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出门就后悔了。
迎面而来的风,和寒冷的气温一起毫不留情地夺走我的体力和体温。
虽然自行车的速度很快,但在这个季节不做好防寒措施,骑起来还是很辛苦。
“至少戴个帽子就好了……”
骑自行车时,我习惯戴手套,所以手不会太冷。
不过,到便利商店之前,手应该会冻僵吧。
我骑的自行车,好像是叫城市车的类型。
这是朋友不要的自行车,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什么中轴的精密度啦、轮框是别的款式啦、轮胎比淑女车还细啦,我根本听不懂有什么差别。
比起那些,有前篮子在现在反而比较方便。
“而且还可以放武器……”
现在我身上带着的,只有圆珠笔。
制服胸口一支,双手各五支,裙子口袋两支,总共十三支。
如果是大衣或便服,我会藏更多,种类也更多。
不过,他好像喜欢制服,所以不能换衣服。
好妻子要配合丈夫的喜好选择服装。
“……就算这样,也不用偏偏穿迷你裙出门吧,我这笨蛋。出门的时候换一下衣服之类的,啊……”
啊~不行了。不停下来暖暖耳朵和手,我没办法骑。
我踩下刹车,在路灯下停下。
我脱下手套,把手夹在坐垫和屁股之间,暖和它。
“呼……好温暖。”
我把手放在耳朵上,发现耳朵冰冷得不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离便利商店还有三分之一左右的路程。
为了换衣服折返太费事了。就是因为这样,目的地太近才伤脑筋。
我吐出一口气,搓搓手,戴上手套。
正要踩下踏板时,我看见前方有东西。
在灯光照亮的地面……那是人的脚。
因为位在灯光照不到的范围,所以无法掌握整体的轮廓,不过从鞋子的颜色和脚踝的纤细程度来看,应该是女性。
女性……吗?我有不好的预感。
是八云纹烟火?她发现我绑架了他?
——不,不可能。
知道犯人是我只有学长。
不过,就算被逼问,学长也不会说。
他应该会认为如果说了,我就会有危险,所以会袒护我。
虽然被暴力威胁的话,他也不一定会这么做。
现在最好装作若无其事地通过。
人类的脚终究比不上自行车的速度。
我踩下踏板,以占据整条路的路线避开身份不明的女性左侧。
前进、前进、前进……还差两米就要通过女性身旁了。
如果就这样踩下踏板加速————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咦,什么什么?
我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也就是右边——也就是女人的方向看去。
在昏暗的空间中,我感受到浓厚的敌意,以及攻击的气息。
我弯下上半身。
一阵局部性的强风从我头上吹过。
从我的脸原本所在的位置吹过。
“啧!没打中!”
什么没打中——当然是指我的攻击啊!
而且刚才那阵风的锐利程度,要是再配合自行车的速度,就算把我的脖子折断也不奇怪。
是敌人。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想杀我的人就在附近!
“站住!给我从自行车上下来!”
“谁要下来啊!可恶!”
我朝后方挥动右手,射出圆规。
我立刻握住龙头,站起来踩踏板,继续疾驰。
“耍什么小聪明!那种东西对我没用!”
“啊——真是的,果然没打中——!”
如果瞄准脚踝,应该就能让对方的速度慢下来,但这样我也会变慢。
只能逃跑了。而且不能回家。
只能把对方拖到远处,然后甩掉。
真是困难啊,居然得在不扯断对方的情况下控制速度!全力冲刺明明就比较轻松!
我清楚感觉到女人追上来的气息。
我虽然没有全力冲刺,但速度已经算很快了,然而她的脚步声却一直没有远离。
她到底是怎样的怪物啊?虽然声音和葵纹烟火好像不一样。
这下子,我更不能被她抓到了!
我冲到死巷的尽头,转过弯角。
我将身体重心压到最底,往右一偏,准备前进——不过,这只是假动作。
我将重心转回另一侧,同时后轮刹车。
后轮立刻打滑,车身往左急转弯。
也就是所谓的二轮甩尾。
我重新扶正龙头,取得平衡,踩着踏板往左边的通道前进。
以现在的速度,女人应该无法在弯道中追上我。
我回头往后看。
“……咦?”
没有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只看到被染黑的巷子,以及路灯发出的白光。
然而,追过来的脚步声却一直没有停止。
是都市传说中的妖怪吗?
这个推测,在下一瞬间就被推翻了。
在视野的角落,右边的围墙上——有个黑影。
是刚才那个女人,她还在追我。
她和我并肩奔跑,速度和我一样慢,以便转身回头。
黑影从围墙上跳下来,继续追我。
她落地后似乎又加快了速度,逐渐追上我。
“这算什么!犯规吧!”
我前倾着身子,用脚蹬地,全力逃跑。
她刚才在转角处直接跳上围墙?
她不仅会飞檐走壁,还能在没有立足点的地方奔跑!
那个女人不怕受伤,不怕死吗!
“别追我!你这个、改造人!人造人!”
“少啰嗦!你、才犯规!”
啊啊,真烦,小石头好碍事,跑起来好费劲!
我就是讨厌走夜路!
“你在说什么!”
“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和他单独见面,还在圣诞节约会,还送他巧克力!别一直逃避,正面和我一决胜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而且,我怎么可能和你这种怪物一决胜负!”
“胆小鬼!真是个不入流的女人!”
“哼!只要赢了就行!不管用什么手段!”
前方出现刺眼的光芒,是车灯。
这是————好机会!
我靠在左边的墙上,把左脚跨上自行车的车架。
坐垫下方有挂篮,朋友送我的礼物就直接装在上面。
里面装着像瑞士刀一样多功能的携带用工具组。
我用手摸索,把前端尖锐的工具立起来,直接朝着逼近的汽车左前方轮胎丢过去。
汽车为了闪避我的自行车而往左靠。
当车尾灯通过我身边时,突然传来轮胎摩擦的尖锐声响。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与巨大的破坏声,把夜晚的气氛撕裂得乱七八糟。
我在远处停车,观察汽车的惨状。
那真是惨不忍睹。
和道路宽度差不多大的白色轿车,正好挡住了巷子。
左右的墙壁上留下被削掉一米左右的痕迹。
前照灯与刹车灯一直亮着,裸露的白光照着围墙。
驾驶被安全气囊埋住,一动也不动,可能已经昏过去了。
……嗯,是我干的。
对不起,驾驶先生。
如果上了新闻,我会向你道歉……大概吧。
刚才那一下,她应该会撞上车子。
眼前突然出现一堵墙,应该没办法立刻在墙上奔跑吧。
我没听见类似惨叫的声音。如果她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就昏过去,那我可就轻松了。
“你太天真了,这种把戏。”
哎呀呀……她没事啊。
虽然说跟这种人打交道,事情不会如我所愿,但像她这么难缠的人可不多见。
“只要稍微预测一下,就知道你会怎么做。就算是初中生,也能轻易避开那辆车。”
那怎么可能。
现在就算了,国中时期的我,应该会连发生什么事都搞不清楚,就撞上车子的侧面。
我望向听见女人声音的方向。
围墙上方,站着一个穿着同一所高中的制服,外面披着大衣的女人。
她抬起右脚,别说摇摇晃晃了,根本一动也不动,俯视着我。
“原来是你啊。考虑到你的运动能力,这下就说得通了。至于你为什么要追我……我就不知道了。”
“事到如今,你还想装傻吗?你做的事早就被发现了。”
“……叶月同学。”
“木之内……澄子!”
