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卓这几天走路都带风,公示的第七天,任命文件下来了,红头,钢印,白纸黑字:“陈卓同志任文华州州委常委、文华县委书记。”他拿着那份文件,手在纸面上来回摸了两遍,摸到“常委”两个字,指头停在那儿……
消息一传出去,电话就多了。祝贺的、约饭的、打探口风的,他一个个接,一句句客气,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是给外人的,真正的高兴在心底压着,闷着,不敢太露。
他陈卓这辈子,最会的就是把高兴压下去,压成一张不动声色的脸。
等人都走了,他才把办公室门关上,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机在桌上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公示期有很多陌生号码他也没有接。,越是关键时期越不乱。
可过了几分钟电话再次打来,陈卓皱着眉头接起电话。
“喂,你是陈艳的家属吗?我这边是文华县交警大队。”
陈卓脸上的笑还挂着:“是,怎么了?”
“陈艳……我们之前一直联系不到你。她留的紧急联系人,我们是通过学校那边才找到你号码的。”
“我姐怎么了?”陈卓从椅子上坐直了,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
“你听我说,你先不要急。陈艳和同校的老师还有家人一起,五个人,出去旅游,路上出了意外,车翻了——”
“什么叫意外?”陈卓的声音陡然拔高。
“车翻了……掉下去后油箱起火,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都不行了,一共五女……”那边停了一下,“前段时间我们打你电话,一直打你这边都……”
陈卓手里的手机“啪”一声滑落,摔在桌上,弹了一下,又掉到地上,听筒里的声音还在响:“喂?喂?陈先生?陈卓?”
他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手机,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疼还是空,嘴唇动了动,先是没声音,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姐。”
“陈先生,你那个情况——”
“地址。”陈卓的声音像是被人从喉咙里一点点刮出来的,“陈艳,现在在哪?”
“文华县殡仪馆。”对方报了一个地址,又补了一句,“陈先生,节哀。我们这边会全力配合……”
“知道了。”陈卓没听完,把电话按了,手机攥在手里,直攥得屏幕发烫。他在办公室坐了大约三分钟,才伸手抓起桌上的包,钥匙都没拿,往门口走。
陈海在电话里听他把话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五个人,你姐,还有她同校那个姓王的老师,王心雅。姓王的老师一家子也在,她妈还有一对双胞胎妹妹,一共五人,我听说你姐跟王老师本来是一道出去散心的,结果王老师把一家人都带上了。走的是县道老路,山路,路滑,交警说是意外,我调了调查报告,没有其他疑点。”
“意外。”陈卓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意外。”陈海肯定的语气说:“案子我亲自接手的……我听说你在关键时期,所以没给你打招呼。”
“人已经火化了,天热,等不了。陈卓,节哀。”
“我姐没了,其实你应该早点把消息告诉我……”陈卓的声音低了下去。
夏栋梁回京城的事,前前后后拖了快半个月。他在彩云那边的几件事,总得有个收尾。
林昊知道自己被盯上,肯定希望家人也都回京城去,听到这个消息的沈若凝和赵蕴华一脸不情愿,夏宁君更是说:“不行,我不回去。”
夏栋梁张张嘴,最终看着林昊不断地使眼神,林昊无奈!
堂屋里闷了一下午,林昊把话说了一箩筐,嘴皮子磨到发干,沈若凝那张脸始终没松下来,赵蕴华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玉佩,夏宁君靠着门框,两条长腿交叠着,冷眼看他。
林昊无奈把赵蕴华和沈若凝带到房间:“我们在古林的照片被人拍到了。”
“什么……”
“小昊~这……”
二人表情惊恐!
“事情我解决了……”听到林昊这话二人才松了一口气!
“你们在我身边,我怎么忍得了,妈、外婆,都怪你们太美了!你们回京城,过段时间我就去看你们,到时候……嘿嘿……”说着林昊揉捏起二人的大屁股!
“嗯……别……”
“快停下……嗯啊。”
由房间出来后,赵蕴华和沈若凝二人满脸羞红,二人对着夏宁君耳语一番!
夏宁君听完后脸红到脖子,最后点点头:“好,我也回京城。”
送走一家后,林昊孤零零一人回到古林工作,至于神秘势力,自上次发完信息后,就没有联系过林昊!
