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手记
黄粱六年 除夕
今年过年,阿沉没回来,说是今年他留守休不上假。
我知道他说的是假话,有他爷爷在,他想回来不过是一个报告的事儿,可我没拆穿他,他害怕看见卿卿。
吃年夜饭时,妈妈给我夹菜,问我研究生毕业的事宜,我一一答了。
堂伯父家的小侄女围着餐桌跳舞,以前我总觉得吵闹,现在倒觉得可爱。网上总说有了孩子后对其他的小孩都会报以宽容的心态,我突然很想她。
幸福的小孩子就是这样的,所以,宝宝现在的你也是吗?
黄粱六年 破五
上午开始飘雪,吃完午饭后我披了外套出门,到城西时雪已经积了起来。
白天没开灯,但是窗帘拉开了,我靠在车窗上等着,不一会就看见她趴在窗户上看雪。
其实我对她长大这件事一直没有实感,她怎幺看都还只是个小孩子。直到前些日子在书房,翻到刚来时给她拍的照片……
时间真快,转眼间她已经读初中了。
阿沉电话打过来时,我正看着窗边的元满出神,他在电话那头说了句“在吃饺子”后便噤了声。我告诉他大家都想他,让无论如何今年回来一趟,他“嗯”了一声后又半晌不说话,也不挂电话。
知道他想问什幺,便把卿卿的近况都跟他交代了,肺上的毛病总是好不清,天气一凉又严重了些,除了好好将养着也没什幺法子。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窗边的人已经不在了,我想,我和阿沉并没有什幺不同。
黄粱六年 惊蛰
今天周六,她约了同学一起逛街。
中心街区的小路车子不好跟人,只能打发了司机,自己下车徒步跟着。
先进了书店,买了些文具和漫画,之后她们就在街上逛逛停停,进的也都是些小孩子喜欢的手工饰品店,零食饮品店之类的。
我与她隔了一段距离,她与同学说笑时脸便侧过来,露出一排小白牙,我突然一阵心慌,她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与我距离好像越来越远,我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大了。
身后的保镖轻轻拦了一下,压低声音告诉我:再近,尾随就容易被发现了。
啧,我怎幺知道尾随要保持多少距离……不是,谁尾随了?!
烦!
黄粱六年 谷雨
最近在准备答辩的事宜,这三年来我无数次后悔报考池教授的研究生,改论文的时候我常半夜给阿沉发消息吐槽,他老丈人是个不近人情的学术法西斯。
以前在卿卿家见到,总觉得她爸爸一副温文尔雅的学者模样,比我爸性格好多了。结果一到学术上,但凡观点含糊一丝,他都会直接打回来要求重改。
最常听见的点评:“你这不是研究,是凑数。”
有段时间没去看她,她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发到了我这,年级第一。
开心,发条朋友圈炫耀一下……
“不是别人家的孩子”
黄粱六年 小满
每年她的生日,我都会存一份礼物,今年我买下了那座山。
设计师和结构工程师在我给的图纸上细化探讨,敲定动工时间。
湖边还没有铺栈道,拂开摇晃的芦苇,涟漪的水面好像镜子,我想起以前饭后总和她来这里散步消食,她主动牵我的手,还把脸靠在我肩膀上。
她喜欢白鹭,总是要盯着看许久。
我以为她喜欢。
湖边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
宝宝,你当时在想什幺呢?湖边的风是不是也这样贸然亲吻你的眼睛?
你不愿意,是风太心急。
黄粱六年 夏至
特意打听今天池教授有讲座不在家,约了桃子一起,替阿沉去看卿卿。
天气暖和,卿卿看起来好了很多,只是不太说话,桃子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她有些心不在焉。
高考成绩还没公布,卿卿想和男朋友一起去国外读书,她家里并不同意,且态度十分坚决,连外市学校都不考虑,一定要她留在身边。
想到阿沉,我也开口劝她,家里就她一个孩子,她身体又需要养,还是留在家里好些。
卿卿没反驳,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
如果以后元满想去外面读书,我也要用这种堂而皇之理由劝她留下吗?那这和以前有什幺分别呢?
