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绍庭儿时的记忆更多的是在母亲去世后,他被送去本家。
那是规则极多的地方,他虽是父亲的独生子,但并非理所应当的继承人,秦氏更有他的同宗,更多符合年龄条件的人在那里接受教导与培养。
那里只有对手与表现之分,他们遵从规矩和达成目的,没有多余对精力的浪费。
秦绍庭认为自己的人生是从那时再开始的。
那时的他才在侍从与佣人的侍奉和纠正下进行了全面的学习:
每日须准时起床,要记录作息;饭食无论喜恶,入腹分量都要精准到克;要正确使用餐具,闭嘴咀嚼;不允许在餐桌以外进食;饮用液体要接受管制;清洁身体要无味无渍;不能随意交友;不许轻佻玩闹;身体不能被随意破坏;不能逃避处罚。
他很快就学会了这些。
按理说如果不是出生就在本家,这样的生活习惯是很难养成的。
秦绍庭学会了优雅进食的步骤,洁净身体的每一道程序和顺序,按细则整理仪容。
他被训练体能、礼仪、技能,定时体检身体,不允许外露情绪。所有在外留有的痕迹必须得体:字体必须工整,阅读必须端正坐姿,交际必须音量适中、行为规范,来往之人必须要熟悉底细。
这种严苛到生活的细节让人潜移默化,让他掌握更多的能力。
所有的人和物被化为规矩的一个词汇或者符号。
如有错误,如有差漏,戒尺、家法,按层惩戒,跪上一晚的青石阶也只是其中一条。
秦绍庭触碰过,认知过这种处理。
毕竟是唯一合规让自己感受到外部疼痛的方法,也能帮助他体会更多。
但他知道这些规则对他而言并不意味着单纯的驯化,除此之外,他还要满足更多的需求。
毕竟听从指令只是所谓仆人最基本的能力。
他们要正确认知他们阶层以外的事物,明白自己所在的位置,如何维护和完善这些规则。
仆从对他们而言不过是这些规则的一环,执行的是命令,是家族的利益的某种外化,是因权力产生的附庸。
不应投以任何情绪,也从不寄予他物期待。
他们需要凭靠自己的能力。
父辈为了保有自己的利益,也有选择仆人作为自己继承权利的人,不足为怪,赐姓、予权也是常有的事。
毕竟比起继承法的亲缘关系,奴隶只需要对权力来源负责。
但是奴仆总归是耗材。命令也并非规则。财富不能等同权力。
拥有血统才可以培养、成长;把握规则才可以长存、稳固。
秦绍庭自小便清晰,规则为他们带来无需解释的便捷和长久的利益,让人习惯明确的目标,形成可持续可重复验证的成功,亦能预见后果。
他们要比仆从所做得更多,要为获得权力而做出必要的取舍。
年幼的秦绍庭便熟记、认同这些规则。
严苛是为了产生敬畏,冷漠是为了产生威严,程式是为了维护稳定,细致是为了显露尊贵。
不过他所遵循的规则并非唯一选择,其他不在本家培养的人,当然可以选择拥有私欲,或者获取父辈的财富,即使不能,他们之中最纨绔的也能通过家族信托挥霍一生。
只因他们是秦氏的一员,必然享受尊荣,必然衣食无忧。
这也是规则的一环。
在这其中,秦绍庭似乎天生便是权利的动物,生性便会把弄权柄,极有自尊,擅长学习,角逐优劣,最大化攫取利益。
他是一个好孩子。族中长辈们是这幺评价的。
他确实无愧继承人中的一员。
他能在这些标准上做得更好,任何时刻对外表现气度得体。
他能理解抽离于具体事项中的目的和意义,能够领会和内化于心。
他能觉察规则的疏漏,按规则的喜恶去学习。
即使无人注意何时他得了愈发严重的胃病。
不过也不需要在意。
他能忍受生理的疼痛,克服孩童天性的弱点。
而他的情绪不过是一种低劣的,不理智的需求。
在通过成年试炼之前,在赢得继承的入场券之前,他的存在亦没有价值。
只是在整理仪容时,秦绍庭会多看一眼自己的脸。
再次确认,他长得并不像母亲,连悼念的价值都没有。
他还是觉得该有爱的。
不知道是由于培养还是自身的特性,他对高尚的情感有一种奇异的天真与向往。
他相信有那种情感,有那种爱。
他知道的,父母的爱能打破这些规矩,他知道他本能够跟随父亲,不遵循那幺多的规则,这一切是因为母亲离开了他们。
或者他本不该活着,是他的降生招致了母亲体弱多病,扰乱了幸福的家庭。
在本家接受完为期五年的教导,秦绍庭并没有回家,他只是做得更多,接手和处理更多产业上的事务。
生活上的习惯并没有改变,只是感觉身体状况在他不想预估的地方滑落。
不过就这样也好。
直到还差一年成年的时候。
“呀,你很疼吗?”
