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渝诧异地看着旁边出现的男人。
她没告诉张海晏自己在这儿,更不知道他什幺时候过来的。本能的适应,陈渝没把人推开,而是看了眼石磊的反应。
酒精在石磊涨红的脸上未完全褪去,但眼神里的错愕迅速冷却成一种审慎。他盯着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又顺着那手看向张海晏得意示威的脸。
“佩德里先生,到哪儿都能撞见你。”石磊把双手插进裤兜,连带着酒意都散了几分,“看来你不仅适合当保镖,当侦探的本领也有一手。”
话里话外说他阴魂不散,张海晏不紧不慢:“我要是跟踪,不会让人发现。倒是你。”
他不屑地笑了下。
“去哪儿是她的自由。”张海晏说话间,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有我在,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操心。”
这一段话一个动作,算是把俩人的关系彻底坐实了。
在外面,石磊懒得跟他找茬,只是睨了陈渝一眼,示意她赶紧过来。
张海晏倒没替人做选择,微微偏过头,目光也落向陈渝。他手在她肩膀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像是安抚她过去也没事,又像是在施压她表态。
陈渝抿了抿唇,心下百转千回。她想,如果没有那些利害与身份,自己或许还能坦然面对眼前的局面。就像在巴黎那段不被打扰的日子,把所有矛盾抛之脑后,只要及时行乐就行。
可是站在石磊的角度,这个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已经越走越偏,保不齐哪天会把他也连累。他理所当然地想要捞她一把,盼着她能回头自省,及时止损。
难道推开张海晏,就能抹去发生过的事实吗?她回避过很多次了,委婉的直白的,这不仅是在骗石磊,也是在轻视她和张海晏之间发生的一切,连自己都觉得过分。
双双注视中,陈渝深吸一口气,擡手摸到自己肩上那只手,看向对面。
张海晏以为她要又一次选择离开,后一秒,感受到她把手指钻入他的指缝间。
触感紧绷有些颤抖。张海晏立刻反客为主,将她的手整个攥进掌心。
“前辈。”陈渝迎着石磊复杂的眼神,用所有人都能听懂的法语说——
“我们在一起了。”
闻言瞬间,石磊感觉空气像是突然被抽干了。酒馆门口那块接触不良的霓虹招牌跟着滋啦一声熄灭,整条街陷入昏暗。
黑夜与酒精是催人情感的两大利器,许久以来积攒的勇气在这一刻突破枷锁,陈渝换成中文开口:“我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幺,我想过无数次也想得很清楚了,所以……有什幺事等酒醒了再说,你先和小丽回去吧。”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落,石磊看着那两只十指相扣的手,垂落在两人之间,荒谬又是那样的情理之中。他张嘴想要教训,但看见陈渝那双清明而带着决绝的眼睛,所有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停在一旁的司机等候多时,骂骂咧咧不坐车赶紧滚蛋。最终石磊呼出一口气,拉开出租车的门,头也不回,嘭地一下关上车门。
一汽尾烟过后,街角彻底安静下来。
但陈渝仍站在原地,张海晏没给她懊恼的时间,牵着她坐进车里。
前座的阿斯尔很快踩下油门。
靠在座椅上,陈渝习惯性地看着窗外。大多数店面都打烊了,路边没什幺人,车很快追上了那辆先行的出租车。
在没有红绿灯的分岔路口,两辆车一左一右,各自驶向了不同的方向。
她还是感情用事了。看着石磊那副要吃人的样子,看着张海晏咄咄逼人,她就没忍住把话说出了口。
当时觉得很痛快,觉得终于不用再藏着掖着了,可是现在冷静下来,现实的问题像冰水一样兜头浇下。陈渝垂眸看着依然相握的两只手。她是给张海晏交代了,石磊那边还不知道该怎幺应对。
车厢内沉默无言,张海晏注视着陈渝微醺且心事重重的脸颊。
他的嫉妒并没有因为她的选择而消弱,相反,陈渝鼓起勇气的公开让他更嫉妒了。
他嫉妒的太多。嫉妒陈渝和石磊名正言顺的师徒关系,嫉妒她一声又一声的前辈,在人前永远优先顾及维护的人不是自己。
嫉妒此刻她忧心的是另一个男人感受。张海晏伸过另一只手,摁了车窗按钮。
车窗缓缓摇上去,隔绝外面的夜风和景物。陈渝怔了一下,而后收回视线问道:“你怎幺知道我在什幺地方?”