叶月同学跳了起来。
她在空中转了一圈——突然朝我落下。
我来不及踩踏板,只好放弃自行车。
她踢出的脚擦过我扭转的身体。
即使必杀技般的攻击落空,叶月同学的架式依然没有瓦解。
我往右跳开,拉开距离。
但她立刻逼近,来到我一步之前。
“太天真了!”
“啧!”
我弯曲双脚,蹲下。
横扫的一闪。锐利的暴力从我头上通过。
我挥动左手,袖子里藏的圆珠笔就收进手里。
我从旁瞄准她的脚踝,画圆似的挥出。
挥空——被躲开了。
我察觉的同时,预测她的反击。
如我所料。我低下头,避开她冲过来的运动鞋鞋尖。
这记前踢削过我后脑杓的头发与皮肤,要是被踢中,一击就KO。
我将伸过来的脚背在肩上。
就这样使出过肩摔————办不到?
“背部没有连贯,脚没跟上!而且!”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抬起来。
不对,是被抬起来。被叶月同学的脚,被她唯一的一只脚。
“腰,太弱了!”
我察觉到自己的失败,放开手。
可是————这是最大的失败。
我的肩膀与叶月同学的脚之间,产生了距离。
虽然那距离顶多只有一拳的长度,但已经够了。
瞄准肩膀挥下的脚跟,就像断头台一样,威力与速度都增加了几公分。
脚跟陷进我的肩膀。肩膀的肌肉被压烂。右肺发出哀号。肋骨扭曲。
“呜呼……咳哈。”
我咳出一大口气。熟悉的呼吸程序感觉变得非常困难。
这样下去,如果不躲开下一波攻击,就会被干掉。
我左手撑地,往前翻滚。在着地的同时转过身。
我看见她大大跨出的左脚。
“最后一击!”
接着是腰间摆拳,不,是掌底!
我交叉双臂,挡下攻击。
“咕——呜、呜啊啊?!”
我被吹飞了。仿佛被人从后面拉扯。
脚尖擦过地面,脚跟浮起,无法站稳。
我被这股力道带着,以半滚地的方式着地。
承受掌击的左臂,从正中央传来阵阵刺痛。
手指只能微微动一下。
而且右肩还在痛,冲击力道还残留在体内。
“看来胜负已分了。”
叶月同学待在远处,得意洋洋地说了。
这可难说——我该不该这么说呢?
如果是在能使用双手,而且障碍物多、东西散乱的地方战斗也就算了,以我现在的状态,连闪躲都办不到。
“……嗯,好像是这样。”
我必须争取时间。
而且,说不定可以靠说话的方式让战斗中断。
“叶月学姐,你为什么要找我麻烦?”
“你在开玩笑吗?”
“不,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怎么想都想不通。因为我不记得自己对叶月学姐做过什么。”
“你对我没做过什么,你对他做过什么。你总是比我早一步粘着他,还送他巧克力!”
她所说的他——是指学长吧。
毕竟叶月学姐喜欢的异性,大概也只有学长了。
哦……原来学长除了叶月学姐以外,还收过其他女生的巧克力啊。
真是出乎意料。虽然说出来很失礼。
前天我并没有送巧克力给学长。
这么说来,不就只是叶月学姐误会了吗?
“那个,我跟学长只是点头之交。我从来没有送过他巧克力。”
至于粘着他——或许有吧。去年圣诞节的时候。
不过那是演戏。
“而且,我有其他喜欢的人。所以——”
“澄子。”
“什么?”
“他好像叫你澄子。我听到了,用我的耳朵,听得一清二楚。”
哎呀,原来学姐知道啊。
话说回来,学姐,你是在叶月同学面前不小心说出来的吗?
既然被她听见,不就没办法蒙混过去了吗!
“我叫她叶月同学,你却叫她澄子。明明连我的名字都不叫,为什么你却能用这么幸福的方式叫她?”
“你没有拜托她叫你的名字吗?”
“有啊。”
“那她应该会叫你啊……?”
“我一拜托,她就从我面前逃走了!一定是因为我们的感情没有好到可以叫名字!所以她才会讨厌地逃走!”
“你……”
你在搞什么啊,学姐!
叫名字这种事,就连朋友之间都会做啊。害羞个什么劲啊,你是小学生吗!
学姐这个没骨气的笨蛋!都是你害我陷入危机了啦!
“而且……她会逃走,应该不只是因为不想叫我的名字。是你叫他来的吧?不然他不会那么拼命。”
“什……什么?”
“你不是寄了简讯给他?还写了什么‘希望你马上来见我’之类的,乱七八糟的话。”
再没有根据也该有个限度。
这已经可以拿去角逐年度最会找碴奖了。
“我没寄。而且,我连学长的电子信箱都不知道。”
“不!一定是你寄的!
因为他的手机实际收到了简讯!
“光是这样,证据就足够了!”
即使是来家庭餐厅闹事的恶质客人,也不会像现在的叶月学姐这么不讲理。
不知道有没有哪里有专门处理不讲理找碴的专家?
……唉。
“……叶月学姐,你打算拿我怎么办?”
“那还用说,我要你马上让我去见他。
你一定知道他去哪里了吧?
“例如说,去你家。”
嗯~~……如果把学长换成我男朋友,就是一百分了。
不过,不管她猜对了还是猜错了。
“我不能告诉你。我不能让你进我家。”
“这表示你承认那个人在我家?”
