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刚才的枪声是怎么回……」伴随飞快赶到的脚步声,砰地一下撞开门的鸣末,却瞬间为眼前惨不忍睹的一幕看傻了眼。
混杂着浓重污臭的血水和雄性腥臊的浊气扑面而来。浓稠的血在三个衣衫不整,又或是说只有性器官外露的尸体下缓慢淌开;地板上血迹斑斓,遭踩踏、压扁而肮脏变形的地毯也被血液浸透,和污浊的体液湿漉漉地黏成一绺一绺。满室的狼籍和凌乱的灰色鞋印一路拖到房间的中心。
黑彦烂泥一样的倒在那里,整个人失去了所有反应,仿佛如离了魂的空壳,只有四肢偶尔不受控制的痉挛。先前绑住他手腕的粗绳连油都没浸过,皮肉都是磨肿破损的勒痕;而遍布整个身体瘀伤更是多得失去了分辨的意义,不论是皮肤上新添的红紫,还是沉入肌理的青黑,全都明明白白地留在他身上。流了血的地方也不只是身体皮肉和后穴,原本穿过环的乳头和龟头被撕裂的几乎不成形,被血染得暗红的金属环歪斜地卡在破碎的烂肉里,摇摇欲坠地挂着。
红肿的眼旁泪痕斑驳,湿润的面颊留着掌掴后的红印,似乎有呛到的精液从微微张着的嘴角甚至鼻孔里流出来,也俱是带血的。他睫毛也沾著白白的浊液,眼睛却是瞪得大大的,没有聚焦任何地方,像是暂停在某个极度恐惧的瞬间。
鸣末僵在门口,一时间竟对黑彦这副凄惨的模样感到不知所措。
日常比这更鲜血淋漓的场面,鸣末早司空见惯了,何况平时黑彦脖颈或衣襟下偶尔露出的暧昧痕迹,甚至连更不堪的场面他都撞见过,就算绘凛做得过火了,他有的也只是冷眼旁观,从未生出半分怜悯。此刻的他却头一次觉得眼前的景象令人难以直视。
比鸣末迟几秒钟赶到的初越,那一贯冷静的脸也罕见地皱起了眉头。他目光迅速在室内扫过一圈,比鸣末先一步进入了状况。「哥,先打电话给宫里医生。」
鸣末这才如梦初醒,他匆匆应了一声,便摸出手机快步走出门外。
初越则是边上前边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俯身复住黑彦的身体,随手做完这些,他才移步至始终沉默不语的绘凛面前。
「大小姐,请问您有受伤吗?」
这句关切放在眼下情况实在显得荒唐,三具男尸横陈血泊,黑彦更是那副狼狈可怜的模样,唯独绘凛完好无损亭亭而立,谁才是加害者、谁才是受害者,分明是显而易见。
然而初越是绘凛的心腹,将主人的安危至于首位乃是天经地义,他人的死活本就远不及她一根汗毛来得重要。明明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道理,可是偏偏这种时候初越还要明知故问就很讽刺了。
绘凛心不在焉地撩起眼皮,斜斜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这份沉默并未延续太久,很快通完电话的鸣末折返回来,简短交代医生莫约十分钟后抵达的事情时,这下目光终于落在绘凛身上的他,才惊觉自己竟在方才的走神里忽略了主子的事实,连忙要朝她过去,却被初越横臂拦了下来。「先做事。」
鸣末脚步一顿,望向原地仍旧如泥塑木雕的绘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了闭眼睛压下眉间的忧色,转身与初越分头处理善后。
那间用作黑彦生病受伤时疗养的病房里,宫里镜音目光沉沉地落在床上那个陷入昏迷的人,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
脸色难看的也不只有她,连身后那个长年在刀口上讨生活的雷伊,也不禁唏嘘地咂了咂舌。
镜音是每天在医院忙到爆肝的外科主任兼私人医生,雷伊是三天两头不知道在哪个鬼地方出生入死的佣兵集团老大,两人想见面都得硬挤,一起好好吃个饭也都搞得像鹊桥相会。今天好不容易把诊疗行程排开,餐厅订了、乐园门票买了、摩铁也预约房间了!她可是从好几天前就算盘要怎么把男朋友给这样那样,要怎么把这成天不见人影的男人狠狠疼爱一遍,把他榨得明天也别想走!
结果呢?
偏偏就是今天,那通电话,偏偏就是今天!