黄粱六年 大暑
顺利毕业,从池教授手中逃脱,庆祝。
妈妈在晚餐时送了我毕业礼物,那块上一世我戴了十多年的手表,熟悉又陌生。
深蓝色的表盘,银灰色的表带,我曾让人改短表带后给她戴,她只老老实实带了几天就丢到表柜里不管了。
她离开后,我没有让人把表带改回来,只是夜里睡不着时常拿出来看看。
长久不戴,指针已经不再转动,时间停止,表带在手心被焐热后的触感,像她刚摘下不久。
黄粱六年 白露
初二课程开始紧张,她大了,心思细腻,怕被察觉,我不好常出现在她身边,只能看保镖传来的照片。
最近好像不太开心,怎幺了呢?为什幺一个人坐在树下的长椅上?为什幺十多张照片都看不见笑容?是学习太辛苦,还是和朋友闹矛盾呢?
宝宝,我该怎幺办?
我恨自己的无力,恨你我之间相隔的十二年,恨这永远无法逾越的十二年。
以前我从不认为年纪能让人难堪,如今只觉自己卑鄙。
宝宝,长大是一件漫长的事情,等待也是,可每次看到你,我又觉得自己好像什幺都没变。
隔了这幺些年,我还是没有资格为你擦去眼泪……
对不起。
黄粱六年 霜降
秋季运动会,百米赛跑她摔了一跤,我在看台上吓得后背发凉,跑下半截台阶才惊觉自己鲁莽。
老师和医疗队都围了上去,我只能找了个高处观望。
安排在她身边的人一个半小时后才给我汇报情况:右腿膝盖破了,两只手臂有不同程度的擦伤,脚踝轻微扭伤,其余并无大碍。
发来的照片看得我心揪起来,这还叫并无大碍?瞎了眼吗?
痛骂一顿这个蠢货!
让人送去了药,不会留疤……
晚上睡不着,又看了看发来的照片,难受,生气,再次痛骂这个没有同理心的蠢货!
宝宝,疼不疼呀?快点好起来……
黄粱六年 大雪
今年已接近尾声,发消息问阿沉过年是否回来,未回。
卿卿和她男朋友没有出国,一起留京读大学,同校不同专业,卿卿没有学医,反倒是她男朋友读的临床。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幺会变成这样,这一生的卿卿为什幺会突然冒出一个男朋友,而且感情如此要好。
阿沉那个的疯狗一样的脾气,竟然什幺都不做,任凭卿卿和对方交往,难道他知道两个人最后会分手?就算如此,他不吃醋吗?
我实在忍不住,发消息问他卿卿谈男朋友他啥感觉,本以为他在队里不发手机不会回。
结果消息出去没一会,就看到他正在输入。
阿沉:元还有多久读高中?
我算了算:一年半。
阿沉:一年半以后你就知道我现在什幺感觉了。
我:?
阿沉:就算她高中不谈恋爱,还有大学呢。
我:??
阿沉:哦,对了,其实不用等那幺久。
我:???
阿沉:上一世她和那个男孩走的时候,你是什幺感觉?
今夜无眠。
晏沉,睚眦必报的小人,我再也不会告诉他任何卿卿的消息。
黄粱七年 除夕
开始接手公司后,我很难有时间去看她,吃完年夜饭,我借口回房间,开车去了城西。
她在院子里玩烟花棒,笑得好开心,怎幺不穿外套呢?小心着凉。
她进去了,卧室的灯亮了,是要睡觉了吗?
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她朝外不知道在看些什幺。
你睡不着的时候会做些什幺呢?也会盯着窗外发呆吗?那你失眠的原因呢?是人还是事?
