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天,燥热还未褪去,礼堂的空调开得很足,开学典礼即将开始,依旧有人陆陆续续地入座。
元满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垂着眼将手中的演讲稿又默念了一遍。
被选上新生代表上台演讲这事儿她倒不怯场,只是她并不爱出风头,所以看到新生代表选拔时她根本没当回事。可隔天负责的老师就给她来了电话,要她准备稿子参加选拔。
选拔结束当天,校领导就敲定了她,后来谈话间她隐隐约约也听出了些缘由,她爸爸给学校捐了一笔款,数额不小。
礼堂内逐渐安静下来,主持人说完开场白后开始介绍前排的各位校领导,元满身边的老师小声开口:“一会儿你第一个上台,不会紧张吧?”
“有点。”元满直言。
她这个回答将老师逗乐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谦虚了啊,我知道你以前参加过不少演讲主持比赛,名次很优秀啊!”
元满笑了两声,本想谦虚两句,台上的流程就已经轮到了她。
灯光打下来,她站起身朝校领导与身后的众人鞠了一躬,从容上台。演讲稿的纸张边缘被揉得有些皱,她摊开后随意放在了发言台上。
台下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上台前她说有点紧张不假,可现在她的心反而静了。
三分二十秒,约莫九百字左右的稿子,她只低头看了两次,掌声响起后,她走出发言台鞠了一个躬,然后朝主持投去交接的笑容。
“我就说没看错你吧,一个磕绊儿不打。”入座后,老师递来矿泉水,喜色溢于言表。
元满乖巧地道谢,演讲本就很耗费精力,再加上这种场景,她刚刚给足了情绪,现在人反而有些蔫劲儿,卸了力后懒洋洋地靠在软椅上。
新生发言结束后,按流程从研究生新生代表一直到高年级学生代表,再到优秀校友逐个发言,最后是校长。
元满从研究生代表演讲开始就昏昏欲睡,听到校长演讲开始上情绪后,她知道典礼即将结束,坐直身子醒神后准备离场。
约莫五分钟后讲话终于结束,掌声雷动中校长笑呵呵地擡手却并不下台,他合上稿子,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热情:“今天,还有一个特别的荣誉校友到场。”
台下的学生本都有些乏了,听这语气,倒都把头擡了起来。
本来以为要结束的元满瞬间没了力气,坐在第一排还不方便玩手机,她只能又蔫蔫地靠回座椅上。
“他五年前从我们学校走出去,如今已经是年轻有为的企业家了,今天特意回到母校,给我们的新生讲几句。”校长的笑意更深,手往台上一引。“让我们欢迎,封氏的董事长封疆先生。”
掌声先是一阵稀稀拉拉,在看见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站起的男人后,掌声瞬间热烈,震得元满耳朵都有些疼。
身旁的老师一边鼓掌一边耳语。
“这位可是年年给学校捐资助学,新校区那栋楼就是他捐的。”
“财神爷嘛这不是。”戴眼镜的男老师接过话,嗤笑一声。“难怪校长今个儿这幺殷勤。”
“诶,人家是企业家,慈善家。”
“哈哈哈……”
几人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笑了,掌声渐消,他们的神色也都恢复正常。
元满支着手肘,脸颊倚在手背上打盹,眼皮已经在合上的边缘,直到四周的音箱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大家好,我是封疆。”
他没有拿稿子,站在发言台前一手虚虚地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放松地垂在身侧,声音低沉情绪温和,与之前学生领导那些激昂陈词形成了鲜明对比,可台下的大家反倒不困了。
没有鸡汤和说教,都是些简单明了的经验,台下有学生胆子大,主动举手提问。
“封总,怎幺才能跟你一样赚那幺多钱?”
这个问题一出,在场的学生都笑得前仰后合,唯独前排的几个校领导,脸色登时就不太好了,有人已经皱眉开始朝边上的下属使眼色,似要发作。
封疆却半点没恼,他先是低低笑了几声,等台下的笑声都消了下去,才慢悠悠地开口:“我得先承认,我生在一个能够托举我,为我铺路的家庭,我能有今天的成就与我的父母是分不开的。所以如果我告诉大家,只要努力就能成功,那多少有点虚伪。”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谁也没料到他竟然如此直白。
“可我还要告诉大家,历史上有位鼎鼎大名的改革家曾说过: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机会和成功,永远是留给努力又勇敢的人的,永远做好准备,永远盯紧目标,其它天变人言……”封疆顿了顿,目光环顾台下,最终落在了前排的角落。“随他去吧。”
擡手鞠躬,掌声再一次响起,封疆笑着从台上走下,跟随工作人员从侧门离场。
主持开始交代离场顺序,元满也终于坐直身子准备开溜,可人刚站起身,侧门就快步走进来一个老师将她按住。
“今天几位学生代表都先别走,一会跟着一起吃午饭。”
午餐安排在学校专家楼的顶层,平时不对外开放的包间里,一张能坐二十个人的圆桌,骨瓷餐具和折叠精致的餐巾,看着规格就不低。
校领导们落座后,学生代表们才陆续被安排坐在靠门边的半圈,元满身边刚好是临床系的研究生学姐,两人聊了两句就很投缘地加了好友。
主位空置,大家都安静地等着。
门被推开的时候,校长率先站起身,随后所有人都跟着一起起身朝门口望去。
封疆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一截,没戴领带。他笑着擡手让大家不用客气,随后从容地坐在了正中间的空位上。
服务生开始上餐前汤,一旁的招生办主任开始介绍今年的招生情况,封疆偶尔点头,目光淡淡。
学校书记坐在封疆右侧,笑着端杯:“工作期间不好喝酒,封总莫怪。”
封疆迎合:“我本身也不爱喝酒,何况还有学生在场,不用这幺客气。”
几位领导都呵呵陪笑,校长立刻接话:“今年学生都很优秀,像我们今年的大一新生代表元满,是今年全市高考前十,今年研究生代表喻研,是临床专业的第一名,还有……”
校长一个个介绍,语气诚恳:“都是德才兼备的孩子。”
话音落下,一旁的副校长立马朝几人擡手,示意他们站起身敬酒。
“不用。”封疆先一步擡手示意他们坐下,随后举了举杯,语气随意。“学生们都不错,让他们好好吃饭吧,不用弄得这幺形式。”
说完,他抿了一口饮料后率先夹了一筷子菜,动作不紧不慢,却把整桌人的注意力都从元满他们身上拨开了。
之后,一直到饭局结束,封疆的目光都没有再偏过来。
接待室内,只剩下元满和喻研,其余的学生都被一个个叫走去谈话了。
茶几上摆着水果拼盘盒几瓶苏打水,墙边的书架上摆着学校自己出的学术期刊和基本装帧考究的校友名录,一看就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读的。
“你知道为什幺留我们在这吗?”
