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出殡

\"吉时到!孝子孝孙摔盆!\"

许爷这一嗓子,从堂屋里头炸出来。

我跪在门口,两只手捧着那个瓦盆,捧得死紧。

我接替了本该属于爸的活,把盆往地上一摔,用了狠劲。

盆碎了,碎成几瓣,碴子崩到脚边。

我怔了一下,眼泪涌上来,又让我憋了回去。

\"起轿!\"

抬杠的喊了这一声。院里嗡嗡的,人声搅成一片。

遗体没进屋。

爷爷的骨灰盒,用白布裹着,绑在一把凳子上,凳子上用竹篾扎了个轿子的模样,外头糊着纸花,红红白白,花花绿绿。

四个抬杠的抬着那顶纸轿,站在院门口。

摔了盆,我站起来,出堂屋,捧着爷爷的遗像。妈妈没跟着出来,把一块写着爷爷名字的牌位,放到供桌上,点了一炷香,两根白蜡。

鞭炮在堂屋里炸响。

噼里啪啦,纸屑飞得满屋都是,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捧着遗像,倒着往外退。

退过门槛,退过院子,一直退到院门外。

上了大路,我才能转身,正着走。

我在最前头,捧着遗像。

后头跟着送殡的人,一长溜。

唢呐在队伍里响起来,尖,哑,一声一声往骨头里钻。

那是厂里几个退休老工人凑钱请的,说老周在厂里一辈子,不能让他走得连个响都没有。

纸钱一把一把撒,落在土路上。九月初的太阳白花花,照得人睁不开眼。孝衣里面全是汗。我走得慢,一步不敢急,怕爷爷的魂跟不上。

这丧事,是昨天夜里开始张罗起来的,许爷给定的章程,通知宾客,劳累了一夜。

许爷是机械厂退休的老钳工,大名许振山,院里谁家白事都愿意请他来商量。

他进院,先绕堂屋看了一圈,又看了我,蹲下来,跟妈妈说话,声音不高。

\"静秋,你是想风光大葬,还是从简?\"

妈妈苦笑:\"许爷,您别说笑了。我家这情况,您看还能怎么办?\"

许爷\"得\"了一声:\"那就从简。可从简归从简,老周该有的体面,不能少。\"他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说直接去厂办副主任家里跑一趟,看厂里能不能有点人文关怀。

许爷这天擦黑才从副主任家里回来。

他说,副主任说了,老周是厂里老人,丧葬补助按文件该给四百,可钱走流程,得等。

妈妈点点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说话。

许爷掰着指头算账:\"火化费,骨灰盒,纸钱香烛白布,帮忙的烟酒,寿衣,再算上些杂七杂八的,拢个八百,紧着花也够。席面的话先不用急,我跟厨子打声招呼,礼金应该够抵上。\"

\"行不行?\"

妈妈点头:\"行,许爷,您受累。\"

妈妈转身去拿钱。她进里屋,翻出爷爷的一件旧衣裳,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

我看见那一沓散票子,心里咯噔一下。那是爷爷下乡借的钱,为了它把自己命给搭上了。

妈妈把票子一张一张捋平数给许爷,手是抖的。数到最后,差着一点,她愣在那里。

许爷看了一眼,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钱,垫上,说:\"先记上,回头再说。\"

\"许爷,劳您费心了,明儿天亮我去想办法。\"

许爷已经把钱包进了那张纸里,没再多说。

妈妈是一大早出门的,夹着个布包,隐约能看见是新衣裳卷着个鞋盒。

灵堂设在堂屋。

供桌上摆着爷爷的黑白照片,旁边是旧卡尺、油布包、那台评书收音机,不响。

一碗饭,一双筷子。

长明灯的火苗细细的,纸钱灰在风里打旋。

我穿白布孝袍,头戴孝帽,腰里系麻绳,鞋上蒙一层白布。

妈妈穿一身白布孝服,头上戴白布孝箍,腰里系白布条。

一身白,衬得脸白净,眼睛亮。

院里有人低声说:\"静秋穿这身白,真俊。\"

妈妈当没听见。

她跪在灵前,一张一张往盆里烧纸,纸灰落在白布孝服上,她也不掸。

我跪在她旁边,忽然看见她领口底下,脖子根上有一道淡淡的红印子。

她一身白孝服,白得刺眼,衬得那点红格外扎眼。院里没人看见,我看见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点红,不该长在孝服边上。

院里支了一张桌子,账房记账。

我路过瞅了一眼,本子上写着:王婶五块,老李十块,许振山十五块,厂工会二十块,门口那个花圈是厂办送的,钱没到。

来吊唁的人不多。一个婆娘抱着我爷爷的遗像哭,哭得很大声,旁边人劝,越劝越哭。

我跪在灵前,低着头,哭不出来。眼睛又干又涩,我揉了揉。

门口有人压着声说话:\"这事,办得忒寒碜。\"

