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正发现不对，是第二天中午。
林茵上午有课。
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桌上只剩半杯没喝完的豆浆，吸管还插在里面。
我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凉了。
给她发消息：
“豆浆怎么没喝完？”
过了一会儿才回。
“来不及。”
“不是起挺早？”
这次隔得更久。
“磨蹭了一下。”
我看着那四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早上她坐在餐桌前那副明显没睡够的样子。
“昨晚几点睡的？”
林茵：
“你怎么又问。”
“随便问问。”
“挺早！！！”
三个感叹号。
一般这种时候，就不能继续问了。
再问她就要骂人。
我把手机收起来，把剩下那半杯豆浆倒了。
……………………
下午我没课。
在家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了一根很久不用的充电线。
我记得备用的转接头好像放在房间柜子里。
蹲下去找的时候，黑色箱子就在旁边。
我本来没准备动它。
手已经伸到另一边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又停下来。
可能是因为前两天刚刚打开过。
也可能是因为知夏那句：
“其实不太像。”
我看了箱子一会儿。
最后还是把它拖了出来。
“咔哒。”
箱子打开的一瞬间，我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小茵还是躺在那里。
衣服没变。
姿势好像也差不多。
可我盯着看了几秒。
越看越觉得奇怪。
太干净了。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干净。
而是前两天我和知夏打开箱子的时候，她明明还带着一种放久了的旧东西的感觉。
现在没有了。
头发甚至比之前顺。
我伸手拨了一下。
一股很淡的味道。
很熟。
我凑近一点。
然后愣住了。
这不是我房间里的东西。
是浴室里那瓶洗发水。
林茵用的。
我坐在地上半天没动。
她给小茵洗澡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有点荒唐。
可那股洗发水味就在这里。
我视线慢慢往下。
然后彻底停住。
裤袜。
新的。
完整的。
肉色。
前两天知夏第一次看见小茵的时候，那双裤袜是什么样，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是我自己弄坏的。
很多年前。
现在没了。
家里不会有别人做这种事。
林茵动过小茵。
而且不是随手打开箱子看了一眼。
她把她拿出来。
洗了。
吹了头发。
甚至重新换了一双裤袜。
至于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没有给林茵发消息。
也没有拍照问她：
“你干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反应居然是把箱子重新合上。
“咔哒。”
推回去。
像没发现一样。
站起来以后，我自己都有点奇怪。
以前如果林茵偷偷动我东西，我肯定早就问了。
她偷我充电线我都得念两句。
可这一次，我不想问。
不是不在意。
恰恰相反。
就是因为太在意了。
所以不知道怎么开口。
……………………
傍晚林茵回来。
我正在厨房切菜。
门一开，她先喊：
“哥。”
“嗯。”
“晚上吃什么？”
“番茄牛肉。”
“有面吗？”
“有。”
“那多下点。”
声音正常。
脚步正常。
连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的动静都和平时一样。
我本来已经觉得自己想多了。
直到她走进厨房。
“我帮你——”
我回头。
话没听完。
视线先落了下去。
然后停住。
肉色。
我已经很久没见林茵穿了。
不是没见过这种颜色。
知夏经常穿。
前几天甚至还让林茵替她选过。
可穿在林茵身上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好看”。
而是——
好久了。
真的好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衣柜里就只剩黑色出现在我眼前，我已经记不清了。
好像有一天突然换掉。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今天。
“哥？”
我回过神。
“啊？”
“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
林茵顺着我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再抬头。
我们两个都没说话。
我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移开视线。
于是我真的移开了。
继续切菜。
“你不是说帮忙？”
身后安静两秒。
“哦。”
她走过来洗手。
水声响起来。
我继续切番茄。
切了几刀。
不知道为什么，又看了一眼。
这次林茵抓到了。
“你今天到底看什么？”
“没什么。”
“……”
她把水关掉。
我已经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果然。
“骗人。”
那两个字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
她穿着肉色的裤袜站在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
她问：
“哥哥，你在看什么？”
我说：
“什么也没看。”
她说：
“骗人。”
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
后来我以为自己知道了。
再后来，我以为这个问题已经过去了。
可现在她又站在厨房里。
还是那两个字。
“骗人。”
我突然发现——
我又不知道了。
“你怎么突然穿这个了？”
我还是问了。
林茵低头看看。
“哪个？”
“裤袜。”
“裤袜怎么了？”
“你不是一直穿黑的吗？”
“不能换？”
“能。”
“那你问。”
“……”
她拿走旁边洗好的青菜。
“知夏姐天天穿，也没见你问她为什么。”
“那不一样。”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停了。
林茵也停了。
“哪里不一样？”
我没回答。
她看着我。
“哥。”
“嗯？”
“哪里不一样？”
“……”
我低头继续切菜。
“菜要糊了。”
“你切的是生的。”
“旁边锅里。”
林茵往锅里看了一眼。
“你火都没开。”
“……”
她笑了。
不是很大声。
但我听见了。
“骗人。”
“你今天是不是只会说这两个字？”
“好用啊。”
吃饭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看了几次。
不是一直盯。
就是偶尔。
夹菜的时候。
她低头拿纸的时候。
她把腿往椅子里面收的时候。
很普通。
普通到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不普通有点碍眼。
林茵倒是像什么都没发生。
吃完一碗还去加了点面。
回来坐下：
“你今天做得不错。”
“哪天做得不好？”
“昨天。”
“昨天我没做饭。”
“所以不好。”
“……”
还是那个林茵。
吃饭要加面。
我没做饭也能算我做得不好。
说不过就“骗人”。
我忽然想起房间里的小茵。
洗干净的头发。
新的肉色裤袜。
还有那股属于林茵的洗发水味。
可坐在我面前这个人刚刚吃完第二碗面，现在正低着头挑碗里最后一块牛肉。
我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抬头。
“干嘛？”
“没什么。”
“还有吗？”
“什么？”
“牛肉。”
“锅里。”
她立刻起身。
我低头继续吃饭。
……………………
晚上林茵回房以后，我路过她门口。
门没关严。
她坐在床边玩手机。
腿搭在地毯上。
还是那双。
我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没敲门。
也没问她昨天晚上是不是进过我的房间。
更没问那双坏掉的去了哪里。
只是回到自己房间以后，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我忽然发现一个比“小茵被人动过”麻烦得多的问题。
我今天看林茵的次数——
太多了。
我坐在床边，试着给自己找了几个理由。
因为她突然换回了很多年没穿的颜色。因为我刚刚发现她偷偷动过小茵。因为那双新的肉色裤袜就在箱子里。
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
好像每一个都说得过去。
可合在一起，又哪里不太对。
我不想继续想。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知夏：
“干嘛呢？”
我看着屏幕。
想了想。
“发呆。”
“想我？”
我笑了一下。
“嗯。”
她立刻：
“这么诚实？”
“偶尔。”
“骗人。”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这次没回。
因为就在几分钟前，另一个人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
而我今天第一次不太敢确定——
自己究竟骗了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