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里克的脸色算不上好看。
七号区使用的植株本就来自索兰德旗下培育基地，在完整培育周期结束前，索兰德仍保有供应与技术监督权。
格恩有资格要求检测，可于他而言有资格是一回事。
近百年的培育经验，却被一个连帝国证照都没有的小姑娘当着学生的面提出质疑，又是另一回事。
"伊恩。"罗德里克终究开口，虽百般不愿，却无可奈何，"重新检测。"
"是，老师。"两名学生立刻动起来。
赫菲娜反而退到旁边，没有趁机多说一句。
格恩注意到了，她似乎根本不在乎罗德里克认不认输。
一时间他也看不出来这小姑娘要的是什幺。
几分钟后，仪器发出提示音。
伊恩低头一看，神情立刻变了。
罗德里克伸手，"给我。"
数据投映在半空，根区溶氧低于正常区间，介质含水率持续偏高，根系活性指标也已经开始下滑。
赫菲娜扫了一眼，"营养液调整时间？"
"七日前。"伊恩答，"浓度提高百分之十二。"
赫菲娜点头，"那就对上了。"
罗德里克看着数据沉默良久，"停止原灌溉程序，完整采样，重新建立根区基准。"
"是。"
赫菲娜眉眼这才稍微松开，这时罗德里克却忽然看向她。
"小姐。"
"嗯？"
他的声音依然很硬，"这只能证明七号区现在确实存在异常，并不能证明整套培育模型有问题。"
赫菲娜眨了一下眼，似乎对他的话感到有些莫名，"本来就不能。"
罗德里克一怔，他没想到这后生竟未反驳。
"单一样本怎幺能推论整批？"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如果其他区域没有相同条件变动，当然不能混在一起算。"
罗德里克、身后两个学生："……"
格恩偏开脸，唇角压了一下。
这小姑娘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证明是谁对谁错。
只有罗德里克一个人把那口气憋了半天，老培育师显然也意识到了。
脸色一时精彩。
最后只重重哼了一声，"两日后看恢复数据。"
赫菲娜立刻道，"我也想看可以吗?"
"妳不是培育院的人。"
"所以我在问您啊。"
罗德里克看她半晌，"……到时再说。"
他觉得此刻索兰德大公还在，这时候说的任何决策恐怕都由不得他。
"好。"
罗德里克转身便去盯学生采样，他的背影仍然硬邦邦的。
赫菲娜却有一瞬觉得——这老先生其实也没那幺不讲理嘛。
"妳学了多久？"身旁忽然传来声音。
赫菲娜转头，格恩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
他想了一秒，补上，"自然培育。"
赫菲娜认真地想了想，她从五岁开始正式上自然课，六岁把老师准备做实验的种子偷偷种进哥哥房间。
七岁因为擅自改了王宫东园的伴生配置，被母后抓去抄了三天课本。
到底要从哪一年算开始？
"很久。"
格恩笑了，"这个答案通常等于不想回答。"
赫菲娜擡眼，不想直面他的问题，"你问得也很像套话。"
格恩愣了一下，随即真的笑出了声。
赫菲娜看着他，心底腹诽一句果然，她就知道。
同行。
现在事情告一段落，她精神才一放松下来，身体的不适瞬间涌了上来。
那股被她强行忽略的虚软忽然重新翻上来，一瞬间视野轻轻晃了一下。
赫菲娜闭眼，再睁开，脚下的地面却像是偏了一寸——
格恩察觉异样，脸上的笑意收敛，"妳脸色——"
"我没事。"她正想说话，腿却比嘴诚实。
膝盖忽然一软，"小姐！"
莉亚急忙上前，距离她还有两步。
格恩一个箭步，一手扣住她的手臂，另一手稳稳托住腰侧，将她整个人从失衡中拉回来。
看得莉亚一个愣怔。
赫菲娜额头轻轻撞上他的胸膛，陌生的气息靠得太近，她怔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攥住他胸前的衣料。
格恩低头，如此近距离之下，那张脸的冲击甚至比刚才更明显。
银白发丝落在颊边，长睫因晕眩微微垂着。
明明漂亮得像是应该被供在最精致的橱窗里，偏偏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
"站得住吗？"
赫菲娜试着直起身，"可以……"
格恩才稍微松手，她腿又不争气地软了一下，这会儿两人同时沉默。
赫菲娜："……"
格恩眼里慢慢浮起笑，她却立刻擡头，"不准笑。"
"我没笑。"
"你——"赫菲娜及时闭嘴。
算了。
她今天不打算跟别人的眼睛吵架。
也就在这时，花园入口传来另一道声音，"赫菲娜。"
这声音……她莫名背脊一僵。
格恩擡眼，看见西泽站在长廊尽头。
黑色皇室制服还没有换下，肩侧金属徽饰泛着冷光。显然是从御前议事那边直接过来的，眉宇间还残留着政务留下的冷意。
哈里斯跟在他身后，也看见了对面的两人。
看见了赫菲娜，看见那只还攥着格恩衣服的小手，再看见格恩扶在纤腰上的手。
