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屋里鸦雀无声,只有一盏长明灯幽幽燃着火光,沈昭君轻体缓步到床边,弯下腰,眼睛离他鼻尖半指远近,眉梢微挑,似笑非笑道:“真睡着了?”
床上之人没有动静,她转首对王璞玉笑道:“荆州还有别的事,玉清等你哥哥醒来,告诉他,我已来过,回不回荆州,着他意就是,我先走啦”
刚走开几步,床上睡得如沉石的人,腾的一下坐直身子,不满道:“沈昭君!若有一日,我死在外头了,尸骨无存,你是否会后悔伤心呢!”
脱口而出,王稚后悔了,他太急了,一时口不择言,可是心中委屈不吐不快,他真怕把好不容易等来的人逼走
沈昭君背对着他,看不清神色变化,王稚翻身下床,扑过去抓住她,头靠在她脊背处,低声哑气诉说着,自己心里愁闷烦忧
倘或真心来接他回去,海生必须走
怀里的她抖着身子,王稚咬紧下唇,她是在取笑他莫?
王稚自觉无颜面对,遂转身,脚下踉跄,被昭君一把扶住,
只见她仰起头,脸上还是嘲弄他的笑意,擡手,一截泛着红晕的长指,在他泪眼婆娑的眼尾,轻轻拂去一抹泪
“我不会让你死的”
见王稚破涕为笑,将脸埋在自己手心,心中难免泛起涟漪,叹道,这人真好哄
别开眼,王稚嗫嚅半天,才问道:“千里迢迢赶来,就不怕你那个小郎君吃醋莫?”
被他一番话噎住,沈昭君轻叹道:“何来小郎君?哦……海生,正是为这事,你误解了,我本不想同你说,但玉清说了那些话,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同你说,王稚我能信你莫?”
见她仍有保留,王稚委屈极了
“卿卿何出此言,我是你夫君,与你同心相守天经地义,天下人都负你,我怎会?卿卿有事,只管说,夫君能做到的定会做到!”
话是极漂亮,可沈昭君内心踌躇不已,就当是给王稚一个考验
“与我成婚前,你对我了解多少?既然几年前你就想与我结为夫妻,想必你早就知晓,我沈氏造反一事?也知我其实不是长女,我上头还有个姐姐叫沈昭宁?”
沈昭宁造反一事,王稚知晓,关于沈昭宁随八王谋反,这后头的烂摊子,还有他的手笔,
事到如今,告知她为好,好让她信任自己,知道,在这世上,只有他王稚才配站在她身旁,是替她遮风挡雨的那个人
“卿卿,其实有件事,为夫瞒着你,不想说,并不是害怕什幺,只是不想让你心生亏欠,可如今为夫要说了,当年姨姊和沈家旁支的叔父们随八王之一的司马越起兵勤王……”
贾后篡权,太子煜被药死于东宫
八王以清君侧名义,发动兵变攻入金銮殿,
沈昭宁及沈氏宗亲跟随八王起兵谋反,
昭宁军随八王之一司马越出征,其他沈氏宗亲兵败被俘
沈昭宁统领的昭宁军,随着司马越凯旋,司马越做了几日摄政王,中原沦陷
五胡趁乱逐鹿中原,司马越忧惧,怕手中兵权旁落他人,死前,要将吴兴沈氏夷三族
为了救宗亲,沈昭君从凉州一路杀到长安,奇怪的是,随八王造反的昭宁军以及宗亲叔伯兄弟们皆活了下来,安然无恙
司马越死在了他们前面
面对这些人,对新君来说,他们是叛军,要斩首立威,对司马越来说,是威胁权柄的弃子
不论如何,都是要让他们死
为了沈氏
沈昭君将他们放在了太原郡苟且偷生,北方战乱不断,流民徒增数万,沈昭君看到了一丝生机,她开始收拢人心,将流民收编为她用
这支叛军,逐渐壮大,人数超过十万,太原郡藏不下了
只有一处,这天下最隐秘最危险,但也是最安全的所在——秦岭山脉
吴兴沈氏经历起兵,家族受到沉重打击,部曲被分食殆尽,只留下一层空壳
为了重振家族威望,在这层空壳外,沈昭君背着所有人在秦岭密林中练兵,藏着一只庞大的精锐,连父亲母亲也不知
沈父当年为救下沈氏,与女儿们,将参与谋反的大女儿沈昭宁和宗亲削谱除籍
身为二女的沈昭君,顶替了姊姊的身份,成为了长女
沈昭君一直想知道当年谁救下她姊姊与叔伯兄弟的
看来真相就在眼前了
当年王稚得知吴兴沈氏要被司马越夷三族后,为救沈氏,以琅琊王氏名义作保,上书司马越,见救人无望,找到当年新帝司马婴,可司马婴懦弱胆小,不敢对抗司马越
王稚辗转反侧,同父亲商议,最终去见了当年不起眼的新王,当今皇上——司马炎
几番筹谋,最终定下,杀司马越,让司马炎成为新帝一计,怕有疏漏,王稚亲自前往龙潭虎穴,见司马越,几番周旋后,趁司马越病入膏肓之际,命刺客将其一剑封喉,命丧长安
王稚本意拥立新君,赦免吴兴沈氏
司马越一死,宫闱大乱,吴兴沈氏夷三族一事,被人遗忘,
正逢五胡趁八王之乱乘虚而入,新君自身难保,君臣佐使,南渡江左
朝中大事频发,叛乱一事,不足为惧了
目下叛乱一事不成问题,严重的是,沈昭君在秦岭屯兵十万馀人,而吴兴沈氏有起兵谋反前车之鉴,
若事发,被小人抓住把柄,添油加醋,又是夷三族的大罪
……
见王稚被自己屯兵十万兵马吓得魂不附体
她心虚道:“原只有五万多,只是流民暴增,建康成内,我麾下只有几千残兵败将,我想收兵,见各方势力都在收纳流民壮声势,我便也想出了这个法子”
这算是交底了,沈昭君只能赌一把,看王稚会告发她,还是愿助她成事了
惊恐化为平静,沉思良久,他笑道:
“不怕,有为夫在,十万大军,对朝廷来说,是威胁,可若让他们平平安安回到吴兴县,还需从长计议,夫人放宽心,为夫不会让你失望。”
还有一事,王稚不懂,这件事,为何还要特意劳烦她去春楼
“可夫人为何还去春楼……寻乐?”
最后两字被他咬的极重,似有意提醒沈昭君,给自己一个说法,包括荆州那些他们不和的流言蜚语
沈昭君觉得身乏,往后一扑,身子直挺挺打在床上,专属王稚身上的沉香扑鼻而来,嗅了嗅, 她困顿道
“我要把当年沈氏那一遭,被夺走的兵权拿回来……去春楼……钓大鱼……让他们知道我和你不和,他们一定会幸灾乐祸,坐不住,想尽办法挑拨离间……”
话音未落,她已沉沉入睡,呼吸声均匀绵长,可见这些日子身心俱累,
王稚枕在她臂弯里,用鼻尖蹭蹭她脸上温热的绒毛,脸上露出爱意,悄悄道
“你还未说,那个海生有没有睡过我们的卧房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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