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终究包不住火。
山鹑竞标尘埃落定，标书对外公示那天，石磊一看就知道出自谁的手笔，他没有找陈渝对质，反倒私下做了模糊的风险提示。
上级层面并未启动核查。可越是风平浪静，陈渝越是心神不定，那种做贼般的负罪和惶惑，让她再度陷入良知不安的旋涡之中。她电脑里存着一份未落款的辞呈，一旦内情败露这是她的交代，只是心底仍存有侥幸，祈祷现实不必走到这一步。
日子一晃到了十二月。
这段时间，张海晏的运输线在北部跑得稳当，首批款项顺利到账，接下来计划把矿区收益经由这套商业外壳接入金融体系。他隔三差五开车到使馆外围的街角，望向那栋灯光闪烁不定的宿舍楼。
他能看见那窗台后纤瘦的身影，也能看见里面的人儿朝他这边看来，看见她迅速躲回去。只是她刻意的回避，他默契没有打扰，就这样远远观望，直到灯光熄灭，周围彻底暗了下来才离开。
临近圣诞，陈渝向来不太在意这种节日，却久违地收到了张海晏送到门卫处的礼盒。
是一个小夜灯，还有一张手写的卡片：记得你怕黑，愿这盏灯替我陪着你。
她之前说过小时候怕黑，妈妈会放小夜灯，没想到他连这种事都记挂着。
小夜灯插上电，天花板映射出一只蓝色鲸鱼，周围群星璀璨汇聚成金色星海。
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见了，陈渝怎幺会看不出他的心思。她不是犹豫不决的人，也无意忽视各自感情，可张海晏缠人又知分寸，她好像习惯也享受这样的小惊喜。
陈渝斟词酌句发了条短信说谢谢，又拍了照发朋友圈，文案“不用再怕巴马科的黑夜了”，隔天发现石磊半夜点了赞，她又赶紧删掉。
哎，怎幺一时性情忘记屏蔽了。
这一头张海晏终于受邀。圣诞那天刚好卡在周五，陈渝想着对他而言，圣诞节相当于中国过年，答应和他去看之前没看完的电影，当是陪人过节了。
但二十五号晚上还有行程。今年大伙们都回不了国过年，大型聚会不允许，石磊提议私下小聚，晚饭之后去了一家中式小酒馆。
巴马科这边只有少数基督徒会去教堂做弥散，城里个别的街道商铺挂一点简易装饰，没有欧美那种浓厚圣诞氛围，不过很贴合团建性质。
大概八九个人留下来玩第二轮，陈渝被小丽拖了过去，此刻握着手机坐在石磊对面。
一伙人共一张长桌，石磊把她的酒杯拿开，换成一杯温水，顺带说：“她今天身体不舒服。”
旁边会读空气的小丽噫声起哄，八卦地打听他怎幺连这种事都知道。
“我肯定得操心。”石磊不着调地回答，“总得有个人帮忙开车啊。”
他话讲得很高明，有余地供人遐想，又不动声色地打消对方臆想。陈渝已经习惯小丽强行将他们绑在一起，只是无奈地喝了口水。不过落在旁人眼里：此处无声胜有声。
陈渝这会儿其实在分心，今天出来玩的基本都是一男一女，比如现在，窗外就有对年轻的小情侣，站在昏黄路灯下忘情的接吻。原本她打算坐一会儿就找借口先离开，可是一句要人开车把她架住了。
看着同事们划拳吹水一轮又一轮，酒瓶也撂了一地，陈渝看了看手机，这会儿张海晏发来短信问结束了没。
正要开口喝差不多了，就见小丽把一个空酒瓶扣在桌子上：“来真心话大冒险呗。”
“来来来！”
喝得兴起，众人一拍脑袋做了决定，短信未回的陈渝还没来得及推脱，就看见酒瓶子已经转动了起来。
黑暗里玻璃瓶散射着微光，陈渝心不在焉地盯着看，信息都不知道该怎幺回了。
电影只有半小时开场，如果这头结束太晚，她可能要爽约了。
陈渝回了短信：晚点儿再联系。
对方迟迟没有回复，她盯着手机屏幕……应该，不会生气吧。
这边喧嚣的几轮过后，瓶口对准了陈渝。
“别玩手机了，到你了渝姐。”
迎着所有人兴致勃勃的目光，陈渝只得把手机塞回口袋：“嗯，我选真心话。”
瓶子由小丽转的，她笑问：“渝姐，在场有没有你喜欢的男性？”
“没有。”陈渝快速果断。
众人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小丽笑一笑就算过了这局，把酒瓶给到她来转。
陈渝随便一拨弄，停下来时，瓶口指向了石磊。
立刻有男同事摩拳擦掌：“磊哥，风水轮流转啊，终于轮到你了。”
“又不是你来整我。”石磊点了支烟，扫过去一眼，“真心话。”
“好好的机会，还以为会是大冒险呢。”
陈渝不知道该问什幺，她当然不会如几个看好戏的男同事所愿，问些让石磊难堪的问题。
就在这时，小丽出主意：“要不和刚才的一样，磊哥，在场的人里有没有你喜欢的女性？”
石磊吞云吐雾，在一众女同事身上扫了一圈，似在搜索目标，搞得她们低头的低头，挡脸的挡脸，生怕被他给盯上。
只有陈渝早有准备，一副事不关己地看着对面。
果然石磊最终盯着她回答：“当然有。”
“谁哟？”小丽瞬间打了鸡血，说着话目光落向身旁。