哈里斯脚步停了半拍。
哦~
他忽然觉得莉亚今天这条讯息发得非常好，非常及时。
甚至值得嘉奖。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身旁，西泽的目光一样注视着前方，表情没什幺变化，视线却在格恩那只手上定格了一瞬。
他们二十几年可不是白认识的，他觉得他这位皇帝陛下越来越有意思了。
西泽已经走到赫菲娜面前，无视了站在旁边的格恩，只是看着小雌性有些苍白的脸色，"哪里不舒服？"
赫菲娜立刻松开格恩的衣服，"有点晕……"
"有点？"西泽看着她，"瑟兰早上怎幺说的？"
赫菲娜沉默。
"赫菲娜。"
"……休息。"
西泽没再说话，看着赫菲娜低头，他竟难得有了不愿苛责的想法。
只听见她小声道，"我就只是来看花……"
西泽看向边上那把小铲，"看花需要挖土？"
"……顺便。"
哈里斯站在后面，神色庄重。
心情很好。
格恩看着西泽和赫菲娜的互动，到底也没忍住，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这俩人什幺意思?他朝哈里斯看过去。
西泽余光很快扫过去，"很好笑？"
格恩从善如流，眯着眼睛，"怎幺会呢，我是习惯了。"
赫菲娜立刻看他，他的眼睛会说话，分明就有。
格恩恰好也低头看她，两人视线一碰，那一瞬间似乎两人都懂了什幺。
西泽："……"
哈里斯把这一幕完整收入眼底，更精彩了。
他怎幺觉得今天没留在殿里跟着出来是最对的选择?
他记得这好像有个专有说词，好像叫……CP吗?
对，就是这个词。
前阵子宫里几个年轻侍从不知道从哪个娱乐平台学来的，说什幺两个人站在一起很有感觉，就叫好嗑。
他当时听完只觉得无聊。
现在忽然觉得——
帝国年轻人的新词汇，偶尔还是有点道理的。
至少眼前这一幕就挺好嗑，而且还不只一对。
哈里斯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视线从西泽移到赫菲娜，又从赫菲娜移到格恩。
很好，素材非常充足。
唯一的问题是，他暂时还没决定站哪边。
"站得住了吗？"格恩的声音忽然响起。
赫菲娜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手还扶在自己腰侧。
她低头看了一眼，"可以啦。"
格恩才松开手，干脆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只是他手一撤，赫菲娜身体还是极轻地晃了一下。
西泽眉心立刻压低，下一秒，他已经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赫菲娜看着他的掌心，一愣，"我真的没事。"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讲了几次没事，总之西泽没打算理会。
他的指腹压在她腕间，没有再与她争辩，只确认她确实站稳才松开。
格恩站在一旁看着，笑意仍在，眼神却已经和方才有些不同。
他认识西泽很多年，这个人会救人、会负责，甚至会为帝国任何一个他认为该承担的对象做到足够周全。
但周全到现在这样，那就很有意思。
格恩忽然问："你们很熟？"
赫菲娜："……"
西泽那双金瞳愣了一秒，猛地瞥向了他。
看到这里哈里斯的眼睛差点亮了。
来了，他就知道格恩不会白白站在这里看半天。
西泽语气平淡，"与你无关。"
"哦。"格恩拖长了一点尾音。
西泽眸色冷了半分。
赫菲娜看看身边这两个雄性，忽然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像有点奇怪。
他们之间的气氛就好像是——很熟的熟人。
谁家臣子看见帝王的态度是这副模样的?
她忍不住问："你们认识？"
这回轮到三个男人一起看她，那三张脸都是同一号表情，似乎在告诉她看不出来吗?
赫菲娜："？"
一瞬间，彷佛正中她的猜想，"看来猜对了。"
赫菲娜愣时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这一下笑得毫无防备。
她本来就生得极漂亮，方才脸色苍白时还带着一点病后的脆弱，如今眉眼突然弯起来，那双蓝紫色眼睛便像真的被什幺点亮了。
格恩看着她，淡笑的神情微微一愣，笑意仍挂在脸上。
西泽也看见了，她跟他待在一起时不是没有笑过，可却笑得不一样。
轻得彷佛没有重量。
西泽没有说话，哈里斯却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嗯，这个也挺有意思。
他默默又往自己的无形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