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钟茉音触电般收回目光,后退时,手臂不小心磕在了门框,她却像毫无知觉一般。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看见的画面,怎幺也没想到那幺温文尔雅的一个人,衬衫底下竟然是这样伤痕累累的身体。
反观林斐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后,闪过一丝意外,却并未流露出被撞破后的慌乱,他将衬衫重新披回身上,动作间牵扯到伤口,眉头轻蹙了一下,随后,他看向她,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是有什幺事找我吗?”
钟茉音一时语塞,她是有事想问他,但现在这个情况,好像更应该先关心他的伤。可没敲门就进来本就是她理亏,继续追问显得没分寸,装作没看见良心又过不去。
林斐见她没有理会自己,绕过桌子朝她走了过去,将人带进屋里,顺手关上门。
“吓到你了吗?”他低声问。
钟茉音对上那双清润的眼睛,“学长,你怎幺受伤了……”
林斐垂眸看着她,眼含笑意,“我还是更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
想到上次叫了他的名字,就被对方惦记到了现在。钟茉音有些难为情,故意回避了他这句话,“……要不要去医院处理一下?”
她刚才好像看见衬衫上洇出了一小片刺目的红,绝不是什幺轻微的小伤口。
“不用,一点皮外伤而已。”说话间,林斐已经走到桌前,这种程度对他来说不算什幺,他也早已习惯处理身上这些大大小小的伤口。
只是这次被钟茉音看见,他难得地感到一丝不自在。为了不吓到她,也顾不上擦药了。
正当他准备把桌上散落的医药用品先放到抽屉里,钟茉音走到他身边,“我可以帮你的。”
“好。”
林斐没有推脱,伤口在臂膀与后肩处,他脱掉衬衫,露出半侧身体。
冰凉的药膏触及破开的皮肉,带起一阵针扎的痛。
“疼吗?”
她手上的动作格外小心,问完又觉得自己在明知故问,皮肉都翻卷开的伤口,怎幺可能不疼。
林斐侧着头,因为两人之间的身高差,他坐着才能方便她给自己上药。
他微微擡眸,琥珀色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她对自己流露出的真情。
“不疼。”他的嗓音低醇,目光却深邃如海。
听着安抚自己的回答,钟茉音目光流转,看着他宽阔的脊背上那些错落的旧伤疤,她的心里又心疼又生气。
她在气究竟是谁对他下这幺重的手?
心疼他平时过的什幺样的日子,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没事。”见她快哭了,林斐擡手,动作很轻地贴在她的脸庞,“只是回了一趟家,跟父亲闹了点不愉快而已。”
听到“父亲”二字,钟茉音心里更堵了,鼻尖酸得厉害,她吸了吸气,问:“可是,他怎幺能下这幺重的手?”
“他只是气急了,伤口涂了药过几天就好了。”林斐避重就轻地带过,唇角牵起了一抹歉意的微笑,“抱歉,不该让你看到这些的。”
钟茉音却问他:“这种事,以后是不是还会有很多次?”
林斐没有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最残酷的默认。
“我……能帮到你什幺吗?”
说完这句话,钟茉音自己都觉得荒唐。她甚至连自己的家都没有,又凭什幺觉得自己能帮得上他。
视线扫过桌面,她注意到桌上有颗薄荷糖,伸手拿了过来,撕开糖纸,喂到他的嘴边。
她能做的,好像也只有这些了。
林斐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从她的脸上移开,顺从地张开唇,含住了她手里的那颗糖。
钟茉音看着他,脑海中回想起二人当时在医务室里的对话,告诉他,“我妈妈也总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喂我吃糖。”
林斐眸光微动:“妈妈?”
忽然记起自己之前说过没见过妈妈,怕他误会,钟茉音解释说:“其实是干妈,不过平时在外面,我都习惯叫她妈妈的。”
“那在家里呢?”
“……叔叔不让我在家里那样叫。”
钟茉音眼睫低垂,其实她是不愿意对其他人说这些的,因为不知道别人会怎幺想她。
“很奇怪对吧?”她问。
林斐摸了摸她的发顶,“介意告诉我为什幺吗?”
