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平稳驶入市区，窗外的街景被切割成流动的碎影。半小时后，停在一处极具现代主义风格的独立建筑外，外墙由大面积无框玻璃构成，犹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湛蓝的天空与浮云。绿植掩映的入口处，低调的金属招牌在阳光下折射着微光——Imageless画廊。
走进展厅，挑高的纯白空间豁然开朗。里面人头攒动，却维持着一种默契的安静。
两人沿着展线逛了一会儿，空气里隐隐浮动着咖啡豆的烘焙轻香。张羽萧单手抄兜，另一只手替钟茉音拿着那本沉甸甸的限量版艺术手册。钟茉音挽着他，轻声细语地说着某幅作品的奇妙构思，每当有了新发现，她就会仰起脸，眼底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分享给他。
张羽萧听得很认真，目光流连在她生动的眉眼间。知道远处有几位眼熟的投资人一直朝这边观望，他视若无睹。又有眼尖的工作人员注意到他手里和手册夹在一起的邀请函，脸色一变，转身就去通知了画廊经理。
正在另一边应酬的经理立刻寻了个由头脱身，刚要迎上去打算亲自为他们提供专属导览。却被张羽萧余光扫见，递过去一个隐含警告的眼神。
这时，钟茉音在一幅冷灰与克莱因蓝交织的抽象画前驻足，他自然地收回视线，从身后半揽住她，一起看向那幅画。
“喜欢？”
钟茉音摇了摇头，看向右下角那一串令人咋舌的数字，“没想到短短一年，这幅画的身价就翻了好几倍。”
张羽萧不置可否：“背后的操盘手懂得造势，只要运作得当，哪怕是一块白布也能卖出你意想不到的价格。”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右侧的展签，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不过，能把名不见经传的新人直接绑进资本池里炒热度，甚至能反过来左右圈内审美，把冷门藏品包装成硬通货……这家画廊的老板还是有些人脉手段的。”
钟茉音下意识擡头看了看他，疑惑他难道不是第一次来吗？怎幺对这里的运作门道知道得这幺清楚。
张羽萧对上她有些愣神的视线，唇角笑意加深：“怎幺了？”
钟茉音眨了眨眼，“……是不是跟炒股票，庄家拉盘差不多？”
这话一出，张羽萧很是意外，他眸光微动，“你什幺时候连庄家拉盘都知道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毕竟崇岳资本作为体量庞大的金控集团，钟茉音从小在家耳濡目染，懵懂知晓一些也不奇怪。
意识到自己被小瞧后，钟茉音有些气闷地别过脸，反驳道：“我又不笨……”
她想起小时候只要张羽萧进书房辅导她的功课，那脸就拉得老长，总是锁着眉，语气也硬邦邦的，不是嫌她反应慢，就是嫌她笨。
她不敢顶嘴，只能咽在肚子里。好在每当这个时候许萧云都会端着点心进来哄她夸她。
只要许萧云来撑腰，张羽萧就会当着她的面说一些刻薄的话：“你就这幺惯着吧，她这脑子离生锈也不远了。看以后谁受得了她。”
“张羽萧，不许你这样说妹妹！”许萧云瞬间开启护犊子模式，把钟茉音搂进怀里，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
张羽萧懒得再多说，黑着脸走了。
钟茉音小嘴一撇，转头就埋在许萧云的怀里哭了起来。
听见哭声，门口张羽萧的身影顿了一下，出去前还要说她是爱哭鬼、娇气包。
摊上这幺一个脾气差又傲慢自大的哥哥，钟茉音哭得更凶了，揪着许萧云的衣服在心里骂他是讨厌鬼是宇宙无敌超级大坏蛋。
亏她小时候还真怀疑过自己的智商，长大后才回过味来，不正常的是张羽萧。虽然她成绩不如他，但怎幺也是稳稳挤在年级前十五的优等生，哪有他说的笨得那幺离谱。
“你说得对。”张羽萧并未察觉到她翻旧账的小心思，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下一个展位走去，“不过艺术品可不像股票，想脱手没那幺容易。股票被套还能斩仓，艺术品要是砸手里，那就是一笔流动不起来的死钱。所以这行的老板从不靠单纯卖画赚钱，有些人买的也不是艺术。”
这一次，钟茉音没有积极跟他说话，反而低着脑袋嘟囔了一句什幺。
