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晏离开的时候,陈渝听是听见了,摸来手机看一眼,凌晨两点多。
这个点去办事,听说国外很多雇佣兵团会接刺杀任务,活危险是危险,来钱却很快。但张海晏是老板,干这事应该用不着亲自出马,除非……陈渝在胡思乱想中睡到了早上,手机还握在手里,除了接收到前辈和家人的问候信息,再无其他。
到了机场,她坐在vip候机室里闲得没事,在手机上搜索“男人的新鲜感是多久”。
说什幺的都有。
什幺男人的劣根性,得到了就不会珍惜。什幺新鲜感一过就那样,看男人图你什幺。还有的说,新鲜感是荷尔蒙的波动,真正稳定的关系是靠共同的经历、包容和沟通,或者利益来维持。男女之间的激情必不可少,若是没了激情,无论男女都会去寻找新的幸福。
“激情。”陈渝思考着。张海晏挺有激情的,反倒是她惹人扫兴。
还有半个小时就登机了,她决定回去后再好好反思一下,刚要端起咖啡喝一口,桌子旁不知何时冒出个小脑袋,两只圆黑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
陈渝被吓了一跳。眼前的小男孩大概五六岁年纪,穿着小西装,他一只手拿着冰淇淋,另一只手扒在沙发扶手上,嘴巴边上吃得全是巧克力印子,
见她注意到了自己,小男孩主动开口:“漂亮姐姐,我知道激情。”
陈渝尴尬地把手机按灭,这小孩是东亚混血面孔,但中文讲得流利,她先左右看了看。
贵宾室里寥寥几人,没发现华人。而对于小男孩的问题,陈渝避而不答:“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不见了。”小男孩轻飘飘地说着,舔了口冰淇淋。
听着应该是走丢了,陈渝正义感十足,扯了两张纸巾帮他擦脸,“别着急,姐姐带你去找警察。”
小男孩却摇摇头,“姐姐,激情是不是像我爸爸妈妈那样,天天抱在一起亲亲?”
陈渝顿住,显然不知道怎幺回应。
“他们来巴黎度蜜月,但是把我扔给了干爹爹,说是要重温激情。他们挺不让人省心的。”小男孩一副无奈地耸了耸肩,“这不,我买个冰淇淋的功夫,他们都走丢了。”
然后不依不饶地追问:“爸爸说了,和人说话的时候必须回答。漂亮姐姐,激情是不是他们这样?”
现在的小孩都这幺早熟的吗?陈渝汗颜地笑了笑:“这个问题,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再说下去没完没了。
她正要招呼工作人员来处理,周围传来一句脆生生地中文:“小便!”
循声看去,一个穿着粉色洋裙的小女孩小跑过来,头上扎着两马尾,脸蛋和小男孩几分相似,干干净净的。
到了陈渝跟前,小女孩打量着小男孩,确认过眼神,她回头招了招手:“妈咪,弟弟在这里!”
说着,她回身乖巧地鞠了个躬,声音奶奶的:“抱歉,我弟弟给您添麻烦了。”
面对有礼貌还漂亮的女娃娃,陈渝喜欢得不得了,她捏着嗓子问:“不麻烦。你叫什幺名字呀?”
“小随,我弟弟叫小便。”
小随小便?
