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才一会儿,就结网了。”
何钰提着自己的粉色披帛,对月浓晃了晃,不过在深草野花里站了两刻钟,小小的草蛛就已经趴到她衣上吐出细细的丝线。被她一抖,薄纱散开,草蛛滚入绿丝草地里消失不见了。
月浓伸头一瞧:“还真是,娘子,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何钰道:“还早呢。”
两个人正远远地站在城郊高坡上,从这里望着郊野的大校场。这地方可和牙城里的小校场不同,常作为从魏州附近点兵调师的地方,足以容数万人列阵。眼下春阅人多且杂,来围观的百姓也多,虽然马车和其他几个侍卫丫鬟就在身后几步,但其实也不是何钰该来的地方
月浓看她不动,一边嗑瓜子一边嘟囔道:“哎呀娘子,不是我说,你最近出门有点多了,我都感觉郎君脸色不好了。等回去了,我不去里面伺候啊,我扫院子去。”
何钰心虚地嗯嗯了两声。她不是不知道最近确实太松快——老六家的妻妾约她踏春她去,和李敬行出门玩她去,看马球赛她去,去郊外别业她去,现在春阅她也悄摸摸去,也许放在别的夫人身上没什幺,但是她是李继璋的娘子,这便有些不像话了。这幺久以来什幺事都没有发生,她也总觉得出门稍微多一些没什幺。此刻回想,知道做得不好,暗暗想:等回去了,就先别出门玩了。
正说话呢, 月浓远远看见辕门方向有些将校进场,大约是新兵的点阅进行到最后一步了,她依稀认出有几位府上郎君,只是离得太远,面容模糊,又都穿着一样的骑射服,不是很好辨认。其中一个抹额束发,腰收如削,隔着满坡春草与场间人丛,一眼便觉得身姿飒爽。
“那是三郎君还是七郎君啊?”月浓辨认不出来。
何钰看了一眼,肯定道:“是七郎。”
月浓真觉得神了,平时就算了,今天隔这幺老远,也不是平时的衣裳居然也能看出来是谁,大赞道:“娘子眼力真好,要是绣花的时候也有这个眼力,别老是绣混绣线就更好了!”
何钰赶紧抓了一把南瓜子塞她手里:多嗑点,少说话。
正说着,一声呵斥突兀传来:“干什幺的?”
两个人吓一跳,侧头一看,原来是坡底防线正往外推,远处几个挎着刀的巡卒正望着她们一行人指指点点。
何钰今天穿得素净,后面的随行侍从也都做傔人打扮,那几个巡卒大约以为是来围观热闹的富户百姓,为首的队正语气颇为不善地冲她们大喝:“当这里是庙会不成?有碍军务者,一律按刺探军情论罪!”
何钰和月浓连忙提裙欲走,却又被喝住逼问身份。其实今日外围零零散散聚着不少百姓,不过是凑热闹的寻常事,这般做派,就是明晃晃要敲竹杠为难人了。
何钰犹豫是塞几贯钱了事还是直接报身份,正迟疑着,忽然侧面坡上转出来一个州兵装束的青年来。那人皮甲束身,身形劲瘦紧实,步履轻捷地径直往巡卒那边去,远远地便开口扬声道:“耿队正,误会,乃是在下内眷在此。”话音落,已经停到巡卒几步之外拱手行礼。那队正虽然脸色还是不好,但声音也低了许多。两个人说了几句,队正摆了摆手,带着手下转身走了。
何钰居然感觉那人声音有些耳熟,正在想什幺时候听过,月浓突然“咦”了一声,高兴地拉着何钰说:“娘子,那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沈杳。”
何钰恍然,一时间也忘了刚刚在想什幺,只顾着笑着推她:“那你快去带来看看?可惜今天秋浓没在呢。”
月浓果然扬起手高喊一声:“沈杳!”示意他过来,沈杳却停在原地没上前,只远远地站着看着她们,过了几息,冲她们低头遥遥行了个礼。
隔着幕篱的白纱,何钰打量他。那年轻男子虽穿着粗糙的皮甲,身段却挺拔修匀。单看露在领口外的一段脖颈和垂在身侧的手背,在一群军汉里已是白净得扎眼,大概率长得也是很好的。她心里偷偷笑月浓果然喜欢生得俏的男子。
月浓见他不来,正奇怪呢。何钰已经笑盈盈地转头对月浓说:“我觉得看着不错。你去吧,慢慢说话不着急。我站得也乏了,正好去后头走走。”
月浓也不扭捏,干脆地应了一声。
何钰看着她下去,自己扶着被风吹起来的幕篱,转身往后走了几步。马车侍从就在不远处,几个小丫头刚刚也看见沈杳了,在聚在一起笑嘻嘻地说话。见何钰来了,其中一个叫翠喜的迎上来,一边扶着她一边也探问起来:“娘子,刚刚那就是月浓姐姐挑的人吗?”
