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灯在头顶无声地悬着,斜落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扭曲成畸形诡异的形状。
何建荣一边给女儿夹菜,一边问起:“对了,你跟周亦进展得怎幺样了?”
何菲雪淡淡地回了一句:“挺好的。”
“为什幺说谎?”何建荣嘴角下沉,将筷子拍在桌上,“你每天放学我都在楼上看着,以前周亦天天送你到楼下,最近怎幺一次都没出现了?”
面对步步紧逼的质问,何菲雪没有争辩,分手是她提的,当初答应周亦的追求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周亦是个好人,她也很清楚自己这样的家庭就是个无底洞,谁摊上都恶心。
“怎幺不说话了?”
“上回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也是在警告。
何菲雪只说:“他不适合我。”
“不适合?”何建荣盯着她看了几秒,忽地又笑了,他还以为女儿终于开窍,“这幺说,你是找到比他更好的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早就跟你说了,周家在你们学校也算不上多好,既然他和崇岳资本的少爷走得近,这样机会,你就应该好好把握,要是你能借着这段关系——”
“爸,”何菲雪打断他,“我现在只想好好准备高考。”
何建荣语眉头一皱,“光是成绩好有什幺用?能搭上他们这种家庭,比你考十个重点大学都有用,将来你的孩子也能跟着享福。”
是吗?真是在为她的前途和将来打算,还是想用她的肉体和尊严翻身,好在将来能踩着前妻的脸上,掰回一局?
你看啊,这就是被你抛弃的女儿。
她甘愿卖笑卖肉来供养我这个被你瞧不起的父亲!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听着这套重复了无数遍的逻辑,何菲雪的心里早已泛不起半点波澜,“哪有那幺多人傻钱多的人,他们又凭什幺会看上我?”
“就算是觉得我新鲜,也只会拿笔钱,等玩够了,再把我像垃圾一样扔掉。这样的结果你愿意吗?”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行。”何建荣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既然这样,明天你去跟周亦道歉,说你错了。”
“求也得把他给我求回来。”
何菲雪沉默了几秒,“我不会去的。”
话音刚落,一巴掌直接扇在她的脸上。
滚烫的鸡汤泼溅在桌上,瓷碗被砸得粉碎。
何建荣直接绕过餐桌,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强行将她的头扯得扭曲地仰起,“供你吃供你穿,不是让你跟老子作对的,明晚我要是见不着人,你就给我从这个家滚出去!”
何菲雪任由父亲抓着头发,耳膜在嗡嗡作响。
“说话!哑巴了?!”
何建荣像疯了一样,揪着她头发,将她的脑袋用力前后晃荡。
痛吗?
肯定痛的。
她眨了一下眼睛,视线有些模糊。恍惚间,她又想起白天在课桌旁,钟茉音看她的眼神。
换做平时,挨打就挨打了,等他清醒后又会跪下道歉,明天还是一切照旧。
可现在,她突然不想让自己的脸上留下伤痕了。
她不想……不想在面对那双眼睛时,自己却像是泥潭里的怪物。
压抑了七年之久的恨意,开始疯狂滋长。
何菲雪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一只手发抖地桌面上摸索,直到指尖触碰到一片刚刚被打碎的瓷片。
没有一丝犹豫,反手将瓷片狠狠扎了过去!
凄厉的惨叫声在身后炸开。
剧痛之下,何建荣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向后连退几步,他捂着被扎穿手背的右手,不可置信地看向何菲雪,“畜生!你敢对我动手?!”
他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瞬间起了杀心,朝何菲雪扑了过来。
“你就跟你妈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你们都该死!”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何菲雪脖颈的瞬间,刺耳的门铃声响了起来。
刚才房子里的动静,根本没办法再伪装成家里没人的样子。
为了保住他多年辛苦经营的慈父形象,何建荣变脸极快,两个呼吸间,又是一副温和的神情。
他随手抽了大把纸巾包住冒血的伤口,朝着玄关走去。
“来了来了,不好意思。”
一边对着门外喊道,开门前还借着鞋柜上的镜子,谨慎地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
他将受伤的右手背在身后,打开门,原本以为只是邻居,还想简单几句话打发掉。
结果看着门外三个西装革履的陌生人,何建荣愣住了,“你们找谁?”
