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击发生时,蓝如宝在家睡觉。
她向来不接陌生电话直到两名别着枪、穿着制服的巡警敲公寓门。
她英语本就磕绊,从警察大段的词句中捕捉到“Jason”、“Gunshot”,立马猜到不是什幺好事,心突突地跳,头也有点发昏。
其实这附近治安很好,连抢劫都很少发生,更何况是枪击。
不到一小时,本地新闻推送已经铺天盖地。蓝如宝被警车带到警局问询室,看到叶赏给她转发的一条现场封锁报道,手一抖,“咣当”一声,手机砸地。
杜潇澜贴着走廊墙壁站着。她是跟着游问一一起回来的,落地后他自己就走了,也没告诉她去哪里。她怎幺也想不到,时隔几个小时再见,就是在医院。
整个人从内到外冷得发抖,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给自己爷爷拨了个电话,人命关天,她努力保持理智把整个事情全须全尾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老人挺淡定,沉吟片刻,语气很平稳,只叮嘱她做好眼前事,把游问一照顾好了。
她木讷地点头。
快挂电话前,老人还是恨铁不成钢地训斥了两句:“游问一那小子,我是没想到能恋爱脑到这个程度,为了那女孩,命都不要了!”
“但换过来想,澜澜,如果他喜欢的是你,他也会拿命去护你。”
“他不会喜欢我的。”杜潇澜盯着地上模糊的反光,自嘲。
“这件事,你只告诉了爷爷吧?”
“嗯。”
“先别告诉别人了,这事儿不出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做好你该做的。”
“好。”
“别人”指的是游问一的爷爷,还有国内盘根错节的那堆熟人。
电话挂断,手术室门顶上的“IN USE”灯箱依然亮着,她倚着墙壁整个人慢慢往地上滑,屈着膝,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游问一在里面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她皱眉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游问一被担架推下来时的画面,枪好像打在他的胸口,初初肩膀也全是血。
微信弹出乔令的消息,她麻木地回了张医院地址截图。
大概两小时后,走廊右侧一阵躁动,一堆皮鞋声混着双高跟鞋声,杜潇澜眼皮动了动,迟钝地转头。
来了一群人,打头的是两位西装革履的随行人员,还有几个白衣服的医生,一堆保镖中间,站着一个女人。
杜潇澜眨了眨眼,从地上撑着墙站起来。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剪裁素净的外套,袖口翻出一道暗纹,那是她妈妈托了数个买手都没能排上号的当季高定。女人身段挺拔,岁月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从头到脚透着由里到外的优雅雍容。
“阿姨?”
“好孩子。”
哪怕躺在里面九死一生的是亲骨肉,嵇水曌也没半分失态。她走上前,伸手揽了揽杜潇澜肩膀,在她背上轻拍了两下。
“回去歇着吧,这儿有阿姨在。”她侧头吩咐身后的助理安排车送人。
杜潇澜不敢多言,顺从地点点头。
说实话,她就小时候见过游问一妈妈两回,但因为他妈妈长得非常好看气质又是独一份的清冷,小孩子对这样特别的人总是很难忘记。
“亦颛。”
嵇水曌站在手术室外,她给其中一个保镖使了个眼色,而后继续盯着手术室的门。
“你不用替他瞒着,阿姨还能查不到吗?”她的嗓音虽毫无波澜,但一句比一句压迫。
四个小时后。
气动滑门滑开,主刀医生摘下口罩快步走出,嵇水曌独身上前。
对方很明显是认识游问一妈妈的,语速很快地用专业术语梳理伤情,偶尔蹦出“that girl”和“blunt trauma”。
两个孩子都没事。
嵇水曌心里大喘一口气。
初初和游问一均脱离了无菌手术室,被分送进重症监护区(TICU)。
按医生的交代,初初属于钝击伤叠加贯通伤,腕骨与踝骨骨裂,肩部中弹,但子弹避开了锁骨下动静脉,失血可控,二十四小时内苏醒概率很大。
游问一就严重得多,腹部中重度挫伤,肋骨骨折,胸口那一枪直逼心脏。
“差一公分进心室。”医生比划了一下:“失血性休克。”
医生还在说,嵇水曌垂着的手已微微收紧。
“他至少要卧床四周,看后续有无胸腔感染。”
......
医生离开后,走廊彻底空了下来。嵇水曌擡手取发簪,乌发散落肩头,偶有根白发,挺立了数小时的后背轻微塌了一分。她合上眼揉了揉鼻梁,一分钟后,重新将长发利落挽起。
“留三个人在这守着。”她对身后的保镖交代:“剩下的,跟我去一趟警局。”
警局狭小的隔间里,桌上放着盛满温水的纸杯,蓝如宝正被警察叫着做口供,她强撑着恐惧和不适,用并不流利的口语连说带笔划地跟警察交代,对于那种yes or no的问题,她更是不敢瞎回答。
对面的警探正翻阅口供记录,蓝如宝趁机问Jason现在怎幺样了。
警探擡头看她一眼:“目前在拘留病房,神智不清,涉嫌非法持枪、严重伤人及蓄意谋杀。”
活着,但全完了。
她斗胆对警察说自己现在不太舒服,食指颤抖地指着自己的肚子。
半小时后,有急救医疗人员过来了解她情况。
Jason把游问一和初初打伤,两个人到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要是他俩人没了,游问一爷爷不会放过她的,还有游争风和他那个前......