何钰轻轻颔首:“是啊。”
都是待嫁的年纪,听了这话,一群小丫头嘻嘻哈哈你推我我推你,不知是谁打趣起谁来,你追我赶、裙角翻飞。笑声叮叮当当的,倒让何钰想起挂在廊下的风铃来。
不知怎地,这会儿她倒有些怅然了,站了一会儿,抿了抿唇,才对身边的翠喜笑道:“走吧,取了那把金剪,我们去折点花来。”
沈杳站在原地,看着面容掩在白纱下的倩影没入绿径,收回目光,笑看着走过来的月浓。
他将今日的解围说得轻描淡写,只道是换防路过。月浓也并没有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他,还刚刚好教他解了个不大不小的事,如此“天意”凑巧,何尝不是姻缘的一种暗示呢?再加上沈杳用心哄起小娘子,简直能做出十二分的柔情来,几句俏皮话逗得她直笑。如此,原本三分意动便添做八分了。
月浓念及此,难免又想起他的前程来,问他:“你今天没参加点阅吗?”若特别优秀或者被哪位将领看中,也是可以挣个出身的。
沈杳柔声道:“要下的,外州的场次在后头。刚换防下来,我正准备去呢。”
月浓一听,急了:“那你还在这?还不快去?”
沈杳轻勾唇梢,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这不是为了你嘛。”
月浓难得脸上一热,推他:“快去,快去。”
沈杳顺势退了半步,忽然收了笑,认真地和她说:“那你就站在这里,看我上场校阅可好?你看着,我心里有底。”说完,眼尾耷拉下来,又换一副可怜的口吻:“隔这幺远,你能不能认出我来?”
月浓语塞,感觉自己应该是认不出来的,但还硬着头皮说:“能啊,当然能了。”
男人狭长的凤眼一眯,漾开几分装束盖不住的风流之气。他笑着一字一句叮嘱道:”那你可要好好看着……一眼都别错开。”
告别了月浓,他转身朝喧闹的校场走去,走出好一段后,脚下一转,并不是进场,而是借着围挡的遮掩,边走边有条不紊地卸身上的装束。
外戎带、袱头、皮甲、臂鞲一件件剥下来,被随手抛到草丛里。他动作极快,像蛇褪鳞,透着一股轻捷的凶气,等最后一层剥尽,便露出里面的一身干练黑色窄袖翻领袍,衣裳裁得贴身利落,却不见半点军伍标记。
那层外州兵的壳子,几息之间便被剥去,他今日用完,便再不需要它了。
他噙着莫名的笑意,伸手正了正衣襟,然后像一道黑色的影,悄然滑进了深草丛中。
向阳的坡面上,越往远走,铺开的花越多,只是都是些山野小花。白色的点地梅如雪一般洒在绿草上,细碎浅淡的白花没过了何钰的绣鞋鞋面,拨弄着她的裙摆。
翠喜其实觉得这些小野花都没什幺看头,牙城庭院里植了许多名贵花木,花房即使是隆冬也会给娘子送暖窑催出来的花,都比这些好看多了。但何钰兴致不错,小花篮已经满满当当了,还蹲在草甸里寻觅一簇紫云英。翠喜挎着小篮,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剪花。
何钰姜红的裙摆铺在旷野蓝天之间,风过时,堆叠的裙摆轻轻鼓动,像一朵将开未开的硕大花苞。满地白紫的碎花贴在这朵粉牡丹的身侧轻晃,这样看,翠喜倒也觉得这些小花乖巧可爱了。
两个人越走越远,直到小花篮实在是装不下了,何钰才道:“翠喜,你回去换个花篮来吧?”
翠喜应了,挎了小篮哼着小调儿往回走。远远地能看见马车轮廓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这位姐姐。”
她回头,只见树下阴影一动,转出个黑衣白面的男子来。翠喜定睛一看,认出来是刚刚见过的月浓的相好郎君,原本的警惕散了,笑问:“啊,是你啊,是不是月浓姐姐回来了?”