元满摇摇头。
“应该是这个封总今年的奖学金想定人选。”喻研坐得很端正,语气却不紧不慢。“他每年给学校捐很多钱的,都供着他,校长刚刚那幺不遗余力地介绍我们,也是希望从他口袋里多掏点。等会一个个聊完,名单也差不多就定了。”
元满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茉莉花,花瓣浮在水面上打转,她暗自腹诽:这才刚开学,奖学金就直接内定了?
她没接话,只是抿了口茶。
喻研看了她一眼,大概从她的表情里猜出了她的想法,笑了一下后,压低声音道:“别觉得不公平,这就是现实。他随随便便就捐两栋实验楼,就是想设一百个奖学金名额,学校也随他的。不过每年挑的也都是成绩和背景过得去的,说白了就是锦上添花,大家都好看。”
元满“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不一会,一位行政老师就来讲喻研叫走,门被关上,接待室安静下来,只剩下元满一人。
走廊外时不时传来模糊的交谈声与脚步声,她坐回沙发上抱着靠垫发了会呆,觉得实在无聊,于是将茶几上的果盘拖到面前,拿叉子戳了一块蜜瓜送进嘴里。
空调将蜜瓜吹得凉丝丝的,很甜,元满眯起眼睛连吃了好几块。
正当她又塞了一块蜜瓜进嘴时,门锁轻轻响了一下,以为是行政老师进来,元满放下叉子擡起头。
封疆。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脸上浮起有些意外的笑容:“咦?你在这里呀?”
元满含着嘴里那块蜜瓜,目送着他关上门走到自己身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很有分寸的距离,不会太亲密,却刚好能闻到他身上飘来的那股淡淡的雪松气味。
“你是今年的新生吧?”封疆把胳膊搭在扶手上,微微侧身看她,语气很随意。
元满没回答,腮帮子鼓动着咀嚼着嘴里的蜜瓜。
“临床专业?以后是打算当医生吗?很辛苦呢,怎幺会想到选这个专业?”
元满继续嚼嚼嚼。
“你叫……元满,对吧?”面对无声的回答,封疆表现得很热情,问到这时,他甚至稍稍放软了声调,带着一丝丝不确定。
元满:嚼嚼嚼。
“刚刚听校长谈起你,成绩很优秀,今年的奖学金……”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回头材料上你补一份个人手写陈述,走个流程就行。”
元满终于将嘴里的蜜瓜咽了下去,她抽出纸巾擦了擦嘴,随后礼貌平静地开口:“谢谢您,不用。”
面前的男人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语气温和:“怎幺了?奖学金本身就是给优秀孩子的奖励,你成绩够好,拿这个名额没有什幺问题的。”
“我觉得这些钱用来给更需要的人好一些,比如校内的贫困生。”元满直视着封疆,从容道。“我家里供得起我读书,吃穿娱乐也完全足够。所以,谢谢,确实不用。”
封疆听完,轻轻笑了一声,尾音上扬听起来心情不错。
“没事儿,奖学金和助学金我可以多设几个,只是我觉得,好孩子都应该有奖励。”他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姿态松弛。
元满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既没有恭维也没有客气,只有丝丝令封疆背寒的审视。
他不动声色地坐直身子,也平静地注视着她,脸上依旧挂着温柔儒雅的笑容。
两人对视的时间里,接待室彻底安静下来,封疆的心跳在胸腔里越跳越快,他刻意放缓了呼吸,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着,掩饰心底的激动。
十一年,他远远地看了她十一年,今天终于能够面对面与她说话,她盯着他的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干净得如同一汪泉水。仿佛能映照出他所有不堪,又能涤去他所有的污秽。
“怎幺了吗?”他率先开口。
元满目光依旧稳稳落在他脸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后,她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你在装什幺?”
男人脸上那个温和的笑容僵了一下,“啊?”他应了一声,像是没听清,也没听懂。
元满微微扬眉:“你在装不认识我吗?”
封疆的笑容,彻底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