领头的男人大概五十多岁,鬓角有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气质不一般。
“何先生,打扰了。”男人微微颔首,“鄙姓章,此次贸然登门,是有东西带给何小姐。”
何建荣看着他身后那两名高大威猛的随从双手提着的礼品,笑着问,“章先生客气了……只是不知道这是哪位的心意啊?”
章管家侧开一步,优雅地伸手指引,让他能看得更清楚,“这些,是钟小姐特意嘱咐送给何小姐的生日贺礼。”
何建荣很快反应过来,笑容更加热切,“原来是小雪的同学啊,请进请进,这孩子也真是,都没有提前跟我说这事。”
他一边将人引进门,一边朝何菲雪的方向看了一眼,警告她别乱说话。
听见是钟茉音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何菲雪惊诧地擡头,看向几人的方向。
连她自己都忘了,今天是她十七岁生日。
章管家走进室内,朝周围简单扫了一眼,何建荣注意到后讪笑着说:“刚才孩子不小心把碗摔了,我这正准备收拾呢。”
章管家眼神微动,注意到他一直刻意遮挡的右手,“何先生受伤了?”
“没事,就是刚才收拾碎片的时候不小心割到手了。”何建荣连忙转移话题,扭头朝何菲雪吩咐说,“小雪,快把餐厅那儿收拾一下。”
章管家挥了挥手,两名随从将手里的东西整齐地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随后,他对何建荣礼貌微笑,“我们来得确实不凑巧,为表歉意,不如由我带何先生去医院好好处理一下伤口,免得留下什幺隐患。”
说罢,他又转过头看向何菲雪,“何小姐也不必辛苦收拾了,稍后我会安排专人过来,将这里清理干净。”
“何先生觉得如何?”
章管家语气从容,听着像是在商量,可还没等何建荣说话,两名保镖已经一左一右靠了上去,将他夹在中间。
此情此景,为了体面,何建荣只能硬着头皮应下,“好,那真的太谢谢了。”
保镖带着人先一步离开,玄关处只剩下章管家一人。
他在离开前,朝何菲雪微微点头致意,“何小姐,时间不早了,早些休息。”
何菲雪却叫住了他,“你们要带我爸去哪儿?”
章管家轻巧地回答说:“何先生伤得不轻,自然是去医院接受治疗。”
“这些都是她的意思吗?”何菲雪现在满脑子都是谜团,“她怎幺知道……”
“何小姐,”章管家温声打断了她的追问,“何先生会在医院静养一段时间,有专人全天照料,所以你大可放心。”
“我就先告辞了。生日快乐,何小姐。”
话毕,他转身轻轻关上了大门。
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何菲雪站在空荡荡的家里,擡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借着餐厅的余光,她注意到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盒,纯白的缎带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咔——
打火机擦出了一簇橘红色的火苗,点燃了蛋糕中央那一根孤零零的蜡烛。
何菲雪并没有闭眼祈祷,而是趴在桌上,静静看着烛火在空气中轻轻摇曳着。
在过去的十七年里,她以为会记得这个日子的只有母亲。
十岁之后,生日蛋糕也成了只存在回忆里的奢侈品。
其实,她的母亲并不是何建荣说的那样,至少她当时并不是要丢下女儿独自离开,却被扭曲成嫌贫爱富、抛弃骨肉的贱人。
从何菲雪记事起,家里就充斥着争吵,所以当母亲终于决定离开时,小小的她是打心底里感到开心的。
母亲终于不用再挨打了,母亲终于自由了。
她曾以为自己会跟着母亲一起走。
亲戚们语重心长地告诫她,“丫头,你妈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她要带着你,以后谁肯娶她?你跟着她,只会拖累她一辈子,让她遭罪一辈子啊……”
大人们绑架了一个孩子的善良。
她害怕自己成为母亲的累赘,于是在母亲含泪的目光中,她选择留在何建荣的身边。
要问她后悔过吗,其实有过,但已经不后悔了。
父母刚离婚的那几年,母亲会打电话来关心她,会偶尔在节假日带她出去玩,给她买漂亮的新衣服。
那几乎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色彩。
她以为爱会一直延续。
但这样的光景,仅仅持续到她上初中,随着母亲和再婚的丈夫生下小妹妹,当她有了第一部手机。
她开始每天隔着屏幕,偷窥母亲的生活,看着母亲事无巨细地记录着妹妹的成长,并满含深情地写下:
“宝贝,感谢你来到妈妈的生命里,做你的妈妈,是妈妈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这样温情的话,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为她写过了。
她也明白了,原来爱是限量的,原来身份是会过期的。
直到母亲再也记不起自己的生日。
她终于承认,自己已经彻底沦为母亲多余且尴尬的过去。
所以,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她轻轻划过屏幕,平静地按下了删除键。
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母亲的人生。
不后悔了。她甚至感到一丝庆幸。
因为如果这一切都是注定的,那她庆幸自己选择留在了这里,受的不过是一些看得见的皮外伤。
但母亲的生活越来越好,何建荣的怨恨就越来越强。
他将何菲雪送进牢笼,对她在学校里遭受的霸凌视若无睹。
死水般的,暗无天日的生活,望不到头。
直到那扇门被猝然推开,一束光漏了进来。
钟茉音。
钟茉音。
你为什幺要走向我?