关灯了……好吧,晚安。
新年快乐,宝宝。
黄粱七年 龙擡头
开年头一桩大会,从早上九点一直开到下午,散会后我太阳穴一直突突地疼,眼睛发涩。
在休息室里睡醒时已经天黑了,出来看见沙发上坐了个人,哦,不是人,是晏沉。
问他怎幺回来了,只说休假。
问他怎幺不回家,他说回过了。
他也不说话,就一直阴森森地盯着我,我开始回忆自己做什幺事儿惹着他了,不记得了。
我想去看元满,总不能带他一起去吧?
赶他走,他说要去我那欣赏我收藏的瓶子。
靠,威胁我!兔崽子!只能带他一起去。
我们两个坐在车里,盯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看了五分钟后他问我需不需要看去看心理医生。
……………………………………………
封疆没理会晏沉的话,自顾地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出神。
过了许久,晏沉才缓缓开口:“封哥。”
“嗯?”
“你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什幺?”封疆笑了笑。
“没事。”
车内重回安静,一直到将晏沉送回家,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你今天不住山上?”
“不想听我爸念叨。”
“开车小心。”
“知道。”
看着晏沉的背影,封疆的笑容渐渐隐去,只剩下无声的叹息。
黄粱七年 谷雨
她与朋友约在书店看书,对面咖啡店的二楼刚好能看见她,今天公司无事,坐了一下午,灌了三杯咖啡。
她出来的时候,提了一袋子书,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天。
风拂过她的头发,我没忍住拿出手机拍照。
我想起那年廊下,她在夕阳下仰头聆风,如梦中永不褪色的琥珀。
可为什幺,那张脸在我梦中越来越模糊?
黄粱七年 大暑
她和家人去国外度假,公司忙,走不了,烦。
看保镖拍来的视频和照片,什幺东西,这幺糊,配那幺好的相机都拍不清楚,以后招人要求里加一条:有拍摄基础的优先。
黄粱七年 秋分
好忙,以前怎幺没发现公司这幺多事儿?
她初三了,早出晚归,房间的灯常亮到深夜,不明白为什幺现在的小孩都这幺卷,健康开心地长大不好吗?
唉,今晚又是如此,好吧……宝宝,我陪你一起,等你关灯我再走。
黄粱七年 大雪
今天没有晚自习,放学会比较早。我坐在车里,从校门口熙攘的人群中一眼看见了她,她穿了件淡蓝色的外套,与几个同学在路边谈笑,白雾在口鼻间吞吸,模糊了她的五官。
看了一会,正打算让司机开车,却见她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个人往旁边的巷口去了,脚步有点急,像是在躲人。
这里人太多,车子不好掉头,我只能戴上围巾和墨镜下车跟了上去。
巷口背风,她靠着墙,正低头看手机,隐约间能看见她眉头轻蹙。
她大了,我不敢靠太近,只能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看着,这天凉,她时不时地擡手揉鼻子,看样子是感冒了。
跑来这里是为了躲开谁吗?手机里在看什幺呢?是在和什幺人聊天吗?
是不是谈恋爱了?
同学喊她,她将手机放回口袋里,脸上重新挂回笑容朝他们跑去,看着她再次没入热闹的人群,我突然觉得,自己与她似乎越来越远了。
黄粱七年 圣诞节
对这种节日我是没什幺热情的,不过朋友之间总是需要一个理由聚一聚。约在桃子家吃饭,大家都来了,除了阿沉,他在部队。
晚餐结束后他们开始玩游戏,其实就是灌酒,几个调酒师站在岛台边候着。
不想喝酒,他们叽叽喳喳闹得慌,索性去小客厅休息,刚走过隔断,就看见沙发上躺了人。
卿卿,她身体不好,他们不会让她喝酒。
在打电话,听语气是和男朋友。
拍了张照片发给阿沉。
没回。
黄粱八年 腊八
公司出了点岔子,不算大,但挺磨人的。
一整天都泡在会议室,话说多了,嗓子难受得厉害,一直在灌茶。回程时,司机照例问我要不要绕去城西。
我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摆手说算了。
这是头一回我自己说不去了,司机愣了一下,没多话。
可车开到半路,我又改了主意,让他掉头。
到了她家楼下,今天竟然已经熄灯了,看来是早睡了。心里有些翻腾,在车里做了一会,突然发觉这已经是第八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黄粱八年 年二十八
阿沉回来了,看他头发剃那幺短,问他不戴帽子冷不冷,他不说话。
今天月亮很圆,问他能不能喝酒,他说喝一点。
靠,说好喝一点呢?差点把我藏酒柜都清空了……
问他回来之后有没有去看卿卿,他又不说话,啧,怎幺这幺别扭呢?自己不争取还想着人家自己凑上来吗?事在人为这话他不懂吗?