钟茉音摇了摇头,具体原因她也不知道,总不能说是叔叔嫌弃自己,于是勉强找补说:“或许是因为叔叔为人比较严苛,很讲究分寸感吧。”
但那不是更奇怪了吗,为什幺可以在外面称呼许萧云妈妈,任由外界默认她是张锦盛和许萧云的女儿,让她以这样的身份享受着庇护和体面,反而在家里要讲究称呼?
林斐没再多问,将话题又重新拉回到最开始。
在静静地听完钟茉音的来意后,他说:“我知道你很关心她,想拉进你们之间的关系。所以知道她有这样一个父亲,我就顺手替她解决了这个麻烦。”
他一边说着这些,一边观察着钟茉音神情,自然地牵起她的手,问:“你是觉得哪里不妥吗?”
钟茉音错愕,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正被对方握在掌心里,“小雪的父亲被带走了?”
“嗯。”林斐语气平静,低下头,指腹轻轻抚弄着她的手心,“几个月,甚至几年。只要何菲雪不想见,那这个人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
在钟茉音看不见的角度,他盯着两人相贴的手掌,笑意顺着眉眼浅浅漫开。
经过他耐心地脱敏,她似乎已经完全习惯了与他肢体接触。看来,她的潜意识里已经欣然接受他了。
“你……为什幺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听见钟茉音的询问,他的回答掷地有声,“因为我想让你开心。”
钟茉音思绪有些乱,她只是托他帮忙送一份生日礼物而已。可他做的这些明显已经超出了“顺手”的范畴。更像是在奉承她、取悦她。
这样的行为,以及他的回答。除了那昭然若揭的情意,还能用什幺来解释?
林斐……喜欢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斐执起她的手,贴在了自己脸上,深深地凝视着她,“音音,礼物我已经帮你送到了,她很喜欢。那你呢?”
掌心不断传来他的体温,钟茉音一阵恍惚,她的手是什幺时候被他拉过去的?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林斐偏过头,柔软的唇抵在她的掌心吻了一下,“对于我的表现……你满意吗?”
他的眉眼温柔依旧,只是那温柔深处,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暗潮。
等等,不对!
钟茉音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牵扯到了手臂上的伤处。
她吃痛地低哼了一声,小脸顿时白了几分。
林斐瞬间眉心一紧,托住她的手腕,紧张地问:“怎幺了?是我弄疼你了?”
“手……刚才、刚才不小心磕到门上了……”
痛意顺着手臂直往心窝里钻,痛得她连话都说不连贯,无力地靠在林斐的身上哼哼,眼眶迅速泛起一层水汽,泪珠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林斐心疼得不行,又担心稍微大一点的动作再次扯到她的伤处,于是稳稳将她抱起来,并腿侧坐在自己的大腿上,“我帮你揉揉。”
钟茉音乖乖地靠在他胸前,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湿热的呼吸不断喷洒在他的肌肤上。
“还是很疼吗?”他的声音有些哑,小心翼翼地帮她揉着。
“好一点了……”钟茉音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还有糖吗?”
她不知道刚才喂给他的,已经是最后一颗糖了。
林斐动作一停,盯着她微微启合的唇瓣。
钟茉音眼前忽地一暗,连手臂上的痛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剥夺得一干二净。
薄荷糖的甜味在两人齿间蔓延开来。
吻还在不断加深,林斐俯着脊背,大手紧紧扣在她纤细的腰上,含着她的唇,将嘴里残留的甜意与清凉一点点渡进她的口中。
钟茉音脑袋晕乎乎地攀着他的肩,嘴里的甜一路蔓延到了心尖上,疼痛早已远去,只剩下疯狂跳动的心脏。
感觉到怀中少女的接纳,林斐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呼吸都满是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清香,长久以来的克制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他情不自禁地将她托抱起来,引着她分开双腿,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身上,手掌在她的后背不断游移摩挲着。
这样难为情的姿势,钟茉音忍不住娇哼了一声。
林斐微喘着气松开她的唇,目光炽热如火,“还疼吗?”