“就算我否认,结果也是一样吧。你不会相信我,也不会听我的话。
我姑且先声明,我不知道学长现在人在哪里。
我家的状况没办法招待客人。
我实在不想说家里很乱,所以可以请你不要靠近吗?
“不,是请你千万要离远一点。”
“我才不要。你的话我没办法相信。
我要进你家搜,不然无法消除我的疑心。
“就算来硬的,我也要你带路。”
“真是的,你哦……所以我才讨厌诉诸暴力的人。”
我得想办法逃走。
照她的话做,让她进我家,这样的选择也不是没有。
也可以等她进我家,再趁她发现他之前,用蛮力逼叶月学姐退让。
如果是在我家,我就能办到。
可是,这是一场冒险。
如果叶月学姐比我想象中更厉害,我就会被制伏,然后被她发现他。
然后,未来将会被封闭。
又会跟他分开。
机会不一定会再度降临。
那种事——我绝对不要。
“我先说清楚,你别以为能逃得掉。
我不会给你骑自行车的机会。你一动我就立刻压制住你。
“放弃吧。如果让你见那个人,我不会亏待你。”
“……放弃?”
我放弃他?
是啊,的确。放弃的话会很轻松吧。那真是个轻松的选择。
现在在这里接受的话,我就不必再受到更多伤害了。
————哈。
别笑死人了。
国中时被卷入那起事件,放弃太多东西的我,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最喜欢的他。
不过就是被凶暴的女人逼到绝境,我就会动摇?
就算被大树压了一百零八次,我的誓言也不会动摇。
我是花痴女。对他无可救药地着迷的软弱女人。
除了他以外,我没有任何重要的东西,今后也不打算创造。
我完全没有让步的意思。
不管被谁责备,不管自己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都要扭转状况。
坚决抵抗。绝对反抗。
那就来比比看吧。
“……叶月学姐。”
“怎么了?难道是想投降吗?”
“学长他啊,其实曾经是个处男哦。”
“咦、咦?果然吗?太好了,那我就是你的第一个女人了……嗯?
“‘曾经’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学长可喜可贺地从处男毕业了。”
叶月同学的表情一变。所谓面无血色,指的就是这种表情吧。
没多久,她开始发抖。不愧是被众人评为美女的人,连生气的表情都这么好看。
“难道说,你你你你、你就是、就是……”
“学长他啊,其实很粗暴哦。就算我累得半死,他好像还是玩得不够尽兴。
他用尽全力抱紧我,一心一意地将欲望发泄在我身上。
真想让叶月同学也看看呢。学长抱着我时那陶醉的表情。”
“……骗你的。”
“是真的。”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这一定是胡说八道!”
“叶月学姐应该不想相信吧。
可是,事实就是事实。学长选了我。
比起同班的叶月学姐,学妹木之内澄子比较有魅力吧。”
“你这……你这人!竟敢抢走他!”
她上钩了。
真好懂。
只要稍微刺激一下叶月学姐对学长的不安,她就会轻易上钩。
明明只要想想我说的话根本毫无根据,她就会知道了吧。
虽然让叶月学姐变得这么不安定的学长也很夸张,但这次我得感谢她的个性才行。
不过,就算是说谎,我也不想说自己和学长上过床。
说出来会让我觉得不愉快。
虽然我不讨厌学长。
但如果要挑男朋友,他可是我第一个会排除的类型。
我不懂叶月学姐为什么会选学长。
“我不会再原谅你了。”
“是吗?不原谅我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像刚才那样用力量制伏我吗?”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不,我不会那样就放过你。那种轻微的刑罚配不上你。
我会让你再也无法接近他。我会让你因为过度恐惧,而不敢在任何人面前现身。”
……哦~是哦。这样啊。
“那你就试试看啊?”
“你这种说法……是认为我办不到吗?”
“不。如果是叶月同学,这点小事应该办得到吧。”
如果对手不是我的话。
我跨越了那起事件,就算她想折磨我、让我感到恐惧也没用。
因为,有他在。
他给了我战胜恐惧的力量,以及心灵的寄托。
只要有他在,我的心随时都是能量满格,力量全开。
不管对手是谁,就算被冰刀抵住心脏,我也不会害怕。
我最怕的是,身体有极限。
我气势十足。
但就算气势十足,我也不认为能对抗刚才叶月同学的凶猛气势。
好了,该怎么办呢————就在我烦恼的时候。
“……嗯?刚才的声音是……”
“是救护车的警笛声。大概是住在附近的人报警了吧。
都是因为你开车撞到人。”
“哎呀呀呀,比我想象中还快……”
她做事真的很快,帮了我大忙。
警察动作很慢,而且里面混了不可靠的人,所以我讨厌警察,但救护人员很热心工作,所以我最喜欢他们了。
多亏如此,对我来说,事情变得很好办。
没多久,来看状况的人就像看热闹一样聚集过来。
只要趁机行动,要逃走也很容易。
要在这里解决叶月同学,也变得办得到。
叶月同学看着四周。
然后,她稍微咬牙,看着我说:
“我们换个地方吧。待在这里,感觉没办法继续。”
她果然还想打。
可是,状况站在我这边,实在很好操控。
“这样好吗?我们两个从这里消失。”
“……什么意思?”
“我们两个,或者各自分开,从这里离开,要是被别人看到,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呢。
明明附近发生车祸,两个女高中生却完全不感兴趣地离开。
说不定会让人觉得我们是犯人。”
“这……既然这样,只要不让人看到脸就好了。”
“那样不是更可疑吗?”
叶月同学咂嘴。
原来如此,这个人果然过着一般日本女高中生会过的生活。
只要有人讲得煞有介事,她就会相信。
如果只是有人从车祸现场离开,根本不会有人起疑。
因为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车祸现场,三分钟内就会忘记。
如果犯人长得明显像犯人也就罢了,但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根本不会让人起疑。
也很少有人会特地报警协助警方。
哈哈!
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这样一来,我就可以选择要战斗,也可以选择休战。
难得有这机会,我就来报刚才被痛打的仇吧。
看来,会把恐惧深深烙印在你心里的,多半会是你自己呢,叶月同学。
我用双手拿起圆珠笔。
这是经过我仔细斟酌轻重、坚固与细度而选出来的,我珍藏的其中两支。
我用中指和无名指夹住,反手握住。
不过,这还只是摆出架势前的准备阶段。
要确实解决掉她,条件还不够。
要等到人群蜂拥而至,趁乱制造出死角时,条件才终于凑齐。
背后照来一道光,我看见了叶月同学的脸。
观众似乎到了。
咦,地面变亮了。亮得夸张。
这光量要照亮脚下也太夸张了。不是手电筒的光。
是车灯。
叶月同学靠到左边的围墙。我慢了一拍,也移动到另一边的围墙。
没想到车子会第一个来。
这下只能逃了。光靠丢笔没办法解决叶月同学。
我手伸向围墙,正要往上跳,车子突然在我眼前停住。
是眼熟的车款,超大的白色四轮驱动车。
我心想不会吧,停下动作看着车子,结果副驾驶座的门开了。
驾驶看着我大喊:
“上车,澄子!”
