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碎石不断自龟裂的墙壁上滚落。
那道刚刚爆发出化神五层恐怖灵压的残魂，顺着凹陷石坑缓缓滑了下来，最终以一种颇为狼狈的姿势半躺在地。
他没有立刻起身。
也没有再次释放灵力。
只是抬起头，怔怔望着远处的洛清璇。
洛清璇脸上带着淡淡微笑，正朝他慢慢走来。
没有爆发惊人速度。
没有凝聚骇人招式。
更没有半点如临大敌的紧张。
她只是以平日走路的速度，一步，一步，逐渐缩短双方距离。
“嗒。”
“嗒。”
轻微脚步声回荡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
每接近一步，残魂心中的恐惧便加深一分。
这种感觉令他无比陌生。
他生前修行多年，死后又被困在这座地宫中不知多少岁月。进入此处的修士有的求饶，有的反抗，有的临死前仍在咒骂，可无论他们如何挣扎，最终都只能成为地上的一具尸体。
一直以来，都是他看着别人恐惧。
如今那个缓缓逼近的少女，却第一次让他感受到一种压抑得几乎无法承受的窒息。
残魂终于忍不住，声音尖锐地大吼：
“你是在玩我吗？！”
洛清璇脚步未停，脸上笑容反而更明显了一些。
“不是你自己说想玩吗？”
“你不是怕闷，要找些乐子吗？”
“正好。”
“我这几日在秘境里也觉得有些闷。”
残魂心中猛然一沉。
‘不对。’
‘一切都不对！’
‘系统持有者还没有出现。’
‘我在这里等了这么多年，绝不能在这种时候魂飞魄散！’
他的目光慌乱扫过满地尸体。
忽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残魂脸上的恐惧迅速褪去，眼神重新变得明亮。
他又笑了起来。
“哈哈……”
“哈哈哈哈！”
“小娃儿，我知道你身上的秘密了！”
洛清璇微微皱眉。
残魂看见她这个反应，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你的能力，只对残魂一类的存在有特殊作用，对不对？”
“难怪你以元婴一层的境界，竟能无视我的护体魂力！”
“我如今没有肉身，才会恰好受你克制！”
他说得无比笃定。
远处众人听见这番分析，也纷纷露出恍然神色。
“原来如此……”
李怀清轻轻点头。
叶知微若有所思。
沈云舟与魏沉岳也觉得，这似乎便是唯一能够解释眼前情况的答案。
楚临渊同样长长吐出一口气。
“难怪……”
“原来是专门克制魂体的能力。”
众人终于替自己修行多年以来形成的认知，找到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解释。
只是他们似乎忘记了一件事——
现在最重要的，根本不是解释洛清璇为什么能够把残魂扇飞。
而是——保命。
残魂死死盯着遍地尸体。
既然洛清璇的能力只是克制魂体，那么只要暂时拥有一具肉身，他便能够摆脱这种克制，重新发挥属于化神五层的真正力量！
寻常尸体自然承受不住他的魂力。
强行附身，不但会损耗残魂本源，而且在融合期间无法轻易脱离。一旦这具肉身在融合期间被毁，他的魂体同样会随之遭受重创，甚至彻底消散。
可现在，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残魂目光迅速掠过一具具尸体，最终锁定不远处一名男修。
那具尸体生前修为不弱，肉身尚算完整，更重要的是，与他的残魂契合度明显高于其他尸体。
“等我有了肉身，看你还能如何嚣张！”
残魂猛然化作一道灰黑流光，扑向那具男修尸体！
洛清璇没有阻止。
她只是停在原地，饶有兴趣地看着。
灰黑雾气迅速钻入尸体七窍。
原本已经冰冷僵硬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四肢关节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伤口之间浮现出无数灰黑纹路，惨白皮肤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
片刻以后，那具尸体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五官与身形随之发生变化。