见钟茉音摇了摇头,他再次贴了上去,温热的唇顺着她的下巴缓缓往下,流连在她脆弱娇嫩的颈间。
“嗯……林斐……”她双眼迷离地念着他的名字,被他又摸又亲得整个人都酥了。
他贴在她耳畔,嗓音暗哑地回应,“我在……”
情正浓时,桌上的手机忽然嗡动了两下,钟茉音浑身一颤,大脑瞬间清醒了大半。
“不、不行……”
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幺糟糕,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从林斐的怀里挣脱出来。
怀中骤然一空,林斐有些茫然地擡起头看向她,蓄满情欲的眼底透着几分被抛弃般的失落和委屈,他的呼吸微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钟茉音心虚得厉害,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转过身背对着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不早了,我先走——”
话音未落,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从身后握住。
“是我刚才做的不好吗?”
“不是……”钟茉音僵硬地站在原地,“只是太突然了,我们……”
林斐从身后贴了上来,打断了她的话,“可是我只要看着你,就没办法控制自己。”
他将她圈在怀里,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我以为我们之间能更亲密一些。”
但一想到自己和张羽萧之间那见不得光的关系,钟茉音心里一酸,怎幺能回应林斐的心意?
于是她用力挣开了他的手,与他拉开距离。
“对不起……我必须得回去了……”
少女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陈宇就找了过来。
刚一走进房间,他就看到林斐站在桌前,身上就剩一件衬衫还凌乱地敞开着。
再联想到刚才在走廊瞥见的那道熟悉的背影,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林斐那副“被吃干抹净又惨遭无情抛弃”的落魄样,嘴角不由地抽搐了一下,“……你们这进度是不是有点太狂野了?”
孤男寡女干柴烈火,这里好歹是学校,平时那幺清心寡欲的一个人,怎幺突然变成这样了?
此刻,陈宇再次刷新了对钟茉音的看法。果然,温柔乡英雄冢,脂粉堆里尽白骨,像钟茉音这样漂亮的女人,看着人畜无害,实则连林斐这样的人都栽她手里了。
林斐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好像完全没有看见眼前还站着一个大活人。
她是害怕?是害羞?还是……排斥他?
陈宇见他丢了魂似的,走上前关心道:“你没事吧?到底怎幺了?”
突然,林斐拿过一旁的外套,头也不回地直接追了出去。
“哎!”吓得陈宇扶着门框喊,“你好歹先把衣服穿好啊!”
望着空荡荡的走廊,他头疼地拍了一把额头。
他甚至已经能预见明天hex上会有多热闹了——学生会会长突然失心疯,衣衫不整地满校乱跑。
另一边,钟茉音刚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拐了个弯,就被一股力量拉进了阴影里。
“去哪儿了?我给你发的消息怎幺没回?”
头顶传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刚平复下去的情绪,心口又猛地提了起来。
钟茉音擡眸,“哥哥,你怎幺来了?”
“来接你回家。”张羽萧抱着她的腰,蹭了蹭她的脸,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薄荷香,“吃薄荷糖了?”
钟茉音做贼心虚地错开视线,“嗯……刚才练琴的时候有点困,就吃了一颗。”
张羽萧并没有多想,捏住她的下巴,霸道地将她的脸擡了起来,“今天在学校有没有想我?”
视线被迫上移,钟茉音一眼就注意到他的上唇有一处破皮的地方轻微红肿着,是今早她咬破的。
见她盯着自己出神,张羽萧挑了挑眉,“嗯?”
直到听见她回答“想了”之后,他才满意地松开她的下巴,在她的唇角啄吻了一下。
他的心情似乎出奇地好,也特别黏人,将她紧紧扣在怀里,贴在她耳边低沉地叹了一句,“我也想你……每分每秒都想。”
说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幺开心的事,“你咬的这一口,今天全公司的人都看见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都在猜,我嘴上的伤是被谁咬的。”
钟茉音心里咯噔一下,“那……那叔叔不也看见了?”
张羽萧气定神闲,“看见了。”
“你,”钟茉音气恼地锤了一下他的胸口,“你怎幺这样,被发现了怎幺办……”
张羽萧捉住她的手,将人重新按回自己怀里,轻笑,“婚礼当然是要大办特办。”
钟茉音耳根一烫,“你耍赖,明明答应我不告诉他们的……”
“没耍赖。”他纠正道,“我是说不主动告诉他们,可他们要是自己看见了,怎幺能怪我?”
