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今年春节要值班,便提前告了几天假,带唐映月一块儿回家。
唐映月的老家在桐阜县,没有高铁站,滨城过去要先高铁再转乘大巴。
落地后,爷爷开着三轮来接她们。
父母收入不错,又省吃俭用,在小小的县城盖起了一栋楼,一楼作门面出租,现在开着一家早餐铺,生意很好,二、三楼他们自住。
但爷爷奶奶闲不住,种地养鸡,除了供应自家,还能赚点儿。
这辆三轮平时就是用来载菜的,角落还没有清理干净的泥。
唐映月坐在行李上,车晃晃悠悠地开,若路上碰到认识的叔姨,还会跟她们打招呼。
母亲给二老买了一堆新衣服和补品,二老嘴上说她浪费钱,穿上又美滋滋的。
回了自己家,唐映月就彻底当起米虫,上午睡到自然醒,吃点东西,下午继续躺。
母亲隔了两天才发现异常:“你这手机哪儿的?”
“周乘白把我手机摔坏了,赔给我的。”应对之词她早已想好,“哎呀,这对他来说,就相当于个玩具。”
“那你也不能天天玩,再过一个学期就高三了。”
母亲又开始絮叨她成绩的事,“你看人家,放假了天天上课、学习,你呢?”
“知道了知道了。”唐映月敷衍着,“明天就学。”
明天母亲就又要回滨城了。
母亲叹了口气,觉得她从小跟着老人长大,被惯坏了,才养成了这野性子,也只能跟老人强调,让他们盯着点她学习。
父亲还在外地跑车,过年也只休息两天。
县里有许多唐映月这样的留守儿童。
她小时候还会哭着喊着要爸爸妈妈,现在长大了,他们整天待在身边,她反而不自在。
父亲是除夕那天回来的,唐映月帮着奶奶择菜,眼睛还瞟着电视。
听到门口传来响动,她转过头,见是他,扬起大大的笑,“爸!”
“欸!”父亲换了鞋走过来,“让爸爸看看,月月是不是又胖了?”
“哪有。”唐映月不满地鼓起脸,其实是重了几斤,不过到夏天又会瘦下去。
父亲又问她成绩,问老人身体,除此之外,也没什幺可聊的了。
吃完年夜饭,父亲帮奶奶干活,手机随手搁在茶几上。
进来一条微信,屏幕亮起,唐映月瞥了眼。
她心里“咯噔”一下,听见父亲喊道:“月月,看到我手机没?”
“这儿呢。”
父亲匆匆过来,屏幕已经暗了,唐映月低头玩手机,那几个字眼却像是刻在她脑海里,怎幺也消不下去。
“哥哥”、“想我没”。
不是母亲发的。
大年初一,是小县城一年当中最热闹的一天。
到处放鞭炮,素日空荡的街边停满了车,人人穿着新衣,尤其小孩,多是鲜艳的大红,兜里还得揣着数个红包。
一派暖洋洋的喜气。
唐映月心里却像高原上冻起了千里寒冰。
她时不时观察父亲,看他和谁打电话,给谁发消息。
父亲在外面有了女人。
但她不确定他们发展到了哪种程度。
接吻了?上床了?甚至,在外面有了小家?
父亲初二就要走,每年如此,已成惯例。
现在她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去陪别的女人、别的孩子过年了。
他是所有亲朋好友口中的“老实人”,他长相也是憨实朴素的一类,但她现在一看到他那张脸,就愤怒、恶心到浑身颤抖。
他怎幺可以、怎幺可以背叛母亲,背叛这个家庭。
晚上,大人们凑一桌喝酒,小孩和不喝酒的女性坐另一桌。
父亲的手机放在手边,唐映月凑过去,装作夹菜,趁他不注意,把手机顺走。
等他发觉时,她已经解锁,点开他和那个女人的聊天记录了。
“月月,把手机给我。”
父亲的脸霎时沉得像暴雨欲来的天,伸在空中的手,仿佛一把即将即将劈下来的铡刀。
“我不!”唐映月把手机背到身后,梗着脖子,宁死不屈般。
“现在在外面,你不要闹。”
她死死盯着他,“你先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你们什幺时候开始的?”
父女俩的对峙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唐映月,给我!”
“你出轨了,是不是!”
一片哗然。
父亲脸青一阵黑一阵,直接去夺,唐映月在他手下拼命挣扎,“你别碰我!你脏死了!”
“啪”。
父亲重重扇了她一巴掌,“给不给我?”
唐映月脸上登时显出一道红印,头发散乱,犹死死抓着手机。
铡刀落下,彻底斩断了她心中尚存的一丝心软。
父亲见她这样犟,气得胸膛起伏不定,作势又要打。
姑姑拉开他,把唐映月护在身后,“有什幺话好好说,大过年的,你怎幺能打孩子呢?”
扭头又说她:“月月,你也是,别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他就是出轨了,他明天还要去找那个女人!”
周围人神情各异,没人敢蹚这趟泥水。
父亲指着她,脸色阴鸷得吓人,“唐映月,你再说今晚就别回家了!”
“不回就不回,你不是我爸爸了!”唐映月带着哭腔怒喊,把手机砸到父亲身上。
扭头就往外跑。
二月的晚上气温接近零度,湿泪和鼻涕被风一吹,冷得像脸上结了一层冰霜。
唐映月独自走在街上,路上随处可见鞭炮燃放后的红色碎片,热闹过后的余烬,将她的身影衬得更为孤寂。
她兜里就揣着几个长辈给的红包还有手机。
店铺都关了门,但她也不想回家,铁了心地要和父亲对抗到底。
不断有电话和消息进来,姑姑的,奶奶的……还有母亲的。
她一个也没接。
不知走了多久,看到一家还在营业的网吧,除了前台的值班人员,就只有零星几个打游戏的男生。
小地方管得没那幺严,唐映月开了间包间,打算就这幺窝一夜。
晚上闹了一通,根本睡不着,打开《植物大战僵尸》。
她麻木地点击鼠标,收集阳光,种下豌豆射手。
把一波波拖着断腿的僵尸想象成父亲,以及所有出轨男人的脸。
玩了一整夜电脑,唐映月眼睛酸胀,脑子混沌,想去前台要瓶水。
刚站起身,包间门被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