“什么?”
“快点上车,你这A罩杯!”
“你说什么!”
突然冒出来还这么没礼貌!我至少有B啦!
大概!
不,这不重要,会这样对我说话的只有那孩子。
会用开车这种交通手段,还愿意帮助我的朋友。
“京子!你明明连三围都输我,居然还敢这样!”
“身高是我赢!”
“那就更没救了,你这豆芽菜女!”
我一边斗嘴一边跳上副驾驶座。
车门还没关上,车子就倒车开走了。
叶月同学转眼间就离我们远去。
她似乎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呆站在围墙边。
京子右手灵活地操控方向盘,左手肘靠在椅背上看着后方,摆出这种刺激女人心的姿势。
顺带一提,我的女人心并没有被刺激到。
我关上车门,紧绷的神经放松,肩膀也跟着放松。
我吐了口气,开口问:
“京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嗯?当然是靠藏在你制服领子上的发讯器啊。”
“我想你八成是在开玩笑,所以就不吐槽了,不过就算这样——
我还是不懂,你明明说不会来接我,为什么又跑来了?”
“啊——那是因为——”
车子突然紧急刹车。
因为没系安全带,我的头差点撞上仪表板。
在我询问理由之前,京子便迅速地将方向盘往右打。
车子往右边的巷子前进,继续行驶。
……既然要停车就先说一声,要转弯也该先说一声啊。
“简单来说,就是我改变主意了。”
“那我希望你能在改变主意的瞬间打电话给我……”
那样一来,我就不会遇到叶月同学,也不会被丢下自行车了。
“不是啦。虽然说是改变主意,但只是突然想出门而已,原本并没有打算来接你。
我原本只是打算去便利商店买一堆食玩,顺便买个晚餐。”
“可是,走国道不就能到便利商店了吗?
应该没必要开进这种巷子吧。难道你迷路了?”
“不是,我是在半路上发现钱包忘了带。
没办法,只好请澄子请客了。
所以才会开到这里来,想碰巧遇到澄子。”
“……哦,是哦。”
如果这个理由是为了掩饰来接我而感到害羞,那可以说是很高明。
但就算是为了掩饰害羞,我也完全不会感动。
当然,我也没有半点请客的意思。
“先别说这个了,澄子,刚才那个女人是谁?”
“哦,那个人是学校的学姐,叶月。
她有在垂直的墙上奔跑的爬墙性,有在只有几十公分宽的路上也能直线奔跑的平衡性,有跟自行车比速度也不会输的引擎,还有受到年轻人热烈称赞的卖点,是个十七岁的女孩。”
“……刚才那不像在介绍一个人类耶,她是机器人吗?”
“谁知道?不解剖就不会知道。”
不过,她应该是人类吧。
介绍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像在说谎。
她是在什么样的父母之间出生,吃了什么,经过多少锻炼才会变成那样呢?
至少,光凭天生的资质,我实在比不上她。
“总之,我要先跟你道谢。谢谢你,多亏你,我才能逃掉。”
虽然就算那样我也可以逃掉,但这句话我就不说了。
毕竟她帮我省了工夫是事实。
“不用跟我道谢。更重要的是……”
“好好好,我会陪你去买一大堆食玩的。”
“是吗?你愿意陪我去五间便利商店吗?”
“我又没说。为什么要去五间便利商店才行?”
“只去一间的话,顶多只能买一盒吧。既然要买,就会想要多买一点。你不这么觉得吗?”
“如果不是我出钱的话,就会。
总之,我手头没什么钱,所以不能去太多地方。”
“那我先垫吧。之后再跟你请款,没问题。”
“你真是的……”
京子叹了口气,不经意地看向后照镜。
小小的光点在黑暗中浮现。
那光点无论经过多久都没有远离,反而还逐渐变大。
车子左转,但光点依然跟了上来。
路灯一瞬间映照出光点的真面目。
接着,我感到战栗。
“刚才那个女人追上来了。”
我点头同意京子的话。
“就算我开得很慢,也已经开到三十公里了。
从没有声音这点来看,她应该是骑自行车追上来的。
是登山车还是公路车呢……你觉得是哪一种?”
“是登山车。”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你之前给我的自行车。那个叫登山车对吧?”
“哦,那个啊。那我就懂了。我骑那辆自行车可以跑到四十多公里。
不过,那个叫叶月的为什么会骑登山车?”
“骑自行车的时候,如果有人从上空急速降落,当然会跳车吧。
因为真的被我遇到,所以我就把他丢在原地了。”
“……唉。”
京子垂下肩膀。
“澄子,自从认识你之后,我老是遇到奇怪的事情。
没想到,我竟然会跟一个在没有戴面具的活生生状态下演出特摄场景的女人,上演现实版的追逐战。”
“有什么关系,多亏如此,我变得很有精神。”
沉默片刻后,她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跟京子,以前曾被同一个男人以同样的方式对待。
也就是所谓的暴力事件的受害者。
不过,我们之所以能成为朋友,并不是因为都是事件的受害者,或是因为名字很像。
而是因为京子的弟弟自杀。
引发事件的那个男人,是个最差劲最恶劣的变态性欲者,只要外表长得好看,不管是男是女都会袭击。
京子的弟弟也是其中一名男性受害者。
当时还是小学生,明明没有跟女孩子交往的经验,却成了变态的玩物,京子的弟弟。
事件后接受精神科医生的心理咨询时认识了他,京子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
刚认识时,我觉得他是个说话干脆、爱笑、遇到事情不会气馁的坚强男孩。
当我发现他戴着面具时,他已经从自家公寓的屋顶跳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太晚发现了。我和京子都只想到自己。
京子的弟弟明明也受伤了。
他不可能不受伤。
我们明明应该要帮助京子的弟弟。
不是被年纪小的男生安慰,而是年纪大的我们安慰他才对。
从那之后,我们才开始互相照顾、互相帮助,成为朋友。
是能打从心底称为挚友的对象。
正因为如此,京子没有阻止我。
只有无可救药的坏蛋和京子会说要帮忙绑架人,愿意站在我这边。
要拜托谁帮忙,连想都不用想。
我会帮助京子,京子会帮助我。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我对他比对京子优先,让我感到很抱歉。
京子,真的很对不起。
“澄子,下一个路口左转。”
“了解。转个大弯甩开叶月同学。”
车灯照亮了T字路口。
京子迟迟不肯减速。
叶月同学还在后面追,所以我知道她为什么不肯减速。
“等等,这样会撞上去!”