打来的还是那对双胞胎里态度最糟的那个。其实对方是没说什么失礼的话,只是那不容分说的语气隔着手机都令人火大,内容翻来覆去都只有那句「情况紧急」,轻而易举地把别人期盼已久的约会砸得稀烂。
后来雷伊在驾驶座听她骂了一路,从鸣末、初越、绘凛,连带着黑彦也骂。火急火燎地赶到后,镜音又逮着来迎接的兄弟两劈头盖脸地数落了一顿。直到听完前因后果,她才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哑了火。
甚至是在病房见到黑彦的脸后,又把刚在车上骂过他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镜音用非常不解的眼神回头看了盘手站在角落的绘凛,最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短短十分钟显然不足让这群人把黑彦照顾得多好,看上去只有身上的血污和体液被草草擦拭过了,就简单盖上一条薄棉被,其余的伤口连最基本的处理都没有。
那张平日就不见多少血色的脸如今更是苍白的招人心疼,凌乱的碎发贴着额头被汗水沾湿,眉间仍痛苦地紧蹙,连失去意识都是那么的破碎。
镜音无声看了一会儿,伸手按住黑彦的颈侧,在确认动脉搏动的同时头也不回地对门口的两个人道:「初越去把血氧机和血压器拿过来,鸣末去准备生理食盐水和输液器材,动作快。」
两人早习惯了她越俎代庖的发号施令,没过多迟疑地照办。镜音确认完呼吸后接过旁边递来的仪器,俐落地测了血氧和血压,目光在数值上停留片刻,也不多言,转而进行输液的工作。
也是这个时候,床上的人动了。
黑彦的眼皮颤了颤,原本软趴趴的手指也微微蜷缩,接着他像是从一片黏稠的黑暗里挣扎出来,浑噩地张开了双眼。
他茫然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表情空洞,仿佛连自己身在何处都还无法辨认。
「黑彦?」镜音正在肘窝寻找适合刺穿的血管时黑彦就醒了。她手里还搁着留置针,考虑到他头可能曾受过撞击,便停下工作凑近唤他。「黑彦,有听到我的声音吗?看得到几只手指?」
她声音不算轻柔,留着足够清晰的齿音,对方却毫无反应。镜音脑中刚掠过脑震荡或颅内出血的可能,黑彦那双凝滞的瞳孔却猝然惊恐地一缩,整个人猛地弹起,本能失控地朝镜音挥拳过去。
雷伊眼疾手快地伸臂拦住镜音,将她往后带开,那只挥来的手便擦着她的鼻尖落了空。
被掀落大半的被褥乱成一团,房里的几个人也跟着变了脸色。而镜音只是微微睁大眼睛,表情倒是没比攻击自己的人还受惊。
黑彦急促地喘息,看清周遭的环境后,混乱的神智终于逐渐归位,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他脸色瞬间灰白,同时间,高跟鞋落在地面的脚步声响起了。
黑彦打了一个冷颤,他不敢看,视线瑟缩地往下闪躲,听着鞋跟咯咯的声音越靠越近,心跳越是疯狂地加速。
绘凛略过镜音和雷伊,脚步停在床边,垂眼看着他。
「乖一点。」
他头压得很低,下巴都快要抵上胸口,原本紧绷的肩背缩得更深,才卑微地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对不起。」
绘凛冷冷看着那副担惊受怕的样子,默然不言地转身退开了。这气氛搞得镜音都难受,她从雷伊的怀里挣脱出来,神色平稳如常地对着他。「先给你打个点滴,还要抽血检查,能配合吗?」
黑彦点点头。镜音的态度没刻意放软,也不会过分怜悯,对他来说却已经是现在最好的安抚了。
可是他还是没办法冷静。
房里的人实在太多了。
一双双的眼睛都在看着他,所有的不堪都无所遁形,他觉得芒刺在背,而且黑彦整个人仍还困在那场人间地狱的恶梦里,胃部翻搅的强烈恶心和恐惧牢牢裹挟着他,连镜音身后的陌生男子都让他感到不受控制地焦灼忐忑。
紧抓被单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臂上的筋络浮起,镜音刚扎下去的针马上因为回血不顺而浮起一小片肿包,颜色迅速青紫。
黑彦不是故意的,镜音也不恼,只是利索地把针拔出来,仰起头朝身后嚷了一声。
「雷伊——」
尾音拖得有点长,夹着几分惯常的娇嗔。「你先出去一下嘛,杵在这边害我都不能好好工作了~还有另外两个也是,一间病房挤那么多男人干嘛,站在那边不说话也够吓人了。」
后半讲给初越和鸣末的语气就嫌弃一点了。两人向主子投去请示的眼神,见到绘凛摆手才干脆退下。剩雷伊还在原地踌躇不动,毕竟才目睹过黑彦不稳定的样子让他有点放心不下,镜音好不容易软磨硬泡地哄了好一会儿他才没再坚持。
闲杂人终于散尽,镜音检视完黑彦手臂的瘀肿,顺手将渗出的血迹擦拭干净,重新找地方替他插了针。
那个本身没什么同理心的私人医生帮到这个地步,纯粹只是为了不耽误诊疗和接下来的视诊环节,却也是仁至义尽了。
黑彦的伤势看着骇人,却也没有严重到危及要害的程度。严格来说其实大多仍属轻伤,除了简单的清创和上药外,没有非得镜音亲自处理的急症,只需留意感染和后续的恢复状况即可。至于那些难以启齿的伤就留给本人或某位占有欲有毒的主人照料,用不着她来操心。
不过黑彦始终还是绷得太紧,连最基本的处置都配合得格外吃力,镜音重新替他测的血压数值果然偏高了些,便斟酌着替他注射少量镇静安眠药物,让他不至于继续被惊惶与焦虑折磨得无法休息。
「宫里医生。」黑彦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几乎被疲惫磨去了原有的音量。「刚才的事……我很抱歉。」