沈杳摇头笑道:“是月浓叫我来寻姐姐呢,说让你去场边找她。”
翠喜刚迈步,又想起手上花篮。而沈杳已经主动上前接过来。翠喜一想正好,于是告诉他少夫人就在远处撷花,劳他把花篮送回去,再叫别的丫环送个新的过来。
沈杳仔细听着,一一应下。
何钰一个人踏着白紫碎花往前走,忽地眼前铺开连片的野芍药。虽然是荒野无人照料的野花,却生得茂密野艳,几十株挤挤挨挨在一起长成连片的花丛,里头颤巍巍挑出上百朵碗口大的粉润芍药。
她心下雀跃,提裙小跑过去,倒也等不及翠喜回来了,索性解下脖颈的绸带摘下幕篱,然后将笠檐反兜在臂弯里,以亳郡价值百金的白纱作囊,权当了个现成的大花篮。正待剪花时,何钰却突然懊恼地“呀”了一声:那把用来铰花枝的金剪,此刻正躺在翠喜挎走的篮底。
她只得俯身,伸手用指尖掐断脆生生的花茎,将一朵带露的野芍药撷进纱兜里。不过几下,她葱白的指尖便被汁液染得青绿。她没多在意,只顾着专心致志折花。
野芍药花茎结实,遇上粗壮的一时间竟掐不断,何钰正蹲下苦恼时,一柄金剪从身后体贴地递到她眼前。
来得正是时候。她赶忙接了,一剪把那朵最大的野芍药绞了下来。
还没来得及高兴,身后已伸出一只修长的、节骨分明的手,极自然地顺着她的指尖,把那朵刚剪下的芍药轻轻拈了过去。
刚结束了义子们的春阅点校,李敬行正在幕帐里准备换衣裳。他出了一身汗,松着领口拿巾帕擦脸,肩胸间的烧伤已褪成淡痕,年轻结实的肌理透着腾腾的热气。
一边服侍更衣的傔人悄悄打量着这位今日风头无两的李七郎君。这次春阅他几乎场场拔来头名,也颇得节度使赞赏。这几个月,下面一直有传闻,说他隐隐有压过三郎君的势头,今日一见,他觉得怕是真坐实了。
李敬行一边心中习惯性复盘排阵一边脱下汗透的骑射服,正欲伸手取之前的常服穿上时,突然动作一顿。
“这不是我的衣裳。”他擡头,客气地和那年轻的傔人说。
傔人一愣,低头看向那托盘里绣银纹的墨色外袍,迟疑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坏了,这是李三郎君的衣裳!他今日是头一回见三郎君和七郎君,身形眉眼太过于相似,他没反应过来谁是谁,弄混了!
他欲跪下请罪,李敬行立刻伸手制止,语气里并无丝毫不悦:“这没什幺,取回来就……”
话音戛然而止。
傔人擡头,只见李敬行的面色变了:他皱着眉,手在骑射服的胸口快速摸索着什幺。
不在这里。
李敬行的下颌线瞬间绷紧,他猛地将半褪的骑射服重新拉回肩上,一言不发,大步流星朝门口走去。
“咣当!”
托盘被猛地打翻在地上,霜白的衣料散了一地。
“没长眼睛吗?什幺破烂也给我送?”李敬远今天诸事不顺,先是开场的选兵之事被李绍威和李敬行联合狠摆一道,再是方才在场上又被李敬行压了一头,沤了一肚子的火。结果校场伺候的傔人竟还把李敬行的衣服送到了自己帐里,这对他来讲,和被人当面扇耳光也没什幺区别,火气瞬间“轰”地炸开了。
跪在地上的傔人心里叫苦不迭,校场的郎君们都是一样的骑射服,他压根没分清谁是谁,也怪他自己看人眼生,怎幺就不长眼弄错了呢!
“郎君恕罪!小人立刻去换!”他爬起来,赶紧收拾散落一地的衣裳。
“收什幺收?给我立刻……”李敬远怒意未消,转头还要呵斥他,突然整个人凝住了。
他不确定自己看见的东西对不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推开那不明所以的傔人。
他弯腰,伸手,指尖从那件堆叠的霜白外袍里,缓缓勾出一条绣着六瓣雪梅的丝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