原本陌生的面容逐渐化作残魂生前的模样——约莫五十岁的年纪，五官清俊，长发飘逸，身形修长。一袭染血长袍也在魂力包裹下无风自动。
若忽略那双透着阴邪的眼睛，确实称得上风度翩翩。
残魂低头看了看重新拥有的双手，又随意一招，将地上一柄尚算完整的长剑摄入掌中。
他手腕轻转，剑锋斜指地面，嘴角重新扬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
属于化神五层的气息，也比刚才以魂体存在时变得更加凝实。
远处众人才刚刚找回的一丝希望，再次跌入谷底。
“完了……”
“这一次真的逃不掉了。”
他们原以为洛清璇只是恰好克制残魂。
如今对方已经拥有肉身，那份克制自然也就失去了作用。
洛清璇却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后退半步。
残魂扫视她全身，脸上再次浮现令人厌恶的淫邪笑容。
“好啊，小娃儿。”
“既然你也觉得闷，叔叔当然会陪你好好玩。”
“而且有了肉身以后，能够玩的花样便更多了。”
“只是不知道你能陪叔叔玩上多少次，哈哈哈哈……”
洛清璇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出一口气。
看到她这个反应，众人心中更加冰凉。
在他们看来，洛清璇大概也明白克制已经失效，准备放弃抵抗了。
残魂嘴角笑意越发浓郁。
下一刻，他骤然收剑于身侧，体内灵力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真逆风剑——！”
剑鸣响彻地宫。
一道道灰黑气流围绕残魂高速旋转，转眼化作遮天蔽日的狂暴风暴。无数细密剑气夹杂其中，在地面和石壁上切割出纵横交错的深长痕迹。
残魂一步踏出。
整个人仿佛与手中长剑彻底融合，化作一道贯穿灰黑风暴的锐利剑光，直取洛清璇胸口！
李怀清瞳孔骤然收缩。
同为剑修，他比其他人更加清楚这一剑究竟有多可怕。
自己若是正面面对，甚至连剑锋的具体位置都无法捕捉，身体便会被周围无数剑气提前撕成碎片。
楚临渊脸上同样失去血色。
“快躲开！”
灰黑剑光转瞬即至。
洛清璇没有躲。
她只是抬起左手，朝着那柄刺到面前的长剑随意一抓。
“铮——！”
长剑骤然停下。
席卷整个地下空间的剑气风暴，也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强行掐断，瞬间消散大半。
洛清璇的左手稳稳握住剑身。
别说伤口，甚至连一道白痕都没有留下。
残魂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用尽全力想把剑拔回，却发现整柄长剑仿佛已经与一座山岳连接，无论如何催动灵力，都无法让其移动分毫。
“怎么可能……”
洛清璇左手忽然向后一拉。
残魂连人带剑，不受控制地向她撞去。
与此同时，她已经握紧右拳。
“砰！”
拳头结结实实落在残魂鼻梁之上！
鼻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响起。
鲜血顿时自两个鼻孔喷涌而出。
洛清璇松开长剑，看着捂住鼻子踉跄后退的残魂，皱眉问道：
“你发动招式便发动招式。”
“突然大叫那么大声做什么？”
“想吓我吗？”
远处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那可是拥有肉身、能够发挥完整力量的化神五层。
那可是刚才声势惊人、足以把他们全部撕碎的强大剑招。
然后……
就这样被洛清璇一只手抓住了？
众人已经震惊得太多，脑子像是逐渐失去了继续处理眼前景象的能力，反而没有先前那么激烈了。
残魂自己更是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洛清璇将他如同垃圾般随手扔到地上。
他捂着不断流血的鼻子，脑中乱成一团，身体却仍本能地从地上爬起，摇摇晃晃地重新站稳。
随后，她在附近随意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往里面注入少许灵力，再次慢慢向残魂走去。
残魂仍处于茫然之中。
洛清璇来到他面前，抓着石头便朝他头顶砸了下去！
“啪！”
碎石当场炸裂。
残魂捂着脑袋，弓起身体，接连后退数步。
