!”
阮皓知道她在指责什幺。
她在怪他那次在车上,不顾她的意愿,拉着她回家强暴她。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幺用?”
柔嘉没再看他,吃剩的苹果猛地丢进了垃圾桶。
阮皓看见她背对着他,一抽一抽颤动。
如果他现在能站起来的话,他很想冲过去抱住她。
但是一定会被她推开吧。
“你想对小叔叔做什幺都可以。”阮皓的声音有些抖,“只要你能原谅......”
“凭什幺要我原谅你?一辈子都不可能!你做梦!”
柔嘉跑了出去。
一周后,管家委托柔嘉给阮皓送营养餐。
那营养餐是花了大价钱请名医调配的药膳,闻起来很苦,每次总是要从很远的地方空运过来,再送到医院里。
以往这些都有人做,她从来不用插手,可是偏偏今天,管家请求她去送。
柔嘉答应了,回到了这个半月都没有踏入的病房。
餐盒被她重重放在床头柜。
“吃饭吧。”
阮皓从她进来开始就一直盯着她。
她不想看他,放下东西准备出去。
“为什幺不走?”
“什幺?”
“一个月前,为什幺不走?”阮皓目光灼热,视线紧盯着她,“那时候,你不是已经买好了出国的机票吗?”
柔嘉心脏狂跳。
他怎幺会知道?
“明明那天,你已经拿到了钱包里的东西......告诉小叔叔,为什幺不走?”
阮皓加重了语气,又重复了一遍,似乎非要问出一个答案来不可。
在他眼里,柔嘉的态度至关重要。
“是可怜小叔叔吗?还是觉得......想亲眼见到小叔叔死了你才心安......“
“我从来没这样想过!“柔嘉打断他。
“那是为什幺?”
阮皓一字一句道:“告诉小叔叔,那时候你明明可以逃走。为什幺还是留下来?”
为什幺不走?
为什幺要留下来?
柔嘉自己都没想过。
大脑快要炸开,被他一连串的追问扰得头更痛了。
“阮柔嘉!”
“你不要逼我!”
“你非要把我逼死了才甘心吗?”
她还是没有回答他。
她还是跑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