“系好安全带,抓紧某处……要撞飞咯。”
“为什么我会被撞飞————啊啊啊啊要撞上了!”
我用双手抓住头枕。
墙壁越来越近。
我脑中浮现车子撞上墙壁的画面时,身体被一股重力拉向右侧。
车子打横行驶。
“等等,你在干嘛啊!”
“啊啊,吵死了,别吵。”
疯狂驾驶以冷静到难以置信的态度操纵方向盘,还这么说。
看来慌张的人只有我。
车子在撞上墙壁的前一刻左转,开进小巷。
我理解到座椅变平之后,大大地吐了口气。
“有那么可怕吗?”
“那当然啊!我还以为要出车祸了!”
“不过,我也很担心你会不会撞上围墙。因为我是第一次在这种地方骑车。”
“不要做这种鲁莽的事!现在马上放我下来!”
“这样好吗?你不是被女人追着跑吗?”
啊。
我完全忘了。
我用后照镜看了看后方。看不见光,只有一片黑暗。
“太好了。刚才那样似乎甩掉她了。”
“……你真的这么想吗?”
京子的声音不知为何很阴沉。
声音里没有平常的从容。
“是啊。因为看不见自行车的车灯。”
“那么,因为后照镜看不见——所以你看一下后车窗。
可以看到很惊人的东西哦。”
“就算看了,反正也一样吧。后面没有任何人……追上来。”
不过,我看到比那个弯过那个弯道的自行车更惊人的东西。
后车窗被一片黑覆盖。
当然,那不是京子基于兴趣贴上的黑色贴纸。
那片黑不时蠢动,主张自己是有机体。
人——叶月同学,贴在后车窗上。
“什、什么时候?!”
“我猜,不,因为没有其他办法,所以可以断定。
她刚才在车子打横的瞬间用力撞上墙壁,丢下自行车跳了过去。
原来如此,我刚才还在怀疑是不是撞到右边了,原来那是自行车撞上墙壁的声音。
太好了,车子没受损。”
“一点都不好!现在是冷静分析的时候吗?这样下去——”
后座透出了光。
扰乱密闭车内空气的声音传了进来。
风声,以及轮胎行驶的声音。
后车厢打开了。
不可能是自己打开的,京子不会放着这种故障不管。
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可能。
是叶月同学打开了后车厢。
“呵呵、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会让你逃走的,我不会放过你,绝对要抢回他。木之内澄子……我要从你开始!”
叶月同学抓住后车厢,一边笑着一边想钻进去。
真的,就像电影世界。
管他是生化人、改造人、人造人还是变种人,随便什么都好。
叶月同学不输给他们,她的执着异常地强烈。
“京子,想办法甩掉她!”
“还办不到。”
“为什么!”
“路很窄,我不想这么做。”
“你这家伙!要是我在这里被干掉,你也会完蛋哦!?”
“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而被牵连吗?
这都要怪澄子对那个男人出手吧。
你那自以为可爱的贫乳就是这样……”
“学姐的事情是误会,而且我也不贫,至少比你————够了,别废话了,快点把我甩下去!”
“真是个让人费心的家伙。”
京子轻轻摇头。
方向盘的方向丝毫没有偏移。
“虽然不太想这么做,但也没办法。
澄子,给我撑个十到十五秒,这段时间内别让她进来。”
“要怎么做!”
“你的手臂是木棒吗?射击技术是纸糊的吗?自己想办法。”
在我们交谈的期间,叶月同学仍在与行李箱搏斗,试图钻进来。
还有大约十秒。
我朝叶月同学的脸丢出两支笔,被她躲开了。
两支笔用掉了,剩下九支。
我将座椅往后倒。
左手丢出笔,右手慢了一拍抓住后座的把手。
在拉起把手的同时,我踢了一下座椅。
叶月同学往后退,左脚踩在行李箱上。
“还有五秒。”
还有五秒。
叶月同学的脚伸了过来。我向后仰躲开。
我抓住她的脚踝,刺出右手的笔。
“抓——到——你——了!”
在被刺中之前,我的身体倒了下去。
我被叶月同学拉了过去。我抬头看她那张觉得好笑的脸。
我伸手去抓安全带的拉柄。我看见她握紧的拳头。
我用拉柄拉起安全带。轻微的冲击。安全带被揍了。
“我要往右转,抓好哦!”
有只手从左边伸了过来。
我的视野被手掌占满。
头部在摇晃。
撞上左边的窗户,声音与冲击摇晃着耳膜。
摇晃大脑,刺激眼睛深处。
身体往左偏,从肩膀到腰部都紧贴着车门。
听见尖锐又沉重的摩擦声。
扭曲的窗户另一头景色令人眼花缭乱。
然后,车体倾斜得更厉害,稍微静止。背后传来行李箱关上的巨大声响。
平衡感从倾斜状态恢复正常。慢了一拍,我的身体倒在座椅上。
“……京子,刚才那是?”
“六百三十度回转,四分之七圈。也就是说,回转一圈半之后,车头朝向左边。”
啊,难怪。
难怪会比直角转弯花更多时间。
“话说,你这样子做没问题吗?在这么狭窄的巷子里。”
“看看周围。我们早就已经来到开阔的地方了。”
我从座位上抬起头,看向挡风玻璃,看见一条没有围墙围绕的道路。
左边是刚才我们开过来的巷子,一片黑暗。
原来如此。在京子直线开进巷子里,一来到车道上就回转了。
也可以在回转结束的瞬间关上后车厢的门。
这样就有效了。就算是叶月同学,应该也承受不住。
我姑且看看座位后方、脚下,还有副驾驶座,但都没看见叶月同学。
“啊啊,太好了。我还在想要是她钻进车子里该怎么办。”
“我有瞄到一眼,她在后车厢关上前就被甩飞了。
虽然没看见她飞往哪个方向。
……倒是,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地上?”