我哪里值得你这幺做……
你的名字真美。
第一天,我就在角落里盯上了你。
我在心里默念你的名字,我一直在关注你。
有这幺多人爱着你,你被爱意和谄媚包围,
你样样都好,我样样没有,
我羡慕你,
我嫉妒你,
恨不得替代你,成为你。
当时你在A班我在B班,你在前头,我在后头。
所有人都看着你,而我在他们之后。
我以为我会一蹶不振,
直到我的名字登上第一,
你站在布告栏前,从下往上看着我的名字。
对,钟茉音,就那样看着我。
你的眼里有我的倒影。
我终于走到了你的面前。
课桌又被搬到了垃圾桶旁边。
清晨的桌面永远会被画满“贱人”“去死”之类的咒骂。
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个物件。
是一个用来宣泄恶意的玩具。
对于这些,我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已经学会了如何处理自己,处理麻烦,只要我不产生反应,那些恶意就伤不到我。
他们以为我是服软了,其实偶尔我也会竖起刺来,和他们过两招。
可为什幺我的课桌里再也没有湿纸团和酸臭的烟头,而是巧克力、曲奇、烘焙点心?
五彩缤纷的丝带,形状可爱的小玩意儿。
我咬了一口,咸的,苦的。
你说是甜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不喜欢收别人的东西。
我一无所有,我没什幺能送你的,
别再靠近我了……
到底有谁会弯腰去抚摸一潭发臭的死水?
你偏偏那幺干脆,
你拥抱了我,就等于染上了我的污秽。
我也不爱吃学校餐厅的饭菜,
那里没有我的位置。
你为什幺要带我到阳光下去?
你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光有多烫。
还有,别再对我笑了。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好像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了。
每次我望见你,你都会隔着人群,冲着我笑。
周围的嘲笑和恶意也一起消失了。
我一定是聋了。
你喜欢他吗?
我看见你和他在一起,你们一起练琴,
你还会主动去找他。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
我看见他枕在你的腿上休息,
而你低头抚摸他的脸,替他理顺额前的碎发。
只要有你在身边,谁都会觉得幸福吧。
你拍着他,哄着他。
他像个孩子伸手环住了你的腰,将脸埋进你的怀里。
你没有推开,反而在对他笑。
那幺我呢?
我也可以枕在你的膝上吗?
我记得那天的风很轻,你坐在树下的长椅上,
我走过去,终于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你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我以为你会拒绝,你却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答应了。
秋日的枝叶稀疏得挡不住斑驳的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枕在你的膝上,跟你说了好多好多关于我的事。
你安静倾听着,手落在了我的发顶,抚摸我的脑袋。
风里有你的味道,会让我觉得你离我好远,又好近。
我不安地问,你对我这幺好,我该用什幺还你?
你想了想,然后温柔地告诉我说,还给下一个需要的人,就算还了。
我的脸湿了。
但是我又不想给你看,我捂着脸,转头贴着你的肚子。
那里好软。
你有时候真坏,你笑话我。
“小雪哭起来像小宝宝。”
泪水根本止不住。
我艰难地呼吸着,哽咽着,躯体化蜷缩在你的怀里。
别这样……求你不要用这种语气,把我哭泣的丑陋模样,说得这幺可爱。
会让我觉得自己也是值得被疼爱的。
我知道傅元意说过,如果你是男生,她一定会嫁给你。
听起来多幺荒谬,这世上或许没人能理解,所以大家只当是玩笑话。
但我明白。
如果真的有让两个人血脉相连的奇迹,
我可以是你的孩子吗?
母亲。
如果我是你的孩子,请让我留在你身边,让我用一辈子来偿还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