“扣扣。”木门被敲三下。
门把手转动,门被推开,嵇水曌走了进来。
怎幺说曹操曹操到...
蓝如宝看清那张脸的刹那,触电般往椅背里缩,椅子腿在地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慌什幺?”嵇水曌脸上没什幺情绪,目光冷冷从蓝如宝隆起的小腹上掠过。
陪同的急救员起身示意这间屋子需要安静,嵇水曌身后的随行律师上前两步低声交涉。急救员看了看眼前的阵势,收拾好器械,默默带上门退了出去。
嵇水曌给人的压迫和震慑感可比游问一强太多了,她又瞧不上蓝如宝,眼神里全是多看你一眼,多跟你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的不屑。
蓝如宝惊恐地往后退,手护着肚子。
门关严。
嵇水曌把手袋顺手搁在桌角,声音不高,朝她走了两步,缓缓说:“你能来美国生孩子,证明游问一容得下你,也容得下你的孩子,我管不着。”
“你什幺来路我知道。”
她继续淡淡说:“现在,游问一还在手术室里躺着。你也要当妈了,大概理解我的心情。”
边说着,还叹了口气。
蓝如宝抿着嘴,始终一言不发,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嵇水曌没再多看她一眼,拎起桌上的包,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搭在门把上时,她侧过脸,语气轻飘:“游问一要有点什幺事,你肚子里那个也别活了。”
“至于Jason,检方会以一级蓄意谋杀未遂起诉。这辈子他出不来了。”
门“咔哒”一声合上。
前后不过才短短几分钟,蓝如宝全程没说话,但依然像刚经历了十级酷刑,此刻浑身脱力,趴在桌面上冷汗淋漓,大口喘着粗气,连桌上的水杯被碰倒在地上都浑然不知。
......
庄园主卧连着书房。
大理石桌上散着厚厚一沓私家侦探和校方发来的材料。
双份浓缩咖啡早已凉透,表面结了层油脂。
事发过去24小时,她站起身看向庄园外的草坪,电话响。
铃声响到第十秒,嵇水曌才按下免提,随手翻过一页纸。
“如果你是来问儿子的,那我挂了。”
“水曌,等等。”游争风带着难得的低姿态:“你能接电话,就说明儿子没事。”
他对这位前妻是怵的:“老爷子让我带句话给你。美国那边的事情,全权交由你定夺,游家上下绝不插手半句。”
这等于把生杀大权全交到了她手里。老爷子心里透亮,游争风当年犯了错是理亏的,如今又出了天大的事,游家在北美的人脉远不及嵇家扎得深,他们不敢、也没资格指手画脚。
“让爸安心休养。”
“还有事儿吗?没有挂了。”
“水曌……”游争风顿了顿,语气复杂:“对不起。”
“晚了。”
电话被挂得干脆利落,嵇水曌面无表情地继续着翻阅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手一顿。
窗外的风席卷树叶哐哐敲打着玻璃,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低鸣,司机提醒车已在门廊备妥。
创伤中心三楼TICU病区。
主管医生在护士站叫住了她,神色有些微妙:“嵇女士,两位伤者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那位女孩……各项生理指标恢复正常,麻醉药物代谢完毕,脑电图也没有器质性损伤,但依旧处于无反应状态。也就是说,她在生理上具备苏醒条件,但在潜意识层面抗拒醒来。”
嵇水曌在原地站着思考了一会儿,没说话。
片刻后,她接到褚的电话。
他和余娉刚落地,马上就来。
穿过两道电子感应玻璃门,TICU病房内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还有呼吸机的送气声。
游问一还没醒,胸口裹着厚实宽大的医用敷料,心电监护的电极片贴在皮肤上,额前碎发长的有点遮住了眼睛,看起来苍白又脆弱。
嵇水曌走近,在床沿停下,背微弯。她擡起手,用带着温度的掌心碰了碰他指尖。
停留不过几分钟,她就退出了病房。
隔着中央走廊,正对着初初的单间病房。
临走廊整面都是全透的大玻璃窗,淡绿色防窥百叶帘没有拉紧,留出大半空隙。
初初躺在病床上,肩膀包得严严实实,手上打着留置针。
她床沿边,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正握着初初没有挂水的那只手,低头抵在自己额前。
嵇水曌脚步未停,侧过目光淡淡扫了里面两秒。
原来自家儿子还是个排不上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