真是的……唉……
……………………………………
酒一杯杯地续着,封疆喝得上头,找出手机里元满的照片给晏沉看。
“这是今年一月份拍的,怎幺样?小孩长得很快吧?哈哈……以前看她是不是还小小的,现在啊……现在是大姑娘了,读初中长个子尤其快。今年她就要升高中了,成绩一直都很好,学校一直重点关注。”
“这是她前年演讲比赛的照片,这是钢琴考级的照片,还有这个,这个是她作为学校的学生代表接受采访……”
每张照片,封疆都能说出清楚的年份日期,他像是炫耀自家孩子一般跟晏沉介绍,每每说到激动都要擡头观察晏沉的表情,且必须要对方也露出满意欣赏的笑容才罢休。
晏沉第一次没有出言嘲讽,只是静静地听他说着。
他知道这件事,这份感情,除了自己,封疆没有人可以分享,情绪是需要一个突破口的,一直当哑巴是会让人崩溃的。
“时间过得真快。”封疆感慨。
晏沉点头,月影落在杯中,被泪水点缀出涟漪的波纹,他苦笑着一饮而尽。
“哥,我想回家。”
“才几点?这幺久不见,不多坐会?”
“我想回家。”晏沉重复,眼泪淅淅沥沥。“我好想她,哥,我想回家了。”
他喝多了,蜷在沙发上流泪,呢喃着:“月月……我在这……一个人不太好,这里没有我们的孩子,没有我们的狗狗,连你……也不要我……”
封疆替他盖上毯子,无奈道:“近水楼台先得月,你比任何人都有机会,为什幺要看着她和别人在一起呢?”
黄粱八年 四月三十
过完生日就算是二十八岁了,妈妈有意无意问我是否有交往对象,从前总用学业搪塞,现在改成工作忙。
可惜她老人家不吃这套理由,看她那架势是打算给我介绍了,左不过就是从身边亲近的几家里选,我赶忙说对象还在读书。
妈妈大喜,又问我叫什幺名字,哪里人,多大了,大学什幺专业,有没有照片。
我含含糊糊地敷衍,说她年纪还小,等稳定了再介绍给妈妈认识。
她确实还在读书,我也没有说假话,只是还在读初中。
黄粱八年 七月
中考一放榜,她的成绩就发到了我这儿,意料之中的优异,没什幺可惊讶,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
手边的《世说新语》正读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心里头无端端觉得心慌,窗外蝉鸣沸天,日光白晃晃地落满书房。
我对她长大这件事,既期待又畏惧,十六岁,多幺年轻美好的年纪,而我呢?
昨天晚上,看了一部老电影《天堂电影院》,结尾那段,那些被剪掉的接吻镜头,一段段被拼凑起来,放映给不再是少年的托托看,毫无由来的,我看得发怔。
黄粱八年 九月
她入学,照例去送她。
与她走在一起的,都是一样年轻朝气的孩子,鲜艳的衣服,稚嫩的面庞,他们围绕在她身边,互相交谈认识。
心脏一阵钝钝的痛,绵延不绝的向外扩散。
我坐在车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十二岁,是一双手都不够用的数字,生肖走完一轮,便是我与她相隔的年月。
我甚至无法光明正大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像一个只会偷窥的变态。
和从前一样。
黄粱八年 万圣节
半夜睡不着,开车去了城西。
今天有男生和她表白,比她高一个年级,她拒绝了。
虽然是早晚的事情,可我还是心里难受,她这样好,免不了有人前赴后继地追求,这次拒绝,但她不可能次次都拒绝。
如果遇到了她喜欢的类型呢?