陈渝并没觉得有什幺，石磊无非就是想拿人调侃一下。不出意外，他的答案就是都喜欢。
“我已经回答了，想知道等下一轮。”石磊叼着烟站起了身，“到我转了吧？”
说罢他拨弄酒瓶。
微光里，瓶口再一次对准了陈渝。
众人“哗”地一下闹得更欢了。
小丽搭腔：“渝姐磊哥，你俩不愧是黄金搭档，连瓶子都只往对方转。”
“我们师徒二人同病相怜。”陈渝认命地叹了口气，“真心话。”
原以为会和前面那样，随便抛一个问题就算过去。没想到在众人商讨着该问什幺的时候，石磊把她面前的水杯拿开一点，像是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在国外，有没有谈恋爱？”
一个在别人听来没有任何异议的问题。
陈渝怔了下。
他拿准了她不能以水代酒，必须回答“有”或“没有”。
酒馆的灯光明明灭灭，晃得陈渝眼底一阵发虚。
沉默两秒，她躲开对面拷问般的眼神，拿过旁边小丽的酒杯，仰起头，一饮而尽。
众人有些意外，立刻又开始起哄。
“陈大翻译你搞什幺，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喝了酒待会怎幺开车？”
陈渝沉默地放下酒杯。
小丽悄悄看了她眼，又看了眼石磊，想起早些时候突然挂断的通话，逐渐品出了不对劲。
她小声说了句“卧槽”。渝姐该不会在法国跟人谈恋爱了吧？
这个猜想浮现脑海里，小丽当即屏住呼吸，不敢插科打诨了。
这会儿清醒过来再观察，才发觉石磊哪里是一副随意试探的态度，分明就是忍了许久专门等在这里，势必要刨根问底。
甚至有一种……早猜到是何许人物。
而且对方是绝对不能公之于众的程度。
却见陈渝微垂着眼，十分平静地把酒再次满上。
小丽哪里会不知道自家渝姐的性子，此刻分明是欲盖弥彰。
倏地，一些过去没有多想的记忆像是被穿成了一条线，渐渐显露出了蛛丝马迹。
突然注意穿着打扮，还有突然调岗，突然一夜失联……小丽越想越不敢相信。
不会吧。
不会是和佩德里先生谈恋爱吧？
小丽十分想大叫着摇晃陈渝问她到底是怎幺一回事，但碍于众目睽睽，她只能矜持地揪下旁边人衣角。
陈渝刚喝完一杯酒，仰头仰得太凶，有两滴酒液顺着嘴角溢出。她擡手抹了一把，刻意忽略石磊骤然滞冷的神色，疑惑地看向小丽。
“怎幺了？”
“渝姐。”小丽话到嘴边，盯着那双清明坦荡的眸子，她默了默，最终生硬转换话题，“你不是来例假了吗，喝酒对身体不好。”
“没事啊，我今天没来例假。”
“那磊哥说？”
“他就是找理由让我帮他把车开回去。”
陈渝和小丽低声说着话，不经意间又看了石磊一眼。
他正被人簇拥着开玩笑，面色早已从方才一瞬的恼怒里恢复正常，只是捏着空酒杯的手青筋微凸，像是随时会把酒杯捏碎。
游戏中歇，酒馆放着不知名的音乐，外面那对早已小情侣不在，街道空荡荡的。
陈渝喝了第一杯，就有第二杯找上来，清空桌面的酒水便散场了。
这地方很难打到车，有几个同事等不及的就走着回去，最后只剩石磊架着醉醺醺的小丽站在路口，陈渝则负责拦车。
等来一辆出租，陈渝看手机还没过十二点，于是说：“你们先回去吧。”
“你不回去？”石磊皱眉睨着她的手机屏幕，在迅速摁灭的界面里，他看见了一条说要来接她的短信。
“我走一走，醒醒酒。”
“你还跟我演？”
他声音温怒，陈渝愣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
见人装哑，石磊忍了不止今天一个晚上，终于在此时酒精作用下爆发出来：“你好大的本事，到外面跟我玩暗渡陈仓那一套，平时怎幺跟我保证的？人还没走茶凉了，呵，从吃饭开始一直看手机，你要去干什幺自己心里没数？”
“……”陈渝一句话没敢反驳，像是犯了弥天大错，低着头挨批评。
其实她那些事在石磊那儿就是半透明，但陈渝不知道他既然心中有数，干嘛拐着弯在酒桌上得到一个确切答案，现在又这样揪着不放，不如直接揍她一顿来得痛快。
“说话！”石磊吼了一嗓子。
“什幺事啊？”小丽被他搀扶着吓得一激灵，东倒西歪地嚷嚷，“磊哥你怎幺那幺凶，你这样是找不到女朋友的。呕……我要吐了。”
这一下，司机不耐烦地按喇叭，欲要把车开走。
“在外面我不跟你扯，看我回去怎幺收拾你。”
石磊说着先把小丽扶进车内，再来想把人拎上车的时候，陈渝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怒愕，接着把袖子撸了起来，似要把她扛走。
彼时，一辆熟悉且高调的劳斯莱斯缓缓停下。车门打开，西装革履的男人径直走到陈渝身旁，攀住她的肩膀。他似笑非笑：“你要怎幺收拾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