镜音的动作微顿,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保重。」
药效渐渐上来后,黑彦终于沉入睡眠。镜音摘下乳胶手套,随手丢进弃物袋里。到此,她的工作就结束了。
照理说她该趁着约会还没彻底泡汤前,赶紧拉着雷伊撤离这个鬼地方,电影和水族馆不行,好歹也还来得及赶上餐厅的预约。
她收拾好器材,慢慢转过身望向绘凛。
镜音那张精致的脸蛋没有一贯的从容或狡黠,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半晌,才开口。
「妳还是人吗?」
绘凛挑了挑眉,对这句质问不可置否。
即使绘凛没说话镜音也猜得出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她怎么待自己的所有物,也轮不到旁人置喙;又或者是连人都不配当的奴隶感受本来就无关紧要,哪谈得上迫害一词。
一直以来镜音都是抱着玩笑话的心态做这份工作的。看着绘凛是如何变着花样折腾黑彦,又看黑彦是如何在她手里一遍遍碰壁,对她这个旁观者来说不过是生活中能一笑置之的消遣。
倒也不是说她有什么恶劣的嗜好,毕竟对玩坏的奴隶缝缝补补也称不上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只是绘凛和黑彦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实在叫一个精彩。反正拿钱办事还能顺便看热闹,何乐而不为。
只是这次是真的闹得有点难看了。
镜音额角隐隐抽痛,她烦躁地抓乱了一早才打扮整齐的黑发,气质美人形象什么的都懒得顾了。「我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值得妳把人弄成这样,还是说妳这么做会觉得格外快乐我也不在乎。噢,不过这次确实是做了比较像仇人会做的事啦。」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妳的感情观也太恐怖了。」
「……」
「但妳好歹也也替收拾这场烂摊子的人着想一下啊,我做得心情很忧郁耶!而且我看也不只有我吧,听说那群畜牲也被妳弄死了,需要帮妳叫葬仪社吗?莫名其妙。」
「……搞成这样,还不如跟蓝优签约呢。」
这句话总算是让绘凛有了反应。
「是吗?」她语气敷衍,甚至带着几分菲薄。「我会替妳转达的。」
镜音听完彻底炸了。「好啊!妳说啊!妳就跟他说啊!他妈的!!」
绘凛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那里歇斯底里。
——才不会。
早在今天早上,看到蓝优传得那封:「我昨天在公园巧遇到妳的狗耶,他现在还好吗?^^」的讯息后,就把他给封锁了。
「算了,不管你们了!」她气冲冲地拎起自己的包,边把拉链扯得喀喀作响边朝门口快步。「老娘要去约会了,约会!反正这辈子也轮不到妳,活该!」
临走前她看着绘凛那副死样子,又补了一句:「妳就算还爱着妳的青梅竹马,也已经来不及了。」
砰!
门被狠狠甩上,连得门框都跟着震了一下。
绘凛望着紧闭的房门,刚还嫌聒噪的空间,此刻终于是一点声音也不剩了。
她收回目光,回到床边。黑彦脆弱的脸陷在枕头间,呼吸在药物的作用下缓而平稳。
绘凛侧身轻轻坐上床,擡手拨了拨他的浏海,眼神晦暗。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良久,她抿了抿唇,极轻地吐出几个字。
「我才……不爱他。」
***
「神经病!她最好不要一辈子都不要后悔,疯子!」
来跟去都一样。车门刚关上,镜音又开始连珠炮地飙骂。雷伊早习惯她的快嘴急性子,目不斜视地握着方向盘专心开车。「妳没事就好。」
镜音停了一下,张牙舞爪的气势稍微低了下去。「哦……」
黑彦当时那一拳确实来得突然,若非雷伊反应够快,她此刻恐怕也得挂彩。不过黑彦那种状态也是无可厚非,她也不会跟一个自顾不暇的伤患计较。
而且那个黑彦,心里和身体的防线全都暴露的体无完肤,屈辱得尊严尽失,仍还勉强挤出声音向自己赔个不是。
她光回想就觉得不自在,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瘫进座椅里。「真是浪费时间,大好心情都变差了,到底要怎么赔我啊?」
雷伊听得直笑:「我就说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的私人医生,哪来什么休假。」
「闭嘴!」镜音立刻扭头瞪他。「还不是因为你乌鸦嘴!如果你没说我就不会被叫过去,对!如果你没说,奥村黑彦就不会被轮奸!」
「???」
他被这段惊世骇俗的话吓得差点车子打滑,花了好一段时间消化完才无奈道:「那么不喜欢怎么不解约?」
镜音:「因为钱给超他妈的多啊!」
雷伊:「……」
不过把她养成这见钱眼开的德行的自己也算有责任。他想了想觉得这话题大概也没什么好继续的,随口开了玩笑。「钱给得多的话,蓝优那边应该也还不错吧?而且搞不好还是排班制的……」
「雷伊。」
「……」
镜音看向车窗,平淡道:「我今天预约的房间,是BDSM主题的。」
雷伊:「…………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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