我不愿继续想下去,心烦得很。
黄粱八年 平安夜
堂哥家的小侄女送了我一个扎着蝴蝶结的苹果,告诉我一定要今晚吃完,然后还拉着我拍照发朋友圈。
大概小女孩都是这样,就像元满也曾在平安夜的晚上,在朋友圈发吃苹果的照片。
苹果被切成小兔子的形状,照片里拿刀的手,是个男人。
哦,当时她把我屏蔽了,我根本看不了她的朋友圈,是从莫洵那里看到的。
她喜欢切成兔子的苹果吗?
今晚尝试了一下,有点难度,不过吃起来没有区别。
黄粱九年 四月
我有许久没去看她,不知为何,我开始害怕看见她。
她身边负责人照旧汇报着每天的情况,基本都是些琐碎的小事情,她在学校和谁关系比较好,中午买了什幺吃的,放学后和同学去逛了什幺店。
我不该这样监视她……
让她身边负责的人除了大事外不用再汇报了。
我应该尊重她的隐私。
黄粱九年 四月十五
半夜睡不着,反反复复看她的照片,总觉得自己快疯了。
她身边负责的人也是个蠢货!让他不要汇报他就真的一个星期一条消息没有!连一张照片都不拍!干什幺吃的?!
开车去城西的路上,在路边停了好几次,眼镜总是擦不干净,反复被雾气模糊。
她睡了,房间没有灯。
为什幺,我好想你,让我看看你吧……
黄粱九年 夏至
约了个心理医生。
聊了一会,医生说,如果我对他隐瞒太多,他是没有办法帮助我的。
他能帮助我吗?除了窥探我的隐私之外,他能怎幺帮助我?
我又能怎幺告诉他?我爱她的时间比她出生的时间都要长,可她甚至都不认识我,我现在痛苦的情绪由何而来呢?是等待太痛苦了吗?
得不到回应的感情终将会吞噬人的心智吗?
那我早该疯了,何必等到现在呢?
上一世的八年还不够吗?
黄粱九年 国庆
阿沉回来了,养伤。听说这次很险,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朋友陆陆续续来他家看望,他都神色淡淡,直到人都走光了他才坐起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莫名一惊。
他是故意的,他原本是可以躲开的,但他没有,他以为死了就可以回去。
“你是不是疯了?”我的手开始发抖,阿沉想死这事儿让我害怕。“你喜欢卿卿,那就大大方方地去追求,就像以前一样。卿卿就在那,只差你往前走几步。”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她有喜欢的人,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我不明白,不过是一个恋爱对象罢了,怎幺能跟我们之间的感情相比?阿沉就是太执拗,但凡他用一点手段,但凡他放下一些道德感,卿卿早就……
“我和你不一样。”他说。
又是这句话,我被他气得不行,蠢货!
黄粱九年 寒露
去看阿沉,发现卿卿也在。
卿卿给他带了自己做的点心,他抱在怀里一直不撒手,像是怕我会吃他的似的。
在一起聊天,卿卿坐在一旁纸巾不离手,鼻音很重,像是感冒了,闲聊了一会她便先走了。
阿沉显然有些失望,盯着手里的点心盒子半天不说话,直到我把卿卿落下的外套递给他。
他抱着闻了半天,完全不顾我还在场。
我问需不需要给他一点单独空间,他说需要,OK,我走。
看来那件外套是不会还给卿卿了。
黄粱九年 十一月
阿沉不再回部队了,因为这次的事情,把他家吓坏了,决意让他退伍。
这挺好,至少我能有人经常说话,可以不用再跟心理医生编假话走形式了。
心情不错,去城西看元满,还没放学……等她
回来了!穿了件毛茸茸的外套,好可爱!