他那时似乎已经中暑了,思维有些迟钝。
他看向对他说话的人,八九岁似的一个小女孩,看着很普通,就是太瘦小,显得眼睛格外大而亮,有些早熟的样子,说的话也很奇怪。
她说:“还想再疼一点吗?”
秦绍庭很快判断了情况,他顺手就把那个女孩捏住了,利落地按下去不让她说话。
“痛痛痛痛!!!”
女孩大叫着挣扎,秦绍庭知道自己没用力气,叹了口气,去捂住她的嘴:
“……不要说话,这里危险。”
女孩盯着他,故意伸舌头舔上了他的手心。
秦绍庭面对突然的陌生触感下意识想撤手,但并不应因此被对方干扰,于是僵住。
毕竟现在来暗杀他的人还不知道动向。
这时他的存在已经影响到了很多人的利益,而他羽翼尚未丰满,更不想因此让父亲为难。
但是秦绍庭不想把一个小女孩牵扯进来,按理该来处理问题的人也要到了,他是来和一个叫顾清的谈事的。
思索片刻,秦绍庭觉得没必要对这幺一个孩子严阵以待,松开了手。
女孩眨了眨眼:“你不是想死吗?”
秦绍庭认为这些话很没情商,也没有任何用处,这到底是哪里来的野孩子,可能这边确实都是平民,他出来历练接触的不够。
秦绍庭没有说话,他的思维由于病痛变得混乱,他调整着专注力。
“你还挺高冷的。”
女孩踮起脚摸了摸秦绍庭的脑袋。
秦绍庭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不冷不冷,够烫的,呃,你还中暑了吧,刚刚喘得真的很厉害。”
秦绍庭对这种没规矩的行为下意识就在威慑。
对方眨眨眼,补充:“……很好听?”
秦绍庭抿唇。
女孩有一种事情不按她意愿发展的不悦:“凶我干什幺!”
秦绍庭无语。他有点明白了,这孩子像是把自己当成捡来的玩具看了。
脑子可能有点问题。可以自言自语这幺久。还有点过重而刻意的想引人注意的呆。
秦绍庭倚坐在相对阴凉的角落,节约体力。
但是腹中疼痛与脑内的眩晕更甚,他可能确实不能妥善处理好自己的问题了。
女孩跟着他,掰开他的手掌,捏住了他的手指。
秦绍庭没有动,他一眼就能判断她是否携带了伤人的物品,并且他对年幼无辜者有理所当然的宽容。
都这个时候了,随她去吧。
她似乎倒是也觉得自己没威胁,还在看他的手。
秦绍庭只在勉力支撑。
酷暑的高温让他的感官融化扭曲:混沌的颅内昏沉,熟悉而规律的腹痛让他意识不清地忍耐,忍耐到对时间观念发生模糊。
他感受到了一种精神上的迟来的压抑,感知像被一层层薄膜覆盖……
直到他的眼神快要涣散的时候——
刺痛!
他的指尖一下子被咬破了。
就像一下子将幽暗、潮湿的屋子破开,四面曝晒、穿堂风过。
感官在那一刻变得极其敏锐、清脆。
他下意识看向对方。
好像看到了自己指间破裂,涌出了颜色鲜艳的刺目血液,而本来黑白的世界终于发现了一道醒目的标识与警戒。
秦绍庭一个激灵要抽回手,对方则整个人贴上来,没有再对伤口做什幺,只是含着。
他此时才定定看向她,看清她,女孩跟动物似的,她是个玩弄规训的坏孩子,不撒口,眼睛却非常亮,像终于饱餐了一顿。
血。
他看到她的唇边,和唾液一起溢了出来,亮晶晶的。
太奇怪了,他的脑袋坏掉了吗,他没有撤回手。
他没有动。
任由破裂而出的事物在他人的体内继续恣意流淌。
幼嫩、细滑、濡湿。
体内口腔的湿热与外界闷热的压迫不同。
温和的、柔软的。
刺痛和昏沉似乎一下子被清除,他只可以在这刻清晰地想象到手上的小舌头扭动的样子。
舌面那里软肉发烫,上面小颗粒湿漉漉地摩擦着,与浓稠的血液交织显得有些黏腻,幼小的舌尖随着指腹纹路游走,唇在伤口刺痛处轻轻吮吸。
过于特别的触感,让他身体钻出奇异的酥麻感,他察觉到他起了反应。
“好点了吗?”
女孩擦了擦嘴角,干完了就溜得很快,有种要在被抓包前收手,顽劣的意犹未尽。
“中暑的话出点血会好点,我这儿还有水。”
似乎也知道自己做了什幺出格的事。
“你该不会不知道这个法子吧,我一般是用针扎来着,这边没有嘛。”
秦绍庭看着自己出血的手指,忍住了想再摸摸女孩口腔的冲动。
他喉结滚动,声音有些沙哑:“嗯。”
他才想到确实可以这样,但是习惯了规则,他忘记身体出现破损的同时也应该被治愈。
规则被打破的时候也更懂如何重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