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瑶池极乐宝殿之中的八圣聚首,在持续了数个时辰之后,终究在一种微妙至极的沉寂与各怀心思的试探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魔祖罗睺黑袍一卷,携着滔天血煞魔云径直遁入了九幽深处;扬眉老祖青木竖瞳微合,整个人化作万千虚无的翠绿柳叶,消融于无尽虚空之间;菩提老祖拄着青竹杖,朝高台上的三位女圣稽首一礼,口中念着莫测的偈语,踏着芒鞋飘然而去;太上老君与如来佛祖亦是各自收敛了圣威法相,率领门人童子,一者回返兜率宫,一者驾云回西天。

喧闹惊世的贺圣大典散去,满朝仙卿如蒙大赦般躬身退出了瑶池仙境。

这一夜,整座天庭的仙官神将无一人能够安眠。三女圣同盟已成,那名毫无法力修为的凡人少年更是被推到了三界瞩目的浪尖之上,天地间原本清晰分明的因果命数,在这一夜彻底沦为了一片混沌迷雾。

然而,所有人都未曾料到,这场波及三界的大变局,来得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迅猛狂暴!

……………………………………………………

次日清晨。

三十三天之上,东方泛起了一抹刺目的血色朝霞。

天庭西南,兜率仙宫。

整座宫宇平日里仙雾缭绕、药香扑鼻,素来是天庭最为清幽宁静的避世圣境。然而此刻,炼丹大殿正中的那座高达数丈的赤铜八卦炉,却在剧烈地摇晃颤动!

“喀……喀嚓——!”

炉盖边缘那道原本极细微的金色裂痕,在沉寂了一夜之后,骤然如蛛网般疯狂蔓延炸裂开来!

殿前守值的金角、银角二位童子手里各执着一把芭蕉扇,正靠在蟠龙铜柱旁打着盹儿,冷不丁被这阵刺耳的金铁碎裂声惊醒,吓得手里的大扇险些脱手飞出。

“师兄……你听见没有?八卦炉……八卦炉在响!”银角童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面色骤变。

金角童子脸色惨白,快步上前正要探查,嘴里惊呼道:“不好!四十九日文武神火方才炼到第三十九日,这猴子难道——”

轰隆——!!!

话音未落,一声宛如九天惊雷炸响在耳畔的惊天巨响,直接掀翻了整座大殿的汉白玉殿顶!

整整三万六千斤沉重的赤铜八卦炉盖被一股狂暴绝伦的纯阳巨力生生轰飞到了九霄云外!炉身底部,六丁神火化作的八色火海与无尽的焦黑浓烟如同火山喷发般席卷而起,殿内的丹架、药鼎、蒲团在千分之一刹那间尽数化作了飞灰!

“老倌儿!玉帝小儿!俺老孙——出来了!!”

一声尖锐暴戾、震碎云霄的狂啸声自火海深处炸响!

只见一只毛脸雷公嘴的身影自炉膛之中冲天而起,凌空一记倒挂金钩,右足狠狠蹬在巨大的八卦炉腹之上!

砰——!

高达数丈的乾坤八卦炉被硬生生蹬得翻倒在地,炉内残存的千万朵红莲神火倾泻而出,化作漫天流火自兜率宫狂涌下界,将沿途的宫阙回廊烧得一片焦黑狼藉!

烟尘四散之间,那道身影落在大殿断壁之上。

孙悟空浑身焦黑的猴毛在神风中狂乱飞舞,体内那融汇了整整一园九千年蟠桃与五壶九转金丹的磅礴药力彻底融为一体,第四阶巅峰的金刚不坏之躯散发着坚不可摧的金铜色泽。更为可怖的是,在那双深凹的眼眶之内,两团金灿灿、宛如实质烈日般刺目的万丈神芒吞吐不定!

火眼金睛!

看破三界一切虚妄与变化的无上神瞳,在神火与浓烟中赫然大成!

孙悟空耳朵一抖,探手自耳孔中猛地一抽——

嗡!

一根绣花针大小的金色流光迎风暴涨,刹那间化作了一根碗口粗细、丈二长短的玄铁巨棒!两头裹着赤金箍,中间是一段乌铁神珍,金箍之上密密麻麻铭刻着“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古朴铭文!

“好宝贝!憋煞俺老孙也!”