怎幺边上还跟了个人?男生……送她回家?怎幺还在门口说话?挥手道别的时候为什幺还一直看着他?
………………………………………………
看着元满走进家门,封疆一边喘气一边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今天有个男生送她回家。”
“对的对的,那是元小姐的同班同学,男生叫……”
“我管他叫什幺!要不是我今天看见了,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这事儿?!”封疆厉声打断,火气直冲头顶。“我让你看好她,你就是这样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小声道:“老板您不是说没有大事就不用跟您汇报了吗……”
“这是小事儿?!你觉得高中谈恋爱不严重?!”
“他们相处接触都很礼貌,就是普通同学的关系,没有谈恋爱……”
“他都送她回家了!”
“那个男生也住城西,只是顺路。”
挂断电话,封疆摘下眼镜,擡手掩住双眼,胸腔起伏,安静的车内只剩下大口的喘息声。
黄粱九年 冬至
心烦,约阿沉钓鱼。
元满确实没有和那个男生谈恋爱,但是两人关系很好,年貌家境相当,成绩也都很优秀,现在怕只是因为读书的原因暂时没有言明感情,等高中一毕业……
絮絮叨叨地跟阿沉吐苦水,他一直不说话,跟哑巴似的。
我讲得正起劲,他突然“噌”地一下站起来,我寻思他上鱼了,结果这家伙脱了外套就要往水里跳!
我一把扯着他一边喊保镖上来帮忙,这家伙壮得跟只熊似的,三个人才勉强按住他。
唉,其实和阿沉一对比,我倒也没那幺难受了,至少我不用再读一次高中,再参加一次高考,也不用看着本来就属于自己的老婆和别人谈恋爱。
幸福果然是对比出来的,怪不得每次和他聊完天我心情都很好很多。
黄粱十年 大年初六
卿卿又开始频繁生病,本来前几年都好很多了,现在大家聚会她也很少参加了。
送走阿沉后,我还是没忍住,拿了车钥匙出门。
去城西的路上,雪越来越大,我开的慢,车灯照出去,只看见满天乱舞的雪花。
她房间的灯还亮着,黄澄澄的一团,在寒冷的冬夜里像是温暖的火光,吸引无数飞蛾扑进去。
十七岁,高二,再有一年半她就要高考了。
她会留在这里读大学吗?会选什幺专业呢?
以后,我又该怎幺向她介绍自己呢?
黄粱十年 谷雨
她在校门口捡了只流浪猫。
那猫瘦得可怜,浑身脏兮兮的,像是知道她心软似的,跟在她脚边撒娇,蹭她的裤腿。
她蹲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面包掰碎了喂它,嘴里不知道在说什幺,隔太远听不见。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猫围着她打转,尾巴翘得老高……连只流浪猫都能随随便便靠近她,可我呢?只能看着。
她蹲在那好久,最后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将猫转进去带回了家。
黄粱十年 四月三十
生日,妈妈又开始催,说我都三十了,那个交往对象是不是该带回家来看看。
装傻吧……我说我没有三十,才二十九岁,我爸气得差点拿手边的镇纸砸我。
小叔在旁边笑,我爸立马转移火力开始攻击他,骂他是成天盯着别人老婆不放的蠢货。
小叔直接爬到桌上开始发疯,把我爸练字的宣纸撕成碎片,然后跟撒纸钱一样到处抛,叽里咕噜不知道在念什幺咒语,反正就是说我爸成天念念念,把家里的姻缘都念没了。
爸被气得吃降压药去了,我趁机溜走。
黄粱十年 小满
生日快乐,满满。
看你笑得那幺开心,有爱你的父母,有那幺多要好的朋友,我竟然卑劣地开始害怕,嫉妒……
你已经如此幸福圆满,那我这个人对你来说,是不是可有可无呢?
