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的那点旧事说来简单。
毕竟罗家发家也不过几代间。罗老太的第一任丈夫在一次出行中死于意外,那时罗旭双十来岁。
伤心一段时间,罗老太和第二任丈夫结了婚,生下一对龙凤胎。
罗老太决定将大儿子罗旭双作为继承人培养,为了预防兄弟阋墙,她在很早就立下遗嘱划分以防意外。
她还生了两个龙凤胎,姐姐罗旭曜在二十五就出家了,窝在深山老林里吃苦修道,连电都不太通的地方,用水得下山进村挑,一年听不着半点音讯。
罗老太气得半死,又拿任性的女儿没办法。只能转头把一些关注放在小儿子罗旭阳身上,对他也没什幺要求,平安健康就好。
罗旭阳和罗旭双相差十几岁,他在哥哥耀眼的成就和能力下长大,姐姐很早就闭门不出两耳不闻窗外事,他从小就粘罗旭双。
罗旭双年纪轻轻就展现了相当强劲的经商天赋,二十五六头靠着家中积累的本金,他撬动了更大的经济效益,让罗家在新科技领域初露头角。
彼时的罗旭阳才上初中。
他因为自己的平庸而自卑懊恼,嫉妒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更多是羡慕,羡慕哥哥有那样耀眼灿烂的天赋。
二十八岁,罗旭双和随泠结婚,婚后很快生下第一个孩子随之厉。
五年后,随之嘉出生,同年,罗旭双创下名下第一个独立尖端科技医药器械公司康恒。罗旭阳十九岁,前往英国念大学。
之后的五年间,康恒自主研发的微纳级眼科机器人大获好评,在国内外掀起一波讨论浪潮,罗旭双初露锋芒,康恒关注度持续升温。
罗旭阳学业成绩普通,交往了三四任对象,也逐一被分手。
各方面的打压下他性格逐渐乖张,在结交了一群不良分子后愈发张狂,消费流水,挥金如土的生活潇洒至极。
他学习诸多不良嗜好,在一次醉生梦死的吸食中,不知谁点燃了窗帘,大火熊熊燃烧,人群惊惶四散奔走,留罗旭阳一人烧伤昏死在房间内。
万幸火势蔓延之后群众报警及时,罗旭阳最后被闯入房间的消防员救下,只是浑身只剩半张脸完好。
他因吸入过多有害气体在病床上昏迷了一月有余,悠然转醒便面临晴天霹雳。
“哥...”他的脸庞陷入柔软的枕巾,眼泪滚下,面上捆着呼吸面罩,嘴巴微张,呼唤着病床前风尘仆仆的罗旭双。
罗旭双给他掖了掖被子,像儿时那样理顺他的头发,充满红血丝的眼睛和干涸起皮的嘴唇抖了抖,最终没说什幺。
罗旭阳被接回国内医院治疗,他浑身烧伤,前后经历了大小四五十次的植皮手术,但因烧伤过于严重,他的皮肤变得脆弱、布满褶皱。
他不是可以躲在妈妈怀里哭泣的孩子,罗老太对他吸食的事情极度厌恶,除了简单的交流外不再关心这个小儿子。
罗旭双给弟弟购置了一套位于市郊的别野,安排打理好他的一切,要求私立医院同步进行戒断和皮肤修复并压下丑闻。
混杂着眷恋和说不明的恨意,罗旭阳接受了哥哥的安排。
但四周人的目光、议论、嫌弃。清冷空荡的家、生理的疼痛、心理的孤独。哥哥的耀眼和幸福美满。
真恶心,凭什幺?凭什幺只有我是这幺的平庸、丑陋、不堪?
凭什幺你可以拥有天赋、众人簇拥的鲜花和赞美、圆满的家庭生活?
罗旭双对他越好,他越恶心,越嫉妒,越不安,越愤怒。
无人发现罗旭阳的心理问题愈发严重,他开始拒绝治疗,拒绝沟通,拒绝一切来访。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随之嘉七岁那年,那本是非常平常的一天。
夏日的燥热无处遁形,别墅里的空气净化循环系统缓缓吹出冷风,随之嘉郁闷地坐在院子里的秋千架上晃动。
今天原本是全家一起出游的日子,罗旭双和随泠答应他,如果期末考试进班前十,全家在暑假将一起去南法度过两星期的假期,随家在一处私人岛屿置办的房子已经收拾好了。
一切行程的安排被打乱,随泠导演的一部片子正进行后期剪辑时被泄露了大量片段,资方介入要求撤资。随泠临行前亲了亲他的脸:“小嘉,妈咪晚上回来陪你玩游戏。”
罗旭双把他抱起,牵起他的手挥动:“和妈妈说再见。”
“妈咪拜拜。”随之嘉耷拉着眉眼,乖乖说再见,他随即想到什幺事情,扭头抱住罗旭双的脖子:“爸爸你陪我们游泳!”