孙悟空双手抡动铁棒,卷起万丈金色罡风,在半空中舞出一道密不透风的纯金风暴,将扑上来的十余名兜率宫力士生生震飞出数百丈远。

太上老君方自丹房缓步踏出,手中拂尘轻扬,神色从容平淡,却在与孙悟空那一双火眼金睛对视的刹那,微微顿了一步,并未强行出手阻拦。

*因果已被彻底搅乱,三尊女圣坐镇瑶池,这猴子若去闹凌霄宝殿……倒正好看看玉帝如何收场。*

老君心中如明镜一般,任由那泼猴发狂,甚至侧身避过了棒风余波。

“太上老倌!来日再与你算账!”

孙悟空狂笑一声,一个筋斗翻出兜率宫,手中铁棒指天踏地,一路横冲直撞,见门砸门,见柱碎柱,打得九曜星闭门闭户,四天王匿迹潜形,直奔天庭权柄的核心枢纽而去!

……………………………………………………

天庭中枢,通明殿前。

通明殿乃是通往玉皇大天尊所居之灵霄宝殿的最后一道咽喉门户。

殿前是一片由整块天河玄晶铺就的广袤校场,足有万丈之宽,四周环绕着三十六根刻满雷霆神纹的青铜神柱。平日里,这里云雾缭绕、金甲肃立,乃是整座天庭规矩最森严、守备最坚固的禁地。

此刻,值守于通明殿正门阶梯之上的,正有一员天庭神将按剑而立。

正是玉皇大天尊亲信近臣、佑圣真君府第一猛将——都天纠察大灵官,王灵官!

只见他身长丈二,生得赤面红髯,下颌处那一丛如钢针般粗硬的赤红长须迎风微动;额间天生睁着一只竖立的神目,神目周围布满了天然的金色雷火天纹;头戴一顶通天赤金凤翅盔,正中镶嵌着一枚摄魂雷珠;身上披着一套厚重沉稳、泛着暗金色冷冽光泽的降魔连环锁子甲,肩吞为两尊狰狞咆哮的青龙铜兽,腰系一条九凤吐珠嵌宝带;足踏一双踏云步虚虎头战靴。

整个人往通明殿门前一站,周身隐隐有沉闷如滚雷般的青紫电芒吞吐跳跃,一股刚猛无俦、铁血悍勇的第四阶中级雄浑煞气,将周围的漫天仙气生生逼退了百丈开外!

王灵官右手之中,倒提着一柄长达四尺二寸的九节雷火降魔金鞭。鞭身通体由先天首山之铜掺杂九天玄雷神铁铸就,九个棱节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伏魔金篆,鞭尖微微下垂,每一次触碰地面,都会在玄晶石板上激荡起一圈耀眼的雷火电弧。

“报——!”

一名天兵自汉白玉栈道上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头盔歪斜,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启禀大灵官!大事不好!那……那大闹天宫的弼马温蹬翻了八卦炉,持着铁棒打出兜率宫,一路过了御马监、披香殿,正朝着通明殿杀来了!”

王灵官面色冷峻如铁,下颌赤髯微扬,三只神目之中没有半分惊慌,唯有一片摄人心魄的冷冽战意:

“慌什么!有本座在此,谁也休想踏入灵霄宝殿半步!”

话音未落,远处的云海骤然被撕裂开了一道长达千丈的巨大沟壑!

呼啸的狂风中,一股暴虐至极的妖气携带着六丁神火的焦糊烈意扑面而来!

“吃俺老孙一棒——!”

只见半空之中,一道金光如陨石坠地,孙悟空身形在空中急速旋转,手中的如意金箍棒化作了一根通天彻地的金色巨柱,携带着亿万钧撕裂虚空的恐怖蛮力,泰山压顶般朝着通明殿的大门狠狠砸落下来!

这一棒若是砸实了,整座通明殿连同下方的玄晶广场,顷刻间便要化作一片齑粉!

面对这等足以让寻常真君神形俱灭的第四阶巅峰神力,王灵官脚下不退反进,重重踏前一步!

咔嚓!玄晶石面瞬间龟裂!

“妖猴休狂!看鞭!”

王灵官暴喝一声,声如九天神雷炸响,手中的九节雷火金鞭化作一道刺目夺目的紫金电芒,由下而上、毫无花哨地悍然迎了上去!

当——————!!!!

整座天庭在这一瞬间仿佛失聪!

一棒一鞭在通明殿正门前半空中轰然相撞!