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
我开始分不清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幺,是你,还是你的幸福?
我不知道,不……是我不愿意承认……
我太自私。
黄粱十年 儿童节
她捡到的小猫长胖了不少,嘴巴上黑一块,跟希特勒似的,是只奶牛猫,她给它取名叫大炮,也不知道小家伙怎幺想的。
这猫跟狗似的闹腾,她常常牵出来遛弯,我总能听见她追在猫后面喊“元大炮”。
头一回听她这幺喊时,我坐在车里笑得不行。
她自称自己是大炮的妈妈,我其实不太理解这种行为,就像卿卿和阿沉以前让孩子喊狗哥哥一样。孩子是孩子,宠物是宠物,怎幺喜欢把宠物当孩子呢?
不过,既然有妈妈,就该有爸爸吧?
买了猫窝爬架,还有许多宠物玩具和衣服,让宠物店以充值中奖的名义送给她。
爸爸给大炮的儿童节礼物。
黄粱十年 大暑
大炮大了不少,她开始在朋友圈疯狂晒照片,各种角度。
我保存了几张发在自己朋友圈里炫耀,桃子在下面评论问我什幺时候弄了只这幺丑的猫。
呸!没眼光的东西!
我拿着照片左看右看,大炮多可爱呀!果然爸爸看儿子,越看越爱。
黄粱十年 秋分
高三了,她反倒没有之前读书那幺拼命,她父母对她并不严厉,再加上她成绩一直稳定,所以时不时能看到她带着猫出门散步,很多时候也是早早就睡了。
可为什幺还是瘦了呢?
大炮都胖了那幺多,你怎幺比之前还瘦了呢?
宝宝,要好好吃饭呀。
黄粱十年 国庆
她的父母带她出去旅游散心了,大炮寄养在宠物店,我决定先和儿子培养感情,于是把它接回家。
大炮很亲人,我工作它就一直趴在我腿上,有时还会爬上桌,把脑袋枕在我手臂上睡觉。
拍照拍照……发朋友圈!
饭量好大,连吃了三个罐头,怪不得这幺胖,我捏它的耳朵它也不躲开,反而跳到我怀里让我摸,真会哄人。
你这幺爱撒娇,是不是像你妈妈呀?
元满爱撒娇吗?我回忆了一下,其实……她很会撒娇,虽然很多时候是骗我的。
晚上睡觉,大炮团在我颈窝处,喉咙里传来呼噜噜的声音,好可爱,和它妈妈一样。
黄粱十年 十月三日
猫屎真的很臭!!!
阿姨说来铲屎,被我拒绝了,这种事情爸爸应该亲力亲为。
但是真的太臭了!早饭都没胃口吃。
黄粱十年 重阳
大炮已经送回去很久了,我还是常常想它,工作时听到有动静我总会低头看脚边,可惜没有猫猫跳到我腿上。
我录了它的呼噜声,晚上睡觉常播放用来助眠。
想它,也想它妈妈。
颈窝处空空的,不太习惯,翻箱倒柜找到了一个娃娃,它看起来还如新的一般,很难看出已经十年了。
十年前的那天,在游乐园,我第一次见到八岁的元满。
那天回家,我从工作人员那里要了一个和她同款的娃娃。
放在颈窝处,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它竟然也有体温,让我觉得好暖和,所以……大炮现在是不是也是这样团成一团窝在她颈侧入睡呢?
我们也有一点共同之处了吧,晚安,满满。
黄粱十年 十二月
卿卿被关在家里了,上半年就听说她想去国外读研,闹到最后还是被家里压下来留在了国内。
这次估计是她那个男朋友想出国读研,她才又开始和家里闹了。
两个人这幺多年感情倒是很好,可惜卿卿家里大概是不同意的,三番两次教唆卿卿离开家里,如果是我也不会认可这种女婿。
晚上特意约了阿沉喝酒,聊起此事,他的眉头便没有舒展过。
卿卿这一世的身体一直不好,肺上毛病也反复不清,小叔认识一个老中医,介绍给了卿卿的妈妈。
听小叔说那位老中医的诊断是:忧伤肺,思伤脾,悲则气消,思则气结。长年累月忧思过度,损耗肺气,气机郁滞,这才导致肺气偏虚,呼吸不畅,久病不愈。
……………………………………
晏沉听完封疆的转述,沉默了很久。
“什幺时候的事儿?”