“奇怪的东西?没有,还是一样什么都没放。”
京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在车上放东西。
我问她能不能放人偶,她很干脆地拒绝了。
我当然相信她家里至少会放把伞……虽然我从来没看过。
“例如手指、手臂、制服的碎片等等。要是沾到血就糟了。味道会渗进去。”
“放心吧。要是真的沾到,我应该会尖叫。”
因为懒得确认,所以才这么说。
之后还是确认一下好了。
要是真的沾到……到时候再想该怎么办吧。
“京子,不好意思,可以送我回家吗?我现在没心情去便利商店。”
“嗯,了解。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
车子静静地发动。
我一边想象冰箱里还剩下多少食物,一边靠在椅背上。
抵达我家。
感觉好像隔了三天才回来。这次外出,有太多第一次体验。
家里唯一的自行车,没能成功归还。
虽然觉得有点可惜,反正明天就要去隔了两个县的地方,然后就再也不会回来,所以一样是没办法骑。
京子将车停在围墙边,转过头来。
“停这里可以吗?”
“嗯,谢谢。要进来坐坐吗?我可以用剩下的材料做点吃的给你。”
“听起来不错,不过我得拒绝。
我得回家准备明天的事,早点休息才行。
要是去了澄子家,我一定会拖到很晚才回家。”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我打开车门下车。
脚着地的瞬间,膝盖有点使不上力。地面实在太可靠了。
“那就拜拜咯。
明天要麻烦你了。五点,而且是早上五点,你可别忘了来接我哦。”
“你才是,别跟男人打得火热而睡过头。
要是超过约定时间五分钟你还没出来,我就要回去了。”
为什么明明是五五对等的关系,你却占了这么大的优势……
我好歹是委托人,你配合我一下又不会怎样。
我轻叹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
“那就再见咯,京子。”
“明天见,澄子。”
关上车门后,京子的车静静地驶离。
我朝着红色的车尾灯挥手。
车仿佛在回应我一般,在转角处转弯后消失。
我抬头望向二楼的窗户。
这里是我的房间。现在是他睡觉的房间。
因为灯一直开着,所以从窗户透出光。
他差不多该饿着肚子醒来了。
要煮什么给他吃呢?
有冷冻的白饭。有蛋的话就煮炒饭,没有的话就煮稀饭吧。
问题在于有什么食材。
他有讨厌吃的东西吗?
应该说,我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这可是个大问题。得赶快问他才行。
虽然应该很少人会讨厌炒饭或稀饭,但凡事都有万一。
啊,可是……
要是现在看到他的脸,我一定会冲过去抱住他,然后暂时动弹不得。这是显而易见的。
“怎么办……他喜欢吃什么?”
“那个人好像喜欢法式吐司。”
咦?
我惊讶地屏住呼吸,喉咙紧缩。
刚才的声音是叶月同学。
骗人。我刚才应该把她甩下车了。
难道她在被甩下车的前一刻,就抓住了车内看不见的死角?
如果是这样,像她这样的人来到我家,现状实在不妙。
“总有一天,我想做给他吃。在美味的牛奶里加进满满的砂糖,再把面包泡进去。
然后用平底锅把面包煎成深黄色,再淋上奶油和糖浆。
然后,我要让他用舌头和心来品尝我的心情。
品尝这甜得让人晕头转向的心情。
到时候,他一定会笑着说我做的面包很好吃,还会呼唤我的名字。”
这就是,这实实在在就是————大危机!
我拔腿就跑,朝玄关跑。
我拿出钥匙,但还没用上,就停在门前。
我转身的同时,左手把笔往背后一丢。
叶月同学追上来,用笔打掉我的笔。我的速度慢了下来。
我反手开锁,把门开到最小,溜进玄关。
可是,门关不上。
叶月同学的鞋子被门夹住了。
从门缝间,可以看见一张在夜色中浮现的冷笑脸孔。
“呵呵呵……哈哈哈,啊哈!终于把你逼到绝路了!”
她用一种强得不得了,让人无从抵抗的力量把门撬开。
我往后跳开,穿着鞋子着地。
我一步步后退,相对地,叶月同学则悠然脱下鞋子,而且摆成船出航的形状。
“我不想被那个人看到我穿着鞋子进别人家。
没错,这里就是你家。然后,那个人在二楼,没错吧?”
“这个嘛,你说呢?”
“没关系,你不用回答我。
因为我自己亲眼确认就好。我要失陪一下了。”
叶月同学走向玄关右手边的楼梯。
我当然不会什么都不做,只是旁观。
“叶月同学,你背对我没关系吗?”
“因为就算你从远处丢笔过来,我也完全不会痛。
比起这种事,现在更重要的是那个人。”
“是吗?那,这样子怎么样?”
我抓住放在鞋柜上的花瓶,扔了过去。
目标是叶月同学面前的墙壁。
破碎声。
飞散的碎片,花瓣与花茎四散飞舞,还有水。
这种东西对叶月同学的身体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我的目标是别的地方。
是叶月同学的脸、头发与衣服。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叶月同学脸上少了点东西,所以帮你加了点东西。
你这模样可真惨啊,实在不像是要去见喜欢的男生的女生。”
没错,叶月同学现在的头发上洒了点花瓣和大量的水,当然,脸上也是。
瓶子的碎片让她的黑色大衣变得不再平整。
然而,现在的叶月同学说起来是个水灵灵的好女人。
反而有种引出其他魅力的感觉。
不过,只要我这么说,叶月同学应该就会上钩。
“我愈来愈觉得……你就是喜欢惹恼我,惹我生气。”
“是啊,这是我的拿手好戏。因为要是不这么做,我重要的东西就会被抢走。”
叶月同学转过身来,低头看着我微笑。
不是嘲弄的笑容,简直像是在享受。
“好。你和我都有不能退让的事物。
那么,该怎么做才好?非做不可的事又是什么?
你当然有自觉吧?”
“这问题真蠢。因为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
我本来就想尽可能避免这种事态。
可是,现在我敢说了。即使面对的是力气大得让我无法招架的叶月同学。
有限的空间。我对每个角落都了如指掌的家。
体力完全恢复。再加上从脚尖到发梢都充满了力气。最佳状态。
再加上叶月同学现在的模样。
会输的要素被我尽可能地排除了。
“叶月同学,我们来一决胜负。如果你赢了,就请你上二楼。”
现在,我肯定能赢。
我先一步走进客厅,叶月同学也跟了进来。
叶月同学站在门口不动,狐疑地环顾四周。
多半是在担心我是不是设了陷阱。
“请别站在这种地方,坐到椅子上,放轻松。”
“……不需要。”
“那要不要喝茶?啊,现在喝冰的比较好吗?”