极其恐怖的金铁撞击声化作肉眼可见的狂暴环形冲击波,呈环状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开来!大殿两侧数十根合抱粗细的盘龙玉柱在气浪冲刷下寸寸龟裂,殿前原本整整齐齐的汉白玉栏杆更是如同爆竹般连环粉碎,化作漫天碎石暴射向虚空!

王灵官脚下的玄晶石板彻底塌陷出一个数十丈深的大坑,虎口剧震,战甲内的气血一阵翻江倒海,那张本就赤红的面孔更是涨成了猪肝色,身躯被震得向后滑行了整整三十步,金靴在坚硬的石面上犁出了两道深可见骨的焦黑沟壑!

而孙悟空那势不可挡的下坠之势,竟也被这一鞭生生遏制在了半空,整个人凌空倒翻了数个筋斗,稳稳落在了通明殿广场的另一侧,金箍棒斜指地面,火眼金睛死死盯住了对面的赤髯神将。

“好个红脸神将!倒是有几分力气!”

孙悟空裂开獠牙,嘿嘿怪笑,眼神里的战意愈发癫狂凶残:

“报上名来!俺老孙棒下不打无名之鬼!”

王灵官单手平端金鞭,鞭身上的雷火电芒疯狂游走,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仙血,三只神目怒张,厉声喝道:

“吾乃都天纠察大灵官王善!大胆妖猴,受招安不知天恩,反叛天庭,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放你娘的狗屁天恩!今日俺老孙非踏平这灵霄宝殿不可!”

孙悟空尖叫一声,双足蹬碎虚空,金箍棒化作漫天金影,如同狂风暴雨般再次倾泻而下!

王灵官亦是毫无惧色,仗着金鞭雷法,合身扑上,与这头绝世妖猴战在了一处!

铛!铛!铛!铛!

鞭来棒往,金铁交鸣之声密如连珠!

孙悟空的棒法大开大合,霸道无匹,每一击都裹挟着崩山裂海的纯粹蛮力;王灵官的金鞭则沉稳刁钻,招招不离孙悟空的咽喉心口,周身青雷紫电交织成网,硬生生凭借着刚猛无畏的战意与护殿职责,将孙悟空死死拖在了通明殿外!

然而,两人交战不过三十余合,王灵官的额头上便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握鞭的手臂肌肉开始不可遏制地酸麻颤抖。

*这妖猴……肉身被老君神火炼过之后,不仅没有半点虚弱,反倒硬如金刚……力量比在花果山时还要狂暴!本座……撑不了多久!*

就在王灵官险象环生的刹那——

“大灵官莫慌!雷部众神在此!结阵降魔!!”

一声浩大的神号自九霄云端轰然降临!

轰!轰!轰!

整整三十六道刺目如天柱般的九天神雷,自三十三天极顶呼啸劈落,狠狠砸在通明殿前的广场四周!

三十六员雷部神将,身披雷霆天甲,手持各种雷公锤、钻心锥、风火轮、劈山斧、斩仙刀,踏着虚空轰然而至!他们迅速散开,按周天三十六天罡方位落位,将通明殿前的虚空围得水泄不通!

“三十六雷将!布都天大雷火阵!”

为首的邓天君手执雷锤,张口喷出一道纯白色的本命雷火,三十六员神将齐齐引动九天神雷,千万道狂暴的雷霆电弧在虚空中交织纠缠,化作了一座方圆数百丈、由纯粹毁灭雷光构成的巨大囚笼,将孙悟空与王灵官同时罩在其中!

“杀——!!”

“诛灭妖猴!护卫天庭!!”

三十六员雷将齐声厉喝,喊杀声震天动地,各种雷霆法宝如雨点般朝着正中的孙悟空狂轰滥炸!

一时间,通明殿前雷火漫天,电蛇乱舞!孙悟空被王灵官以金鞭近身缠斗,四周又有三十六员雷将各展神通在外围轮番骚扰压制,饶是他有三头六臂、通天彻地之能,在这密不透风的雷霆大阵合围之下,竟也被硬生生困在了通明殿外的方寸之间,一时间棍影虽密,却再难向前推进一步!

