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铃鹿涌入数十万车迷,天空阴沉沉的,空气中裹挟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伊恩•贝内特醒得很早,确切来说他是非自愿被冻醒,还没睁开眼便迷迷蒙蒙戳开手机,查询今日天气——一连串云朵顶在不同时间段上方,伊恩把半颗心放回肚子里。但铃鹿仍存在突发阵雨的可能,作为常冕的经纪人,他只能祈祷正赛一切安然无恙。
实时温度显示仅六摄氏度,伊恩穿好冲锋衣便出了门——他住的是大床房,与他替常冕定的和洋室相距仅需步行几十秒。
酒店早餐与过去的几天一样,称不上美味,只是足够饱腹,重点是干净。时候尚早,用餐的人不算太多。因此某个缩在角落餐桌的身影格外明显。
伊恩端着盘子径直走过去,他抽不出手,扬起双眉:“Hey,mate.”
正对餐盘发呆的常冕回过神,懒洋洋地应了个“hey”。
俩人顺其而然地同座了,伊恩看着面前盘子里的烤鲑鱼和玉子烧,以及他精挑细选的焙茶布丁和水果。再看常冕餐盘里的牛油果、坚果和水波蛋配蒸红薯,不免有些心虚地捏了捏腰间的赘肉。
嗯,该控制体重了。伊恩这样想着,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他的平板,立在桌上,屏幕上罗列着接下来一整天的天气。
他像是随口一说:“常,别担心,大概率不会下雨。”
常冕知道他的经纪人在安慰他。他们相识于常冕落地欧洲的第一天,伊恩是常冕父母拜托朋友委托来照顾他的,常冕也不知道那个只有过年才会拜访一次的叔叔,是怎幺找到伊恩这种全能型人才的。总之,事情就这幺搞定了,他们也认识了六年。
常冕不轻不重地顶了回去:“伊恩,担心下雨的不是我。”
但常冕没想到伊恩的乌鸦嘴这幺灵。
当水珠顺着护目镜滑下来时,常冕正和沃斯动力的二号车手缠斗。不知怎的,这位车手起步竟从第三位顺位,一路掉至第十三位。
迈克尔觉得今天倒霉透了,不仅刚出门就被鸟屎浇了一头,洗完澡下楼吃早餐又被咖啡淋了一身。还有起步时,发射系统莫名其妙出现异常,直接原地停了几秒,从第三顺位发车一瞬间被数十辆赛车超过。
更别提现在身后对他虎视眈眈的66号蓝白色赛车,他们已经纠缠数圈。
就在这当头,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所有人都始料未及,赛前明明无论是手机软件还是气象雷达,都没有检测到这场小雨。不知道是哪阵妖风,把这朵飘雨的云吹了过来。
常冕按下方向盘上的通讯键,语气异常冷静:“下起小雨了,S弯出现湿斑,抓地力下降。”
TR里工程师的声音传进耳朵:“Copy, 雷达显示这片阵雨正在扫过铃鹿,雨势变大立刻报告。常,注意你的轮胎。”
“fuck……”迈克尔低声咒骂,接连的不顺让他格外烦躁,突如其来的阵雨同样让人火大。迈克尔极不擅长雨战,他的少年时期是在澳洲的晴天里度过的。雨甫一落地,后边滑不溜手的泥鳅不进攻了,只紧跟在他的赛车后吃尾流。
两辆车一前一后,一齐越过笔直的直道,像火箭般掠过侧面的看台。
此时赛程已过半,细雨连绵,赛道旁的樱花在雨水的击打中摇曳。
常冕正专心跟着迈克尔吃尾流,仪表盘突然弹出闪烁的SC字母,他立刻减速,下一秒TR里工程师快速道:“Box box,安全车窗口进站,中性胎换软胎。”
常冕:“Copy。”
赛道旁的裁判岗均亮出SC白底黑字版和双黄旗——是海伦的28号车手在T13、T14的勺子弯狠狠撞上墙。所有赛车陆续减速,按场上名次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跟在安全车后面。
大多数车队都选择换上半雨胎——在铃鹿,保守行事更为正确,视赛况选择适配的轮胎,才是明智之举。
但赌徒心理并非不可取,说实在的,常冕在如此复杂的赛况中还没出错过,简直是个奇迹。贝恩策略组只能全然相信常冕,铃鹿正赛全程要跑五十三圈。软胎勉强能撑二十圈,他们只能祈祷他不犯任何错误。
雨还在下。
虽然软胎没有排水沟槽,在低温湿地极难抓地,但常冕的走线堪称细腻,提前刹车、预判转向都游刃有余。只是软胎在小雨中的功能性太差了,常冕甚至不敢太过激进,他小心翼翼,避免车轮打滑。
比赛进行到第四十六圈时,这场雨已经停了。空气中还带有湿气,赛道表面雾气蒙蒙,经过几圈的高速驾驶,座舱里的水早已被引擎烘干蒸发。
又一台赛车从眼前呼啸而过,只留下红色的尾灯在雾中闪烁。
冷静。
常冕提醒自己。
冷静地大干一场吧。
迈克尔当然进站换上半雨胎——他的抓地力感知弱,总是分不清刹车极限,他习惯干地直给的油门输出,反而极不适应雨水混杂的复杂天气——在这种情况下,带花纹的半雨胎毕竟远优于光溜溜的干地胎,其缺点是一旦雨停,赛道变干后磨损极快。迈克尔的工程师只能祈祷雨一直下。
一圈,又一圈。
前车扬起的水雾变淡了,零星雨点只偶尔砸在护目镜上,赛车与地面的触感逐渐变干。
迈克尔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雨势在慢慢减弱——这意味着比赛正在失去掌握,阳光的出现更加剧了这一迹象。
倒数第五圈,赛道彻底干了。
当迈克尔第三次抽空看向后视镜时,他发现有道蓝白色车影如鬼魅般贴近他车后。
下一秒,这辆车疾驰而过。
风顺势呼了常冕一脸,他死盯前车的尾翼,借雨停的东风,尝试超越它们。
常冕简直如鱼得水,好运眷顾他,软胎勉强还能撑个几圈,这也是他有意控温的结果。
雨停得太快,已经有车队按捺不住进站换胎——半雨胎在干地上跑太久,会因快速过热而严重磨损。其中不乏有些判断失误的豪门车队,他们换上干地胎出来,必定会用尽全力追赶。
当然同样有把筹码压在干地胎上的车队,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倒数第三圈,常冕位列第十一。要想得到铃鹿的积分,他必须在剩下几圈内,超越前车,成为第十名。
尽管工程师在TR大喊:“安全带回就行!”
常冕还是试图寻找前车的防守弱点——这不是件易事,他的轮胎磨损较大,软胎的工作温度略低,此时发动进攻得不偿失。
他抿着唇,琥珀色眼瞳里闪着犹豫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