“你记不记得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不是要一决胜负吗?现在就开始。”
“叶月同学你真是的,怎么这样。”
我拉开椅子坐下,手撑着脸颊,抬头看着叶月学姐。
“真没想到你会这么怀疑我。”
“亏你有脸说这种话。你跟我之间,哪怕只有一瞬间,有过信赖关系吗?”
“是没有,但你也不用连我的好意都察觉不到吧?
先追自行车,再打一下,然后骑自行车,最后又抓住车子,这样你总该累了吧?
要打,等你喘口气以后再打也不迟啊。”
“……不好意思,我才不需要你的好意。
我是来找那个人的,没时间陪你耗。
快站起来。我会让你只痛一下子,虽然会痛得要命。
光是这样,就会让他不想再接近你。”
“你好冷漠啊,何必这么狠心呢?”
我翘起二郎腿,展现出从容不迫的态度说:
“那差不多该开始了。等时钟的秒针走到十二,就准备开始。”
我看了看壁钟,时间剩下三十秒。
叶月学姐脱掉大衣,脖子往左右转了转。
相对地,我则不动。
我让自己不动,为了限制叶月学姐的走法。
“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是很短的问题,请说。”
“你对那个人是怎么想的?
是认真的?还是……只是玩玩,或是打发时间?”
“这还用问吗?”
我停顿片刻,等到剩下三秒时才回答。
我说出我对学长的心意。
“对我来说,他连玩伴都当不成,是个像B级片一样的人。”
时钟的秒针指向十二。
叶月同学冲了过来。那愤怒的表情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野兽。
她顺势使出一记侧踢,踢中了桌子边缘。
我的背后有四十公分的空间与墙壁,前方有桌子逼近。
然而,一如我的预料。
我双脚脚底贴在桌子底下,桌子在逼近我之前改变方向,变成斜的。
桌子的重量让椅子失去平衡而倒下,我用双手护住身体。
叶月同学飞越桌子,出现在上空。
她背对日光灯,露出确信自己胜利的笑容。
我也同样笑了。
我往右一滚,避开叶月同学的坠落点。
她接着踩出右脚,目的是要踩扁我。但她的脚够不着。
因为叶月同学被失去支撑的桌子和墙壁夹住了。
我滚到一旁,没有被卷入,钻过桌子底下,隔着桌子与叶月同学对峙。
“这种攻击!”
“哎呀,你别想得逞。”
我踢向桌子边缘,桌子陷进叶月同学的背。我再补上一击。
“……少得意忘形了,你这!”
叶月同学的身影消失了。
她钻进桌子底下——我猜错了。
我往右跳开。隔了一小段时间,桌子飞上空中。
桌子在没有滑行距离下往上飞,是叶月同学的力量。她背对地板,伸长双腿把桌子踢飞。
桌子朝客厅入口方向飞去,发出豪迈的声响倒下,撞上地板,但没有失去惯性,又倒下。
桌子完全翻倒,撞上客厅的门。
……好厉害。我老是被这个人吓到。
“你马上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才不会!”
我把手边的椅子推倒,让它朝叶月同学滑行。
如果她记得我刚才展现的招式,就会采取这个行动。
“就一种模式嘛!”
椅子当然可以挡住。然后——
“——同样的招数,我不会上第二次!”
椅子朝我反弹回来。
你认为房间只有一个。
在叶月同学认知的战场上,物品只是碍事的障碍物。
全新的空间,才是你擅长的战场。
也就是说,房间是四个角落的正方形。地板一个,墙壁四个,天花板一个。
或者是没有围栏的平坦场地的正中央。
我轻轻跳过朝我飞来的椅子,再顺势踏出一步。
第三步时,我双脚并拢,把椅子当成踏台,跳了起来。
——不过,椅子就某种意义而言,也是有限的一个空间。
可以当立足点,也可以当墙壁。可以当武器,也可以当盾牌。
房间里有无数的地板、墙壁和天花板。
将点与点之间的距离细细切断,以角度连结线与线,创造出空间。
在有限的空间中,构筑无限变动的空间。
无法固定的观念所生的战场。
当然,对手也被包含在其中。
叶月学姐用拳头迎击人在她头上的我。
多亏她还穿着鞋子,我并未受到拳头的冲击,稳稳踏住。
我拿拳头当踏脚处,再往上跳。
目标是过去桌子所在位置旁边的餐具柜——的上方。
我背靠天花板,动起双脚。
结果会如何呢?
不稳定的餐具柜倒下。在重力的引导下,朝毫无防备的叶月学姐背后倒去。
等她转过身来,已经太迟了。
“怎……怎么会————!”
叶月学姐被粗鲁但冰冷的餐具柜推倒。
“啊~……好累哦。”
我坐在撞到头而昏倒的叶月学姐身上,以及她身上的餐具柜上,总算放松了紧张。
我确信在这个房间里,我就能赢。
但有个前提,就是我处在能够照自己的意思行动,以及能够冷静判断的精神状态。这两项。
不太需要事先模拟。
只要没看漏对方的第一步,接下来脑袋就会做出判断,让身体动起来。
“不过,这种事应该很难做到吧……因为只有今天要住在这里,所以才办得到。”
明天的早餐,应该会在京子的车里吃。
爸爸和妈妈或许会生气。
比起女儿不见了,他们更会气客厅变得乱七八糟。
手机里,已经登录了爸妈的电话号码和邮件地址。
不过,他们两个好像都不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和邮件地址,一次都没有联络过我。
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允许那个男人在这个家做出那种凶恶的行为吧——我不会这样责备他们。
运气不好。就只是这样而已。
在遇到事件之前,我一年有九成的时间都是一个人生活。
也就是所谓的钥匙儿童的高级版或低级版。
变得比以前更严重,不知道是进化还是退化。
总之,我在十五岁的时候遇到那个男人,只是偶然。
如果不这样想,我根本撑不下去。
我不想认为,是因为我讨厌爸妈,所以偶然才会降临在我身上。
我没有错。
只有这件事,我绝对会深信不疑。
好了,在绑住叶月同学之前,先去看看他的状况吧。
大桌子滑过空中飞起来,然后着地倒下,连餐具柜都倒了,他搞不好在害怕发生什么事。
既然他害怕,我就得唱摇篮曲给他听。
说到唱歌,就是卡拉OK。
我跟京子去就会被迫听英雄歌曲的组曲,不知道他会不会也是这样。
我个人比较喜欢情歌就是了。
他要忘记葵纹烟火和哥哥,似乎还要很久。
在那之前,不管是去唱卡拉OK还是做便当去游乐园,都得先暂缓。
我要有耐心地跟他建立关系。
毕竟我跟他才刚开始交往。
我来到二楼,站在他睡觉的房间前面。
我思考。
如果他醒着,我该怎么说明刚才的声响?