院里挖了一个很大的泳池,暑期定期清洁换水,两个小朋友出生后还请人设计了水上玩乐的装置,天一热,随之厉和随之嘉都很喜欢泡在水里。
罗旭双眺望一眼窗外炙热的暑气,严肃拒绝:“不行,爸爸中暑了。”
中暑是假,嫌累是真。
他又哄了随之嘉几句,突然接了个电话,嘱咐随之厉和佣人看顾好他,转身拿了包也出门了。
随之厉一看爸妈都走了,把墨镜一甩,瘪嘴抽出手机敲两下。
“喂,你自己呆着写作业知道吗。”随之厉拍了一把他的后脑勺。
“我也要去。”
他知道随之厉要去少年宫和别的同学踢足球。
“不带小屁孩。”随之厉做了个鬼脸,冲他龇牙咧嘴好一阵,逗得随之嘉快要生气了才满意离开。
随之嘉跳下秋千,一脚踢飞地上的石头,愤愤不平:都欺负我!
石头“锵——”的一声砸在围栏上,露出一个阴沉的人影,把随之嘉吓了一跳,多看了两眼又开心起来。
“叔叔?”
罗旭阳露出一个笑,他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示意随之嘉噤声。
随之嘉好久没见到罗旭阳了,叔叔虽然长的很可怜,但每次见面都会给他带好吃好玩的东西,爸爸嘱咐他要多关心关心叔叔。
“小嘉,叔叔带你去玩,别告诉你爸妈,就我们俩。好吗?”
随之嘉的眼睛亮起来,笑着用力点点头。
晚上十点,罗旭双和随泠回到家时,发现家中两个孩子都不见了。
他们拨通了少年宫的电话,随之厉跑去球场踢了一下午后又跑去市中心的游戏厅里玩了一晚上游戏,现在刚被抓回家的路上。
那随之嘉呢?
看管照顾孩子的人答复:罗旭阳今天中午把孩子接走了,并展示了已经告知罗旭双的记录画面。
罗旭双的助手拿出信息翻找,并没有收到任何罗旭阳的信息,记录是伪造的。
罗旭双和随泠不安起来,罗旭阳近一年没有和他们见过面,为什幺突然一声不吭地带走小嘉?
前往途中,随泠当机立断的报警的同时打电话给距离最近的同事帮忙前往查看情况。
“姐,小区门口堆了一群人,说是里面有一栋房子着火了,我现在进不去啊。”声音含糊着,电流声颤动几下,背景音嘈杂混乱。
“什幺?!”
当他们赶到罗旭阳住的别墅时,惊恐万分的发现罗旭阳正坐在三楼的窗户前,而别墅正燃烧着熊熊烈火。
罗旭阳看着这对崩溃嘶吼的夫妻,露出一个笑容来,白天还幸福和谐的一家人,傍晚便分崩离析。
但这次火警赶来的十分迅速,火势被湮灭。
后续众人才得知,罗旭阳在一楼浇满汽油,一轮爆炸后楼梯间坍塌,火舌迅速上下蔓延到二三楼和地下室。
“我的儿子,还在里面,他肯定把我的儿子关进去了!”罗旭双和随泠扯着消防员语无伦次的诉说。
警员迅速冲进现场进行搜救,也扣押了准备逃跑的罗旭阳,他刚修复好的皮肤再次被火舌吞灭,二次毁坏造成的面积不大,但仍血肉模糊。
随泠怒极,抄起一旁的的铁锹一铲锤爆了罗旭阳,被警员和罗旭双及时拦住收了些力道,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直接昏死过去。
随之嘉最后是在地下室的保险柜里被找到的,他浑身淤青伤口,后续医疗判断被殴打至少昏死两次,严重的脑震荡和心理凌辱,他在罗旭阳防火时拼着自己最后的力气缩进保险柜里。
随之嘉运气不错,一楼的爆炸后楼梯间堵死,地下室的火势较小,他只有暂时的休克。
但在那消失的十个小时究竟发生了什幺,随之嘉醒来后再也不肯说半个字,他性情大变,出现严重的心理应激问题。
罗旭阳被判有期徒刑十年,今年年初刚出狱。
“小嘉,你还没死呢?”
话音一落如炸弹爆开,罗旭双怒吼出声:“你给我住口!”
随之厉冷下神色,把暖暖抱住捂好耳朵。
客厅骚乱起来,刚出卫生间的随泠见到这一幕,二话不说从客厅角落里伶起一根高尔夫球杆,冷笑一声:“你想再吃一棍?”
冰冷的地下室,钳子、棍棒、湿毛巾、那双红棕色微翘边的皮鞋、忽明忽暗交错的光,罗旭阳奸佞的笑脸在面前轮回交错闪现,随之嘉捂住嘴巴,颤栗起来,他几欲作呕,世界在眼前盘旋变黑。
人群混乱,随泠不收力的一棍用力的碎了他的右腿骨,她练过,是不折不扣的发球好手。速度之快,罗旭阳没能躲开,惨叫一声,他趴在地上,嘴里仍叽里咕噜的说些什。
来来往往奔走的人群,嘀咕的,讨论的,逃跑的,辱骂的,拉架的,看戏的。
离开,我要离开这里。
随之嘉扯了扯自己的领带,脸色苍白,他踉跄几下,冲过人群。
骚乱的场面,不知谁的指甲一挥,他脸上一疼,没留意,他奋力冲出人群,在狼藉中逃离这座吃人的住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