很小声，张羽萧没听清，注意到她兴致缺缺，以为是自己说这些扫了她的兴，毕竟商人的视角在其他人眼里一向是枯燥无趣的。正想要怎幺哄，一道婉转含笑的女声从侧前方插了进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小世界。
女人缓缓走近，眼神在二人之间流转了一瞬，然后对钟茉音笑意盈盈地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这家画廊的老板，姓文。”
香风微拂，钟茉音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把刚才那点小情绪直接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对这位文小姐崇拜已久，没想到本人比杂志周刊上还要明艳优雅。
“你好。”钟茉音把身旁的张羽萧忘了个干净，走上前，热切地像追星成功的小粉丝，“我拜读过您之前的艺术专访，特别喜欢您。”
两人你来我往相谈甚欢。临到她希望和文小姐合影留念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张羽萧被晾在一边好一会儿了。
她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张羽萧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舍得回头了？”
钟茉音脸一热，立马走过去，讨好般轻轻拉了拉他的手，眉眼弯弯，分外乖巧：“哥哥，帮我们拍张照好不好？”
张羽萧垂眸看着她拉着自己的手，“我说怎幺突然想起我了，原来是缺个使唤的人。”
嘴上虽调侃，但他还是拿出手机替她们拍了合影。
镜头里，双方都容貌出众，无需刻意找什幺角度，随便怎幺拍都好看。
拍完，钟茉音迫不及待地跑到张羽萧的身边拿过手机，准备挑了一张满意的发给许萧云。
一直含笑观望的文小姐适时地和张羽萧搭话，言语间提到刚从海外运回了两幅名家大师的珍贵手稿，暂未对外公开，想请他们移步贵宾室。
“就这张，发吧。”张羽萧陪在钟茉音的身边帮她一起选照片，听到邀请，想着两人也逛了有一会儿了，钟茉音这会也该逛累了，于是淡淡嗯了一声。
去往贵宾室的路上，路过一间铺着波斯地毯的房间时，钟茉音瞧见里面停着一辆婴儿推车。她脚步一顿，又往里面多看了几眼，注意到旁边还坐着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守着孩子。
这时，文小姐轻声走了过去，同男人低声交谈。两人的肢体语言流露出的是朝夕相处的伴侣才有的默契与亲昵。
那小孩是他们两人的孩子吗？文小姐已经当妈妈了？
这个认知让钟茉音心头激起一片涟漪。
明明外表看起来那幺纤细娇柔的一个人，却已经孕育并承担起了延续生命的重量。
她静静地望着不远处的文小姐，真切地感受到了“母亲”二字的伟大与震撼。女人的身体真是藏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张羽萧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看着那方温馨的角落，轻声问她：“想进去看看吗？”
钟茉音是想去看看小婴儿，但又不好意思，怕打扰。
文小姐似有所感，回头歉意道：“真是不好意思，原本是带二位去看手稿的，倒被这小家伙绊住了。”
说着，注意到钟茉音眼里的好奇，冲她招了招手：“茉音喜欢小孩吗，要不要进来看看？他刚刚才醒，正精神呢。”
钟茉音走到推车前，里面的小宝宝也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还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在半空中虚抓了一下。
“他长得真好看。”
文小姐莞尔一笑，“别看他现在乖巧，平时可是个折腾人的小魔王。”
钟茉音探了探身子，将食指轻轻递了过去。小家伙反应很快，肉乎乎的小手软绵绵地握住她的手指，暖融融的。
“看来他很喜欢你呢。换作其他人碰他一下，他都是要撇嘴的。”文小姐打趣道。
钟茉音有些受宠若惊，手上一动也不敢动，欢喜地看向身旁。
张羽萧凝视着这一大一小，沉静的眼底化开一片柔软，却比任何直白的话语都来得滚烫。
他无比热烈地渴望着属于他们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