另一人接话:\"他家那情况,你还不知道?爷俩一个躺医院,一个躺土里。\"

我听见了,假装没听见。我盯着供桌上那张照片,忽然想起爷爷听评书的样子。

单田芳说到岳飞大战,他拍大腿;说到秦桧,他啐一口,骂一句\"奸臣\",我当时差点笑出来。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又让我憋了回去,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袖子里。

引灵的把我们领到一处开阔的平地。平地上已经摆了供桌,许爷站在供桌后头,摆好架势。

我把遗像放上供桌,退下来,跪到爷爷跟前。许爷清了清嗓子,念起来。

\"德山周公,生于戊子岁次二月初八,卒于己卯年九月初九,享年五十有二。\"

\"少时家贫,十七岁进厂,拜在老师傅门下,从翻砂学徒做起。一把卡尺,量了一辈子;一双糙手,修了一辈子模具。机械厂三十五年,他带出来的徒弟,一茬又一茬,如今都在车间里当师傅。厂里那些老机床,哪台没经过他的手,哪台他修不好。\"

\"二十岁上娶妻,次年得子,取名小北。一辈子本分,一辈子老实。天大的委屈,咽进肚里,从没跟谁红过脸。\"

\"他这一辈子,是咱们机械厂最普通、也最硬的一个老工人。今日西归,周德山老大人,你慢些走~ \"

许爷念完,顿了一下,扬声喊:\"孝子孝孙,磕头!\"

我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土上,沾了土,没掸。

宾客散了。平地上只剩下一顶纸轿,轿里坐着爷爷的骨灰盒。

许爷说:\"起轿吧。家里就你一个了,好好送送你爷爷。\"

我站起来,走到轿前。四个抬杠的抬起轿子,我跟在旁边,一路往河滩边的坟地走。

坑是提前挖好的。轿子放下,骨灰盒从轿里捧出来。我抱着骨灰盒,盒子还有点余温,早上天不亮刚从火葬场领出来的。

放进坑里,先填了几锹土,头三锹得是家里人填。土压下去,盒子看不见了。抬杠的帮我填土,新土的颜色比别处深。圆坟,烧纸,上香。

安葬完了。

抬杠的收了家伙,招呼我走。

我站起来,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走回坟前,蹲下去,用手把坟头的土拍了拍,拍平了,又拍了两下。

抬杠的没催,站在旁边等着。我站起来,这才往回走。走出十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新坟上一根草都没有。风从河滩上过来,把纸钱灰吹起来,又落下。

我想哭,还是没哭出来。我只觉得,爷爷真走了。这个家,到底不一样了。

我从河边回来,家里已经开席了。

丧席摆在院里,几桌,白菜豆腐,一碗一碗的。

帮忙的人、吊过唁的,都坐下吃。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一院子的人端着碗,嚼着饭,说话声嗡嗡的。

许爷见着我,起身过来,一把把我拉上桌,按在凳子上,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吃。忙了一天,肚子里得有东西。\"

我端起碗。饭是热的,菜是咸的,我嚼了两下,咽不下,嘴里尽是一股白蜡味。

一院子的人吃饱了,抹抹嘴,陆陆续续走了。有人走的时候,拍拍我的头,说一句\"节哀\"。

没人问爷爷是怎么死的,也没人提。他们打着饱嗝,说笑着散了。

我坐在桌边,碗里的饭还堆着。我记得爷爷是为我爸借的钱,死在城西那条土路上,裤裆里缝着五百块,到死没交到医院。

我盯着碗里的饭,眼睛直着。这一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在我脑子里转,摔盆、纸轿、唢呐、悼词、黄土,转得我头晕。

我觉得自己在做梦。梦还没醒。爷爷还在堂屋里听评书,收音机还会响。

眼皮子一暗。这一天的喧闹,远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是头一天晚上。

门被敲响了,咚,咚,咚,三声。妈妈放下手里的活,起身去开门。

我坐在堂屋里,听见门口有人说话,是陌生人的声音。妈妈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抖:\"是。我是他儿媳妇。\"

门外的声音压低了:\"人找到了,已经……就在城西那条土路上,这是法医尸检的时候在裤子里找到的钱,你清点一下。\"

\"……老爷子暂时放在火葬场那边,你家情况我们也初步了解,建议尽快火化,毕竟火葬场的停尸房一天要收不少钱。\"

那支口红,是头几天来的。

曹小飞给的。他塞给她的时候,弯着眼笑:\"妈,这个颜色,你涂上好看。\"