陈渝心想这名字取得真够随便的,既然没走丢,就不用担心了。她忍不住多看那张洋娃娃一样的脸蛋,看人笑容甜甜的,感觉心都要化了,突然也好想有个这样可爱的女儿。
就在这时,有名年轻女士步履匆匆跑过来,那张娃娃脸,能一眼认出和小女孩是母女。只是她眼睛红通通的,明显心急如焚边哭边找孩子。
但不知为何,小男孩躲进了陈渝怀里,融化的冰淇淋滴在她白衬衣上。他像是看见什幺可怕的怪物,语调带出了哭腔:“漂亮姐姐,小恶魔把老恶魔引过来了,你救救我。”
“什幺?”陈渝不明所以,顺着他目光瞧见和女士一起来的男士。
此时男士单手抱起了小女孩,长相极其帅气,一双墨黑的眸子和这对双胞胎如出一辙,就是——
“过来。”男士语气冷淡。
他气场太强,小男孩闻声抿紧嘴巴,从陈渝怀里离开,畏畏缩缩地走过去。
孩子母亲还在大颗颗地掉眼泪,男士耐心擦着她脸上的泪,随即垂眸看向小男孩。
瞧着和自己相似的脸,他嫌弃地啧了声,二话不说,擡脚踹在小男孩屁股上。
那力道狠极了,小男孩直接摔了个狗啃泥,手里的冰淇淋掉在地上。
陈渝惊得当即起身,把小男孩扶起来护住,“这位先生,你不可以动手殴打孩子。”
男士不耐烦地睨了她眼,“我教训自己的儿子,和你什幺关系。”
像全世界欠他钱一样,陈渝不吃压力:“就算你是他的父亲,也不能打骂孩子,我现在完全可以联系警务将你带走。”
男士不屑地笑了。眼见在动气边缘,他身旁女士忙上前打圆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是太担心孩子了,我会管好他的。”女士看着陈渝衣服上的污渍,“对不起,把您衣服弄脏了,我赔你钱。”
还有个明事理的。
“不用。”陈渝懒得管别人的家事,但出于本能的关心,她询问小男孩,“他们是你父母吗?”
小男孩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头。
陈渝不知道这到底是还不是,不等她问明白,就听见男士怼了句:“你他妈抽筋呢。”
不仅揍孩子,还说脏话,陈渝还没见过这样没礼貌的男人,拿手机准备报警。
女士一瞧慌了,“我们是他的亲生父母。小便,你好好说话。”
“哦,现在是的。”小男孩明显不服,下一瞬遭到股狠戾眼神,他赶紧说,“爸爸,是姐姐让我陪她买冰淇淋,她到处乱逛跑丢了,我在找姐姐。对不对漂亮姐姐?”
话语转到陈渝身上,她不敢乱说话,这孩子刚才可不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我没有。爸爸,是他差点儿要把我弄丢了。”只见小女孩软糯糯地埋进男士肩颈里,任谁瞧了都会心软。
果然男士不听解释,亲了一口女儿,转眼对儿子不善:“你是弟弟,年纪小应该照看好姐姐。”
“她只比我大了二十分钟,你总是向着她。”小男孩气哭了,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股牛气,刚被扶起来站住,他又一屁股坐回地上,仰起脑袋吼道,“我要和你断绝父子关系!”
此话一出,惹来一声嗤笑。
“好啊。”男士根本不惯着,揽住妻子的腰就走。
女士一步一回头,还试图想要扒掉禁锢自己的那只手。但不知道男士和她说了什幺,他似乎很不耐烦,下一秒女士委屈地低下脑袋,由着他领着自己往前走。
人都走出贵宾室了,也不见要回来的意思。
不会真不要孩子了吧?陈渝看了看地上的小男孩。
小男孩泪眼汪汪,当父母的身影彻底消失拐角,他立刻爬起来,自己擦了擦眼泪,然后追了上去:“等等我,别不要我,爸爸!”
陈渝担心地跟过去,见小男孩追到父母身后,牵住女士的手,她终于松了口气。
这样看着,一对恩爱夫妻肩并肩,儿女双全,四口之家和谐美满。
经历一场小插曲,陈渝去洗手间清理了下衣服的污渍,就开始登机了。
位置在头等舱靠右第一排,靠着窗口。她习惯性地拿出笔记本电脑,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完成这趟出差的汇总。
随着飞机平稳升空,穿过云层,安全带指示灯“叮”地一声熄灭。
陈渝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她发现身旁的位置空着,但桌板上摆着提前备好的配套用品,是原本坐这儿的乘客没来登机。
这时空姐微笑着走过来,弯腰询问:“女士,刚才看您在忙就没有打扰,请问您需要喝点什幺?”
“咖啡,谢谢。”
话音刚落,后面座位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漂亮姐姐,我们又见面了!”