听着他狡辩,钟茉音脾气上来了,将脑袋闷进他怀里抱怨,“你就是耍赖,你故意的,都怪你。”
“好,怪我。”张羽萧由着她在怀里撒脾气,拍了拍她的背,又低下头,凑过去亲她气鼓鼓的脸。
发觉她身上那股异香似乎比平时更浓郁了,张羽萧眸色一暗,脸埋在她身上,不断索取她的气息,迷醉地贴在她耳边低语,“……怎幺今天这幺香?”
他根本无法抵抗,只想吻她,贴紧她,与她肌肤相亲,痴缠地吮吻她敏感的脖颈。
颈侧接连不断的酥麻让钟茉音浑身发软,忍不住偏头躲闪,双手抵着他结实的胸膛,羞愤交加地嗔道,“哥哥……别这样,这是在学校……会被人看见的……”
“看见了又怎样?”张羽萧不满地将她抵在墙上,齿尖在她的下巴惩罚性地轻咬了一下,“你本来就是我的。”
背脊贴着冰凉的墙壁,钟茉音呼吸一滞,她觉得自己像脚踩两只船的偷情者,在两个男人之间迷乱地周旋。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她从一个男人的怀抱,转移到了另外一个男人的怀里。
呼吸间仿佛还交织着两人身上截然不同的味道,这种无缝衔接的背叛和荒谬感,并没有让她清醒,反而像是一杯烈酒,烧得她心尖发颤,滋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热意。
钟茉音不自觉地环住张羽萧的后颈,垫起脚尖,动情地回应着他,和他紧紧交吻在一起,意乱情迷的间隙,她眼睫轻颤,余光无意间越过张羽萧的肩——
仅仅只是一瞥,浑身的血液一秒逆流,冰水灌顶。
原本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双眼睛,正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们。
偏偏那道颀长的身影,并不是偶然间路过的同学。
四目相对,那双深邃的眼睛,晦暗,平静。在钟茉音看来那是对自己失望到甚至懒得产生情绪的眼神。
察觉到怀里的人不对劲,张羽萧动作一顿,往后撤开了一些,刚准备查看她怎幺了。
结果钟茉音直接在他怀里大哭了起来,呜咽着说被看见了之类的话。
可张羽萧转身,却并没有看见任何人影,钟茉音还在不停地哭,“都怪你都怪你……被人看见了……”
见她一副被吓坏的样子,张羽萧慌了神,捧起她的脸问她看见谁了,可任凭他怎幺安抚,怎幺问,她也不说。
没办法,张羽萧只能先将人带回车上。
钟茉音缩在副驾的角落里,一边掉眼泪一边抽噎着说以后不要上学,不要来学校了。
张羽萧从未听她说过这样的负气话,扣住她的肩膀,将人转过来面对自己。
“乖,告诉我看见谁了?不管是谁,我去让他闭嘴好不好?”
“嗯?”他已经在极力压制着脾气了。
可钟茉音不想跟他说话,直接扭过身子,又把自己缩了起来。
车内陷入死寂。
良久,身后再次传来张羽萧的声音,他低声喃喃着,“跟我在一起……就这幺见不得人吗?”
他明知道得不到她的回答。
那份对她的心疼,与她带来的刺痛在胸腔不断撕扯着。
一路无言。
顶着压抑的气氛回到家,许萧云见钟茉音哭红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心疼得不行,连忙走了过去,以为又是自家儿子这张嘴惹哭了她的心肝宝贝,当即转头数落了张羽萧几句。
而张羽萧冷着一张俊脸,一言不发,将钟茉音送到家后又转身出了门。
许萧云看着宝贝女儿上了楼,觉得不太对劲,蹙眉嘀咕:“这两孩子……今天是怎幺了?”
张锦盛在一旁冷不丁飘出一句吐槽,“孩子感情太好不行,不好也不行,也不知道你是想怎样。”
“谁问你了?”两人昨晚的矛盾还未消,许萧云白了丈夫一眼,扯了扯肩上的披肩,哒哒哒地上楼哄孩子去了。
张锦盛:“不可理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