叶知微看得满脸困惑，忍不住轻声向魏沉岳问道：
“你们体修……都是这样战斗的吗？”
魏沉岳露出一个同样茫然的傻笑。
“嘿嘿，我师尊不是这样教的。”
沈云舟忽然插了一句：
“……你师尊有圣女强吗？”
魏沉岳：“……”
李怀清神情古怪地望着几人。
“你们以前看过圣女真正与人战斗吗？”
几人同时想了想，随后异口同声说道：
“……好像还真没有。”
另一边，洛清璇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她走到残魂面前，再次照着脑袋砸了下去！
“啪！”
石块炸碎。
残魂顿时头破血流，再也无法保持站立，摇晃几下便摔倒在地。
洛清璇继续走近，抬起一只脚，朝他头部重重踩下！
“砰！”
“不是说要跟我玩吗？”
“屌你妈屄，你个死傻屄！”
（操你妈屄，你个死傻屄）
“玩啊！”
“继续啊！”
“怎么不玩了？”
她每骂一句，便照着残魂的脑袋踩上一脚。
“砰！砰！砰！”
清山宗众人面面相觑。
“圣女刚才说的究竟是什么话？”
“可能是某种施展体修招式时使用的咒语？”
“……大抵是吧，听着杀气极重。”
“……”
楚临渊靠坐在不远处，望着眼前这一幕，脸上渐渐露出苦笑。
过去，他始终认为自己与洛清璇极为相配。
洛清璇幼年便进入清山宗，修为比自己高上一些并不奇怪。只要自己继续努力，将来总有一日能够赶上甚至超过她。
一个是天玄宗圣子。
一个是清山宗圣女。
无论样貌、身份、天赋还是宗门地位，两人似乎都称得上天造地设。
他甚至想过，等自己修为再高一些，真正拥有与她并肩而立的资格，洛清璇自然会逐渐接受自己。
可现在，楚临渊终于明白——
自己过去想得实在太多了。
‘这怎么可能追得上？’
‘这根本就是一头披着绝世仙子外表的怪物啊……’
又一脚落下以后，残魂终于从混乱与剧痛之中清醒了几分。
“等等！”
“小娃儿，先等等！”
“有话好说，你能不能不要只往头上打？”
洛清璇抬起的脚停在半空。
她低头看着残魂，又扫视周围满地尸体。
“等等？”
“他们叫你等等的时候，你有等吗？”
残魂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得凄惨。
“我错了！”
“真的，我可以补偿你！”
“我能够附在你的任何随身物件上，留在身边指点你修炼。”
“我做你的老师，如何？”
洛清璇用看傻子的眼神望着他。
“你做我老师？”
残魂马上意识到这句话哪里不对，慌忙改口：
“不！不！不是老师！”
“是仆人！”
“一个化神五层强者自愿做你的仆人，这该有多么威风？”
洛清璇没有回答。
残魂以为她有所动摇，急忙抛出自己认为最有价值的筹码。
“而且不用等太久！”
“我能够感觉到，很快便会有一个携带系统的人进入这里！”
“我们联手杀了他，把他的系统夺到你身上！”
“到时候你得到系统，我再做你的仆人。这可是旁人求也求不到的天大机缘！”
洛清璇听得满脸不耐烦。
“什么鸡巴系统。”
“我没兴趣。”
正在照顾伤员的叶知微小脸微微一红。
她转头望向另外几人，小声而又害羞地问道：
“圣女刚才是不是说……鸡、鸡巴了？”
众人：“……”
洛清璇忽然回头，向众人扬声问道：
“他说自己是一个大机缘。”
“你们有人想要吗？”
李怀清、沈云舟、魏沉岳与叶知微看了看被踩得满头是血的残魂，齐齐摇头。
天玄宗尚且清醒的几人同样没有半点反应。
这种所谓“大机缘”，谁敢要？
洛清璇重新低头，向残魂露出一个十分和善的笑容。
“嘿嘿，不好意思。”
“他们都说不要。”
“我建议你还是重新投胎，重活一次吧。”
“总比继续困在这里好吧。”
“等等，我——”
残魂的话还没有说完。
洛清璇已经握紧拳头，对着他的头部重重轰下！
“轰！”
整颗头颅当场炸裂！
寄宿其中的灰黑魂力刚刚想要挣扎，便被某种无法抵抗的力量连同肉身一起彻底碾碎。
连惨叫都没有留下。
一个生前纵横修仙界、死后仍保留化神五层力量的昔日大能，就这样毫无波澜地彻底魂灭。
地下空间再次陷入安静。
“完了？”
“一个化神五层……就这样完了？”
楚临渊仔细感受周围灵力波动，脸上表情越发复杂。
“确实完了。”
“连魂力都没有留下。”
随着残魂消散，隔绝第七层的无形屏障也随之解除。
原本消失的出口重新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