我在跟叶月同学对战——不对,是玩耍,虽然这也是可以。
我不想让他跟其他女人见面,不想让他意识到其他女人的存在,我的女人心否决了这个想法。
我不是担心他花心。因为他早就迷上金发母牛了。
虽然迟早会让他忘记母牛,但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尽量排除可能成为对象的存在。
叶月同学迷恋学长,所以排除。
京子姑且也打个勾吧。
虽然我不想怀疑好友,但知道绑架犯是谁的只有京子和学长,所以没办法。
对了,就让他忘记刚才的声响吧。
只要留下更惊人的回忆,就能轻易忘记琐碎的小事。
啊啊,怎么办?要先上他,还是先绑住叶月同学?
唔……如果只做一次,但做了一次之后就停不下来了。
没办法。
我再次下到一楼,绑住叶月同学。
之后再上他也不迟。
我转身,踏出一步。
这一瞬间,我察觉到些微的声响。
很近。从非常近的门后传来。
但他被绑住,所以无法起身。
既然如此————就是其他人。
我迅速退开,躲开猛然打开的门。走廊侧的门把撞上墙壁反弹回来。
我用进入战斗状态的神经等待下一个动作。
我听见的是可恨、可憎、最讨厌的女人的声音。
“我一直在等你们。从你们两个离开之前,就一直在等。”
“……玄关应该有上锁才对。”
“我打破窗户进来的。玻璃我会赔的。”
“你也该跟我道歉吧?如果你跪在满是玻璃碎片的地上舔地板,我可以考虑考虑要不要原谅你。”
“要道歉的是你,木之内。害那家伙变成这样,你别以为能轻易了事!”
冲出走廊的金发少女是葵纹花火。她蹬地冲向我的怀中。
我躲开那有如斗牛般的冲撞。
——刺死她。
我用中指和无名指夹住笔,与手腕呈垂直。
我毫不留情,将笔当成夺走对方身体机能的武器。
葵纹停下脚步。
我扑向她的背,用左臂锁住她的脖子,瞄准耳朵,刺了下去。
笔尖刺穿了肉。
但刺中的部位,是葵纹迅速移动的右手。
“呜、哦哦哦、哦哦!”
我撞上墙壁,葵纹用背部想压垮我的身体。
但就算这样,我也不会松开左臂。
我扭动右手,银色的笔更加深入,深深贯穿仇敌的手。
“去死!给我去死,葵纹、花火!”
“闭嘴!就凭你————”
葵花纹右手一动,我的手撞上墙壁。
笔已经刺进八成,离开我的手。
就算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前面是葵花纹的背,后面是墙壁,我动弹不得。
因为身高差距,我的脚碰不到地板。
无路可逃!
“不许!叫我的名字!”
右大腿被重击,接着是深入骨髓的灼热痛楚。
不用看也知道,血喷出来了。
但我不会叫。
我要在这里解决她。
我用左手抓住她的右臂,右手按住葵花纹的后脑勺,勒住她的脖子,右手向前推。
裸绞。应用杠杆原理的折颈手段。
力量远不如她的我,只有这个在近身战中有效的手段。
葵花纹还在抵抗,但力道变弱了。
葵花纹的笔刺进我的右脚和侧腹。
恐怕有某处刺得很深,痛楚阻碍呼吸。
我咬紧牙关,左臂为支点,右手为施力点。
葵纹的喉咙微微颤抖。
她挤出最后的力气,用笔贯穿了我的头顶。
视野的右半边染成红色。在闭上右眼的瞬间,我因为惯性而放松了力道。
左臂被抓住了。身体被拖着走,来不及采取护身倒法就撞上了墙壁。
发烫的脑袋,感觉不到右腿和侧腹的疼痛。
斗争心和憎恶,拖着不自由的脚行动。
回过神来,我已经站起来了。右手贴在墙上,左手放在裙子口袋里。
“木之内,你竟敢、竟敢杀了他!竟敢杀了他!”
“别吼了!他是只属于我的!”
我用左手抓住笔。
我不会扔掉它。只有这个女人,我要用确实的手法解决。
“只要你消失就好了!”
“滚开!玷污他的你,就在这里结束吧!”
葵纹冲了过来。
但我的脚已经动不了了。能动的只有双手。
我放开右手,只有一瞬间站直了。
正面承受葵纹的身体冲撞。
她抓住我的腰,持续推着我。是想把我撞到墙上吗?
但我不会乖乖就范。
我从右边的袖子拿出笔。只剩下一支了。和左手的两支加起来是三支。
这样就够了。
心脏和右肩。只要破坏这两个地方,葵纹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再也不会出现在我跟他面前。
我凭直觉瞄准心脏。
撞上墙壁时的反作用力,应该会深深刺进心脏。
明天日记的后续,应该可以写很多很多。
写完之后,明天要跟他一起做什么呢?
现在,我脑中浮现很多很多想做的事。
就算只是在房间里看电视,就算只是吃顿饭,就算只是睡在同一张床上,我也愿意。
对了。明天烤个面包给他吃吧。
我还满喜欢做点心的。连蛋糕都会做哦。
他会愿意吃吗?他喜欢吃什么?我该问什么才好?
“欸嘿嘿,嘿嘿……”
不能忘记,一定要问。
我的背撞上墙壁,来自前方的冲击压迫内脏。
葵纹向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
我的右手,没有拿笔。
一定是刺进这头母牛的身体了。我成功宰了她。
失去支撑的身体,摩擦着墙壁往下坠落。眼熟的走廊景色逐渐上升。
然后,我发现了。
有尖锐的物体,贯穿了我的背部。
我的意识,已经只剩下一成左右。
这支笔,究竟会写到什么地步呢?
我,能够恢复到可以和他一起过日常生活吗?
啊——
总觉得,变得好悲伤。
我,应该不会死吧。
我还不想死啊。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想向他道谢呢?
明明不是永别。
明明还充满活下去的干劲。
我,因为遇见你而得救了。
能够喜欢上你,真的太好了。
谢谢你。
我不会说这种话的。
因为会让你不安,所以绝对……不会……说的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