文华……
文华州常委会的会议室里,厚重的红木长桌绕满一整间屋子。窗外是沉沉的云,室内的气氛,比天色还要凝重。
今天摆在台面上最棘手的议题,福民县政法委书记空缺。
书记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
“今天,专门议福民的人事。想必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个岗位悬了很久,再也拖不起了。”
组织部长向前微微俯身,把一份厚厚的人事卷宗摊开。
“福民,地处彩云、粤西两省交界,紧挨着边境。山道如织,便道无数,跨境走私盘踞多年,利益链条盘根错节。前一任政法委书记,就是因为辖区管控失守,走私顽疾久治不除,被督查问责调离。这个位置一旦长期空悬,公检法司的统筹就没有主心骨,边境防线等于开了一道口子,风险越积越大。”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满座常委。
“福民不是普通的县。去那里的人,光守摊子不行,要有啃硬骨头的决心,要有撕开保护伞的胆识,还要扛得住层层压力。”
有老同志,经验足,但年岁偏大,锐气不足;有长期在政法线上深耕的干部,稳重周全,可大家也都知道,福民的水太深,不少人或多或少,都和那边盘根错节的圈子沾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投鼠忌器,未必下得了狠手。”
话音落下,会议室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位分管工业的常委缓缓开口:
“说实话,福民这个坑,咱们心里都有数。好干部,不愿去;敢去的,又未必干净。硬塞一个人过去,如果镇不住场子,到最后,非但治不好问题,反倒再折进去一名主官,代价我们承受不起。”
另一位常委跟着点头:
“说得没错。想要收拾福民,首要一条,这个人身上不能有包袱,不能被旧关系捆住手脚,还要有实打实打私的实战本事,不是坐在办公室看报告的那种。”
组织部长顺势接过话头,语气平稳:
“既然大家说到这里,那我就提一个人选,供各位参考。古林乡党委书记,林昊。”
这句话一出,满室嗡然,不少人当即坐直身子。
最先表态反对的,是一名资历很深的老常委,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不行,我第一个投反对意见。林昊,年纪摆在那里,才二十出头,仅仅是乡党委书记,连县级班子的任职经历都没有。
福民是什么地方?公检法司一众班子,哪个不是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政法。这么年轻的干部,单枪匹马空降,资历压不住,威望立不住。底下人阳奉阴违,政令不出县委大院,到时候局面只会更乱。”
旁边一位主抓乡村振兴的常委也缓缓摇头,说出另一层顾虑。
“我补充一点。林昊,是难得抓经济的好苗子。古林交到他手上,基础设施、产业布局、农民增收,短短几年,变化翻天覆地。这种干部,本该放在经济一线,以后是可以挑大梁、主政一方的料子,把他硬生生拽到政法战线,常年和走私、维稳、信访缠斗,这是人才浪费,实在可惜。”
一时间,附和之声四起。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反对的理由层层铺开:年纪太轻、资历单薄、跨界风险过高,埋没经济才干。
分管政法的常委往前微微倾身,声音沉稳,不急不躁,将反驳的观点稳稳接住。
“几位的顾虑,我全都明白。论资历,论年龄,林昊确实不占优势。可我们要看清楚一件事,福民,不能用寻常郡县的标准来选人。这么多年,资历足够、经验丰富的干部,我们派过去的还少吗?最后的结果,要么束手束脚,要么被圈子同化,问题愈演愈烈。”
他抬眼,目光清亮:“就在前不久,古林乡,十余辆重型冷链车,一百六十八吨特大跨境走私过境,唯独林昊,提前嗅到风险,顶住层层压力,越级上报前任梁书记求援,死死锁定车队的路线与时间,最后配合州局一网打尽,硬生生化解一场足以震动全省的大祸。这是实打实、拿命拼出来的打私战绩。全州,找不出第二个。”
“他不是从政法系统一步一步熬上来的,可这份洞察力,是很多干了一辈子政法的干部,都未必拥有的。福民现在缺的,从来不是老成守摊的人,而是一把敢斩乱麻的利刃。”
支持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经济人才,全州可以再培养,可以再物色。但是能在全员包庇的绝境之中逆势破局的干将,可遇而不可求。福民眼下火烧眉毛,最需要的,恰恰就是这种不畏压力、敢于硬碰硬的人。”
两派观点来回交锋,你来我往,争执愈发激烈。一时间,整个常委会吵得热火朝天,谁都没办法说服另一方。支持的看中他的锐气与实绩,反对的忌惮他的年纪与跨界短板。拉锯许久,始终拿不出统一的表决结果。
州委书记抬手,轻轻压了压,喧闹的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
“好了。两边的道理,都说透了。人选特殊,岗位特殊,争议这么大,咱们州委,不宜强行定板。所有讨论记录、考察材料,连同今天会上正反两方全部意见,整理完整,一并上报,交由省里斟酌定夺。”
会议就此暂时休会。
两天之后,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省委批复,送到文华州委。
州委班子全员传阅,读完,满堂皆惊。
省里的批复,超出所有人之前的预想。
上级深思熟虑,考量福民独特的边境区位,复杂严峻的治安形势,为强化统筹力度,高配领导权责,正式下文:任命林昊同志,为福民县委副书记,兼任政法委书记。
不只是一名普通的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是县委副书记,高配。
这份任命一锤定音,等于直接赋予了林昊在县委核心层更高的话语权,给他足够的权限,去撬动盘踞在福民多年的沉疴积弊。
一场在州委常委会僵持不下的人事争论,最终,以一份破格高配的任命,尘埃落定。
整个文华州的官场,随之掀起不小的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