……………………………………………………

而与通明殿一墙之隔的灵霄宝殿之内,此刻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威严神圣的朝堂大殿,在通明殿外传来的阵阵剧烈撞击与喊杀声中,金砖铺就的地面微微颤抖,悬挂在穹顶之上的琉璃仙灯摇晃不休。

玉皇大天尊坐在九龙宝椅之上,虽然面色强撑着镇定,但那双搭在龙案上的双手,指节却捏得有些发白。

大殿两侧,文官惊慌失措地交头接耳,武将们亦是面面相觑。托塔天王李靖手里的宝塔刚刚修好,脸色苍白;哪吒三太子左臂还缠着混元仙绫,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他们早在下界就吃过这妖猴的苦头,深知此猴的金刚不坏之躯根本无法正面破开。

“陛下……”太白金星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快步走出班列,躬身奏道,“妖猴凶顽,王灵官与三十六雷将虽暂时困住了他,但他神力无穷,久战之下……通明殿防线恐有崩溃之虞啊!”

玉帝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闪烁不定。

按照原本的天数推演,此刻天庭应当派出游奕灵官与翊圣真君,急往西天极乐世界请如来佛祖前来救驾降妖。

然而……如今的天庭,格局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剧变!

昨日瑶池之上,西王母、观音、九天玄女三女圣同盟形成,更有八圣齐聚的惊世之局!最关键的是,天庭的至高兵权,如今名义上可是由九天玄女这位新晋女圣执掌!

玉帝眼中掠过一抹极深沉的屈辱与无奈。

*朕才是三界名义上的共主……可如今,要解这妖猴之困,难道……难道竟要朕亲自去求瑶池那三位女圣不成?!*

*尤其是那个凡人杨星……那小子如今被九天玄女揽在怀里……若去求瑶池,天庭的颜面,岂非彻底扫地?!*

凌霄殿内一片压抑死寂,诸神皆低着头,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怒天颜。

……

而在天庭西侧,极乐宝殿之巅。

这里远离通明殿的战火,云雾依旧纯净祥和,微风拂过万年洗心池,激起一圈圈清甜的涟漪。

宽阔的高台玉栏前,杨星正悠哉游哉地斜倚在白玉雕栏旁,手里端着一只盛满了琼浆玉液的金樽,美滋滋地抿了一小口。

而在他身侧,三道绝代风华的倩影正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穿透层层虚空,俯瞰着极远处通明殿前那一片冲天的雷火与刀光剑影。

九天玄女今日换了一身相对轻便的青罗混元羽衣,然而那一身内敛的战意与英气却丝毫不减。她双手负在身后,看着被三十六雷将与王灵官围在核心的孙悟空,清冷的唇角挑起了一抹极淡的评价:

“王善那红脸神将倒是个硬骨头,金鞭使得中规中矩,雷法也算纯正。可惜,那妖猴吞尽金丹蟠桃,又借了老君炉内神火把一身药力彻底淬入骨髓,已成不灭金刚之体。王善若想单凭这三十六雷火阵拿下他,纯属痴人说梦,再过半个时辰,阵法必被猴子破开。”

站在一旁的观音大士素手轻拂杨柳枝,佛眸低垂,神态无悲无喜,轻声道:

“此猴乃天地灵石所化,本就背负着一场大因果。只是灵山原本的算计,在贫僧脱离之后,早已断了一半。如今这局势,西方那位……怕是不知该如何落子了。”

西王母娘娘则是侧着身子,一只柔若无骨的雪白玉手极其自然地搭在杨星的肩头,指尖漫不经心地卷弄着杨星耳侧的一缕碎发,雍容华贵的绝美面庞上满是慵懒与娇媚。

她看都没看那厮杀惨烈的战场一眼,那双仿佛能勾人神魂的凤目,全落在了身旁的少年脸上,吐气如兰地柔声笑道:

“通明殿打翻了天,凌霄殿里那位的脸面如今怕是比锅底还黑。杨郎,这猴子当初可是你随他一同上天庭的伴游,如今他要掀翻凌霄殿,你这小冤家……心里究竟打着什么坏主意呢?”

九天玄女与观音闻言,亦是同时转过头来,将探寻而温存的目光投向了身前的凡人少年。

杨星感受着西王母指尖传来的滑腻温软,又迎着三位绝美女圣满含柔情与纵容的注视,嘴角极其恶劣地咧开,露出一抹痞气十足的笑容,晃了晃手中的酒樽:

“打什么坏主意?嘿,猴哥在前面顶着天庭的雷火卖力干架,打得越热闹,咱们这边不是越有意思么?”

他仰头将杯中玉液一饮而尽,望向通明殿方向那漫天崩裂的雷光,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玉帝老儿现在肯定拉不下脸来求咱们,不过嘛……等王灵官撑不住的那一刻,他不想求,也得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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