妈妈收下了,藏在抽屉最底下,藏了三天,没敢用。

那天晚上,她翻出来,拧开。对着镜子,抹了一下。红。她拿手背蹭掉,又抹,又蹭掉,最后咬咬牙,抹了,没蹭。

新衣裳也是曹小飞送的,米白的真丝衬衫,垂下来,贴着腰,她平时不穿这个。

弯腰穿鞋,深棕的,圆头平底。

直起身,又照了照,把头发别到耳后。

出了门,巷口碰见王婶。王婶打量她一眼:\"静秋,这么晚还出去?\"

妈妈笑了一下:\"去个亲戚家,有点事。\"

\"穿这么俊。\"王婶的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大晚上的,给谁看呢?\"

妈妈的笑僵了一下,又撑住:\"婶子说笑了。\"她加紧脚步,出了巷子,才松了那口气。新鞋的鞋尖,在月光下一亮一亮的。

曹小飞约的地方,是河沿街上一个小饭馆的单间。妈妈推门进去,曹小飞已经在了,见她进来,站起来,喊了一声:\"妈。\"

那一声\"妈\",又软又怯。

曹小飞个头不高,脸嫩,穿得齐整,站在灯底下,乖乖的,嫩嫩的。

他给她拉开椅子:\"妈,你来了。饿了吧?我让他们下了碗热汤面。\"

妈妈坐下。曹小飞给她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先不动筷子,看着她:\"妈,我这两天在学校,让人欺负了。\"

妈妈一怔:\"谁欺负你了?\"

\"没谁。\"曹小飞低下头,声音低下去,\"就是,他们都笑话我没妈。前两天开学,家长会,别的家长坐了一教室,就我旁边空着两个座。老师转到我这儿,问,你家长咋没来?我说我爸出差。老师又问,你妈呢?\"他停了停,\"我没答上来。\"

他鼻子抽了抽,\"妈,你对我好。你是这个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了。\"

妈妈听着,手里的筷子停了停。

她想起曹小飞没妈,想起他小时候在课堂上,盯着她看的眼神。

她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别胡说。你爸对你不好?\"

\"我爸忙,顾不上我。\"曹小飞蹭了蹭她的手心,\"妈,以后我能常来找你吗?你跟我妈一样。你就是我妈。\"

妈妈的手,在他头上停了一下,没抽回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话不能这么说,我是你老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抽回手,端起碗,把碗里的汤搅了搅:\"你这孩子,尽说胡话。作业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曹小飞凑近一点,看着她的眼睛,\"妈,你别打岔。我问你呢,以后我能常来找你吗?\"

妈妈低头扒了一口面。

曹小飞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半晌,他说:\"妈,你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妈妈扒面的手,顿了一下:\"没瘦。这两天忙,吃得少。\"

\"你别骗我。\"曹小飞说,\"你下巴都尖了。我小时候,我姥就说,饭要按时吃,身子是自己的,累垮了没人替。\"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妈,我没妈了。你不能再没人疼。\"

妈妈听着,手里的筷子停了停。她没抬头,扒了一口面,没嚼出味。

\"妈,\"曹小飞又说,\"我以后长大了,挣了钱,全给你。给你买房子,给你买车,你以后就再也不用操心受累。\"

妈妈抬起头,看他一眼,想笑,又没笑出来:\"你挣了钱,先给你爸。\"

\"给我爸。\"曹小飞说,\"也给你。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妈妈低下头。碗里的面条,热气往上飘,模糊了她的眼睛。

\"妈,你别一个人扛。\"曹小飞伸手,隔着桌子,轻轻碰了碰她搁在碗边的手背,\"叔躺着,你还有我呢。往后家里的事,你跟我说,我替你分担。\"

妈妈的手,在碗边停着,没躲。

\"妈,\"曹小飞的声音更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你以后,能不能不走了?\"

\"走?去哪儿?\"妈妈问。

\"哪儿也别去。\"曹小飞说,\"就在这儿。在我跟前。让我天天能喊你一声妈。\"

妈妈听着,没说话。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曹小飞又说:\"妈,你穿这身真好看。\"他眼睛亮亮的,看着她,一眨不眨,\"比我见过的谁都好看。\"

妈妈被他看得低了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烫得她缩了一下。

\"妈,你笑起来最好看。你多笑笑。\"

妈妈抬起头,扯了扯嘴角。她想笑,忽然想起周延,想起医院里躺着的丈夫。这一想,她的笑收了收。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面条拨到一边。

\"妈,你愣什么?\"曹小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不想看见我?\"

\"没有。\"妈妈摇摇头,\"就是,这两天家里事多,心里乱。\"

\"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曹小飞说,\"有我呢。叔那事儿,我回头跟我爸说,等他醒了给他安排到管理岗,不下一线了。你只管把心放肚子里。\"