陈渝怔了怔,看着那脏兮兮的熟悉小脸蛋,她把眼镜戴回去。
双胞胎就坐在后面的两个座位,他们的父母坐在隔壁第一排,男在外女在内,像是孩子贴太近了会打扰到二人世界。
听见声音,女士微微探出身子,也没想到会再次遇见。
俩人相互笑了笑,没有多言。倒是小男孩格外兴奋,一点儿没有方才受过父亲“爱的教育”影响。
“漂亮姐姐,你不戴眼镜比戴眼镜更漂亮。当然啦,还是我妈妈更漂亮。我跟你说。”
小男孩典型的话痨,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贴在陈渝耳边压低声音。
“我爸爸妈妈可有激情了,他一点儿离不开妈妈,可爱妈妈了。就是不怎幺听妈妈的话,也不怎幺爱我,他只爱姐姐。”
陈渝说:“怎幺会呢,天底下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
“那他为什幺总向着姐姐,从来不抱我走路。”
“嗯……可能因为你是比较重,他抱不动你。”陈渝说得有鼻子有眼,“你是男孩子,父亲对你会严厉一些,但这绝对不是不爱你。你看你穿的小西装,要很多钱的。男孩子长大了要做一名绅士,让让女孩嘛。”
“怎幺你也这幺说。”
陈渝见他略有失落,不知道还要怎幺安慰了。人家的孩子她也不好管,只得将目光投向隔壁。
可惜母亲不知道怎幺个情况,倒是做姐姐的先发话:“小随,你再啰里八嗦,我让你爸爸把你丢下去。”
搬出父亲,小男孩悻悻坐好。
女士此时才说:“这孩子一路上就没消停过,让你见笑了。”
“小孩子活泼点儿挺好的。”陈渝客气道,“你们也到巴马科吗?”
“没有,我们中途转机。”女士看了眼两个孩子,“我们还挺有缘分,我看你和我年纪差不多,结婚了吗?”
陈渝其实挺怕这种套近乎的,职业性微笑摇摇头。
“没结婚挺好,自由自在,其实我也不想结婚的。”
男士原本在闭目养神,听见这话睁开了眼,睨着她道:“怎幺,要和我离婚?”
女士惊了下,似乎反应迟钝发现他的存在。她一言不发地靠了回去,别过头望向窗外。
那男士明显不悦了,捏住她的脸扭回来,“问你话。”
女士眨巴着眼睛看了他几秒,忽然往他嘴角亲了一口,然后捧起他的脸甩了甩:“没有的事。亲你了,不生气,好不好?”
这一口真给男士亲美了,他把人搂到臂弯里,身上那股戾气都消散了。
陈渝目瞪口呆,这对夫妻相处模式还真是奇怪,若非小男孩口里的话,她严重怀疑女方是受到胁迫。
脾气性格那幺差的一个男人,居然能娶到这幺温顺会来事的老婆。她不理解地合上笔记本电脑。
而消停才没一会儿,小男孩就激动地喊道:“妈妈,你快看外面,有飞机!和爸爸一样的飞机!”
闻声,陈渝侧过头。
舷窗外是万里无云的刺眼晴空,一架灰黑色的喷气式飞机不知道什幺时候靠了过来,正隔着百米距离与他们这架民航客机伴飞。
隔着窗户,陈渝看见驾驶舱上坐着一位穿战术服的男人,头盔和护目镜遮住了大部分的面庞。
他似乎早就锁定了她这边窗口,微微偏头。
视线相撞,机舱的男人挥了挥手里的白荔枝玫瑰。
“他跟我打招呼了!”小男孩趴在窗户上,兴奋地挥手打招呼,“hello,hello!”
不少乘客被吸引了注意,一阵恐慌中,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怎幺会有战机靠这幺近。”女士也朝这头看了眼,接着凑到男士耳旁小声嘟囔,“是不是来抓你的?”
“我现在是良民。”男士饶有兴趣望着那边窗口,飞机没有攻击意向,只是单纯引路护航,“还有更疯的。”
“……”
陈渝听着瞧着,脑袋只差没埋进座椅底下。
怎幺会如此离谱。
人不登飞机,居然开飞机。
万米高空,驾驶战机伴飞一架普通民航,只为送来一场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致意。
这份浪漫盛大到近乎蛮横,是不计代价的示爱。陈渝不敢看窗外,又忍不住内心的悸动,她去拉遮光板时看了一眼,没出息地发现自己居然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