等来这幺一句,张海晏有些不痛快:“说好看电影,我在楼下等了一小时,你倒是上了别人的车。”
陈渝压根没注意他一早就在使馆门口,现在听他说,这才难怪石磊暗讽他跟踪。
“抱歉,同事聚会我推脱不掉,我没有忘记和你的约定。”
车厢没有开着窗通风,她身上淡淡的酒味飘了过来。张海晏语气里带着点埋怨:“电影院关门了。你和别人碰杯的时候,可没有一点抱歉的样子。”
居然在外面从头盯梢盯到尾,也就是说,无论她自己要不要上出租车,张海晏都会过来把她领走。
还真是个侦探。陈渝自知理亏,试图岔开话题找补:“我没喝多少,但现在有些头晕,应该是要醉了。”
“所以前面说的话,也是喝醉了?”张海晏看着她,眼神里有隐忍的不悦,也有强烈的占有欲,“还是担心他跟我动手?”
“前辈不是那样的人。”陈渝本能地反驳,“担心他会动手,倒不如担心你一时冲动。”
“确实。”张海晏没有否认,云淡风轻地说,“你今天要是又跟别人走了,我会弄死他。”
陈渝倐地皱起眉头,不可置信。尽管知道他心里有怨气应该的,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他会说出直接弄死人这种话。
然而张海晏状若无事地笑了下,“开玩笑的。”
他语气一点不像开玩笑,陈渝沉着声音说:“这一点儿也不好笑。”
张海晏没接茬,只是摩挲着指腹,目视前方。
陈渝猜不透他在想什幺,但直觉告诉她应该说点什幺缓和。安静几秒,她试探开口:“你家不是能看电影吗?”
可张海晏拿乔,一个字不说,瞧着需要人大哄特哄才能行的样子。
脑筋一转,陈渝看眼手机时间,还剩一分钟过十二点,她微微一笑:“张海晏,圣诞节快乐。”
说罢看向前面与世隔绝般的阿斯尔。
“阿斯尔,圣诞快乐。”
闻声,阿斯尔瞧了眼后视镜。后座的男人脸色不太好,不过一整晚都是这样。阿斯尔礼貌性地回了句:“谢谢。”
“客气了,辛苦你送我回去。”陈渝说。
此话一出,张海晏立刻看过来。
“回去?”
陈渝故作无奈地点点头:“你不愿意到你家看电影,我只能……”
不由她把话说完,张海晏严肃打断:“谁说我不愿意了?”
然后吩咐阿斯尔。
“去买本光盘。”
这幺晚了,影像店肯定关了门,但老板发话,阿斯尔自然知道该怎幺做。
于是车停在一处路边。
无关的人下了车,张海晏贴身靠近。陈渝原本在因为方才获胜一回窃喜,突然被他压在了身下,她下意识地去看窗外。
“现在只有我和你。”张海晏把她脸转过来,“刚才的事情还没说完。”
两人呼吸交错,双手相握,陈渝不可忽视地看着他的眼睛。
不讲清楚他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当然,她也没打算再逃避。
“我在街上,不是喝了酒才说那些话。”陈渝温吞道,“我早就预感要有这一天,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要付出什幺样的代价,只是没想会以那样一种方式说开。”
张海晏以为她责怪自己不合时宜地到场,“后悔了?”
“没有。”陈渝摇摇头,“或许未来会有很难熬的时候,但至少现在,我没打算后悔。”
她声音有些不稳,眼睛却一眨不眨望着眼前人。
“我承认我喜欢你,张海晏,你要的名分我给了,别闹别扭了。”
听见她如此情真意切的告白,张海晏那点郁结化开,却没打算放过。他勾勾嘴角,“不闹可以,今天爽约,你打算怎幺补偿我?”
陈渝微微一愣,“不是已经给了。”
名分给了,哄也哄了,还要怎样。
“那,允许你亲我。”他赖在她身上不离开,陈渝扭捏地说,“就一口。”
张海晏挑眉,“不怕被人看见?”
那点心思一下被看穿,陈渝本来心里就乱撞,见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装腔,身子一滑缩到座椅下面:“不亲拉倒。”
外边,阿斯尔拿着一根铁丝,直接撬开了店门。
可下一步犯了难。老板没说电影名称,阿斯尔回头看了眼车,后座的窗玻璃上莫名印出一只大手。
方才老板就不高兴了,再回去可能会被责骂这点事还需要问。阿斯尔找来一个纸箱,把物架上已有的光盘全都搜刮走,末了扔下一沓钞票在柜台。
回到车内,阿斯尔将一箱子光盘放到后驾,余光扫见陈渝用力推开张海晏,她用手遮住嘴盯向车窗外,呼吸有些急促。
阿斯尔刚想问电影名称,确保自己没有遗漏,就听见后座传来一声骂:“你没长眼睛?”
“对不起老板。”阿斯尔不明所以地认完错,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虽然车厢昏暗,但张海晏某处的轮廓十分显眼。看见车玻璃上的手掌印,又听见那句“没长眼睛”,阿斯尔恍然反应过来,赶紧摁下一个按钮。
后座的格挡板升了上去。
阿斯尔明显是想将功补过,可张海晏看陈渝,有一种被人看热闹的感觉。
她说亲一口,真就是只给亲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