洛清璇没有抛下天玄宗伤员自行离开。
此时天色已经开始转暗，众人便在距离地宫入口不远的一处平坦空地扎下营地，让楚临渊与三名幸存弟子安心休养。
先前握在手中的秘退符已经全部捏碎，虽然没能生效，符箓本身却也无法再次使用。
不过洛清璇的储物袋里还备有不少。
她重新给四名同门各发一张，也向楚临渊及三名幸存的天玄宗弟子分别送上一张。
这些伤员如今最需要的是返回宗门治疗。
但秘退符存在一个无法忽略的问题。
它能让修士立刻脱离秘境，却无法保证被传送到玄良地区的哪一个位置。运气不好，甚至可能直接出现在距离此地极远的东南地区。
对于已经失去自主行动能力的重伤者而言，独自落到陌生荒野，未必比暂时留在秘境更加安全。
经过叶知微救治，楚临渊与另外三人的伤势已经暂时稳定。完全恢复自然不可能，但只要休养数日，重新拥有基本行动能力应当不成问题。
到时再使用秘退符，会安全许多。
更稳妥的选择，则是等待秘境自行消失。秘境届时会把仍留在其中的修士送回最初进入的那片区域，天玄宗也能够提前安排人手接应。
众人围坐在篝火旁，烤着今日猎杀的妖兽肉。
经历地宫一事以后，无论清山宗还是天玄宗的人，望向洛清璇的眼神都明显变得不同。
洛清璇本人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吃完手中的一小块烤肉，忽然抬头看向楚临渊。
“我有件事想单独跟你谈谈。”
楚临渊微微一怔。
过去若是听见洛清璇主动提出单独谈话，他大概会难以压下心中喜悦。
可刚刚亲眼看完她如何把一个化神五层残魂按在地上踩，他此刻的心情早已与从前完全不同。
楚临渊没有表现出明显情绪，只轻轻点头。
“好。”
两人来到距离营地稍远的一片空地。
这个位置仍在其他人视线范围之内，众人能够清楚看见他们，却听不到两人具体交谈的内容。
洛清璇停下脚步。
刚才面对化神五层残魂都没有半点迟疑的她，此刻竟少见地露出一丝不自然。
她脸颊微红，压低声音说道：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但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楚临渊认真点头。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洛清璇稍稍停顿，最终还是直接说道：
“我是有夫君的。”
“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有一点意思，但我不想让你继续浪费时间。”
楚临渊脸上没有出现明显变化。
心中却只觉得难以置信。
洛清璇有夫君？
怎么可能？
她长期留在清山宗，身份又是宗门圣女。若当真已经与人成婚，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毫无消息。
更何况——
究竟什么人能够成为她的夫君？
楚临渊很快替眼前情况找到了一个更加合理的解释。
这应该只是洛清璇不愿直接伤他颜面，才特意编出的拒绝借口。
想到这里，他反而释然了一些。
楚临渊露出一抹平静微笑。
“好。”
“洛，我知道了。”
洛清璇见他答应，明显轻松下来。
“那便好。”
“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向营地走去。
楚临渊独自留在原地，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就在此时，他余光忽然注意到远处林木之间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头戴一顶宽大竹笠，将大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之中。身上只穿着一套整洁灰色麻衣，腰间斜插长剑，打扮像极了一个独自行走的普通散修。
可即使衣着朴素，也无法完全遮掩青年身上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傲气。
这人正是赵无双。
不。
是萧无极……
（第五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