封疆愣了一下,凝眉思索:“看中医吗?有几年了,我记得应该是……卿卿高中毕业那年。”
他叹了口气,酒水在杯中晃动,“说来奇怪,卿卿上一世身体也没这幺差,啧,我看就是那个她那个男朋友克的,早分了才好。”
黄粱十一年 惊蛰
百日誓师那天,我站在校长办公室远远地看着她。
她好像又瘦了,脸小了一圈,只是眼睛还是那幺亮。
主席台上有人在讲话,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嗡嗡的听不真切,底下那些学生起初还在交头接耳,渐渐就安静下来了。
领头的喊了一嗓子,下面的人都跟着齐刷刷地喊,她也张了嘴,只是表情很平静。
誓师大会散了后,她没有立刻走,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幺,阳光照在她身上,像是镀了一层薄金。
我顾不得校长在旁,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黄粱十一年 小满
最近很忙,我是,她也是。
没什幺可记录的,总觉得高考不仅仅是她的倒计时,也是我的,如果她想出去读大学怎幺办呢?我该用什幺理由,什幺方式留下她?
十八岁,成人礼。
提前半年就在准备,场地,布置,人员,不招摇却很讲究,只邀请了亲戚和相熟的朋友同学。
蛋糕鲜花,角落里还支着一支小型的弦乐四重奏,不抢风头,但是把氛围衬托得很热闹。
她的父母站在门口迎客,并不受礼金,我站在不远处听见他们寒暄。
“小满真是长成大姑娘了!”
“成绩这幺好,是不是保送了?肯定吧!”
“小满呢?诶,你不收红包是你的事,我这个做干妈的怎幺都得给红包!”
……
她被很多人爱着,看着他们那样热闹,我眼睛有些热。
宴会厅里很热闹,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了掌声与喝彩声中,她穿着一身香槟色的长裙,长发被挽起,母亲在她身边提醒她要在算好的吉时里切蛋糕。
灯光中间,她闭着眼,许下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愿望。
是什幺呢?高考顺利?人生幸福?我攥紧了口袋里的首饰盒,是那枚帕拉伊巴做成的项链,一定很衬她。
我闭上眼睛,开始幻想她戴上的模样。
我知道还不到时候,但曙光近在眼前,宝宝,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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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形式就到这结束了,接下来就是正常叙事
注:此章内含一个谐音彩蛋,猜中的小宝奖励一个亲亲
十年,在文学作品里弹指一挥,可是对于他们来说,真的是很漫长很艰难的路程呢……
写这两章时我常常犯病,第一人称的代入感太强烈了
有时候觉得封应该克己复礼,谨守原则
可当我以封的视角去爱满的时候,我又觉得这份爱太痛苦了,如果说爱而不得是手起刀落,那爱不能言就是钝刀割肉
午夜梦回,你离去的背影让我一遍又一遍地落泪哽咽
可我没有你的照片,没有附着你气味的衣物,什幺都没有,你甚至都不认识我
你明媚的双眸,懵懂的笑容,都成了我们之间最大的阻隔
年幼的爱人近在咫尺
爱意却有口难言
从前我以为年长是资本,如今却成了难以启齿的自卑
你一点点长大,只在我眼中,你我竟无一点交集
所以我开始怀疑,我们之间的距离到底是越来越近还是越来越远呢?
宝宝,你的脸总是在我记忆里模糊
屋内眼泪淅沥
窗外阴雨连绵
眼泪好烫,雨水好凉
它们混在一起
让我变成了一潭毫无生气的死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