妈妈听着,手指头在碗沿上划了划。

她张了张嘴,那句\"好\"在舌尖上滚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半天,说了一句:\"小飞,你是个好孩子。\"

曹小飞笑了。

吃完饭,曹小飞送她到巷口。他站在路灯下,冲她挥了挥手:\"妈,明天我还来找你。\"

妈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又一截一截短下去。她嘴角还挂着笑,那笑,一直没落地。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的。她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新鞋。鞋是新的,皮子还硬,走路不大跟脚。

妈妈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在家。

那屋的门没关严,漏着一道缝,屋里灯亮着。妈妈出门走得急,关灯都忘了关,我推门进去。

灯绳挂在床头。走到床边,探手过去,摸到线,正要拉,一抬眼,床尾靠墙立着个鞋架,上头码着一排新鞋,齐齐整整。

我的手悬在半空上,指头搭着灯绳。鞋架最上头,摆着一双黑的,方头,低跟,皮面锃亮。

一眼认出来,曹小飞家的床底下,我趴在那,闻过它。

底下码着一层一层:黑的尖头细高跟,跟又细又高,得有七八厘米;深棕的圆头低跟,跟有三四厘米;再往下,一双米色浅口,圆头,皮面软;最底下还搁着一双细带凉鞋,粉色的,就几根带子,脚踝上一根细带。

这些鞋,妈妈以前一双都没有。指头越攥越紧,灯绳绷直了。手心出汗,绳在手里滑了一下,我又攥住。

拉开衣柜。

原来挂着的几件旧衣裳不见了,换成了一批新的。

一件米白的真丝衬衫,入手顺滑,领口缀着条细金链;一条碎花的雪纺裙,薄得透光;一条黑的一步裙,包得紧,后头开了道小衩;一件浅驼的针织开衫,勾着花边。

这些衣裳,妈妈以前一件都没有。

我回头,看见墙边那把椅子上,旧衣裳、旧裙子,堆得老高。

都是妈妈以前常穿的,洗得发白,补了又补的。旧的全从柜子里清出来,堆在了椅子上;新的,齐齐整整,挂进了柜子。

我又拉开衣柜中层的抽屉。

最上头是几件新内衣,叠得方方正正。

胸罩是蕾丝拼缎面的,黑的,肉粉的,酒红的,都带钢圈。

底下压着一条真丝吊带睡裙,细肩带,藕荷色,滑得抓不住。

再往下,好几双丝袜卷成筒,肉色的,黑色的,还有一双黑的网袜。

我捏起一双卷起来的肉色丝袜。指头一捻,没捻住,丝袜顺着指缝里滑了出去,掉回抽屉里。

我站在那一堆新东西中间,天旋地转,耳朵嗡嗡响,脑子发懵。

我试着想。妈妈中了彩票?我们家连彩票都没买过。捡了钱?妈妈说过,捡了东西要交公。要调走了,换个新工作?她昨天还说要好好教书。

我想不通。想起曹小飞,想起他家床底下那双鞋。我攥紧了那双丝袜,攥得手心出汗。

夜里,妈妈回来了。

我坐在堂屋等着。

她进门,脸上还带着笑,眉眼是弯的,嘴里还哼着一句什么。

她身上那件衣裳,也是新的。

那笑,是我很久没见过的松快。

我盯着她的脸,没头没脑地开了口:\"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妈妈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她看着我,半天,才慌着反问:\"延延,你怎么……怎么问妈妈这样的问题?\"

我不解释,就盯着她,又问了一遍:\"你不要我了吗?\"

她的笑,彻底没了。

她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背过手,把两只手藏到身后,站在那儿。

背后的衣摆,绷紧了一下,又松开。

眼睛不敢看我,落到地上。

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

我站在那儿,等着。没等到回答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头两遍都低:\"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别过脸去。半天,转身进了里屋,把门掩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手里还攥着那双肉色丝袜。

里屋的门,合上了。

妈妈没点灯,摸黑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房顶。那句话还在耳朵边绕:\"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傻孩子,妈妈怎么舍得不要你呢。\"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上凉。她想起这些天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

厂子的事。丈夫瘫在医院的床上,医药费一天一天往下滚。公公下乡借钱,好些天没回来了。家里欠着债。她一个人的工资,要养一家子。

她太累了。累得有时候,走夜路走到半截,就想蹲下来,歇一会儿,靠着谁。

这时候曹小飞凑上来。

一句一句俏皮话,喊她\"妈\",说心疼她,说要护着她。

明知道那是个孩子,可那点\"被捧在手心\"的暖,她太久没尝过了。

她险些就顺着那暖意滑下去,险些就把这个家、把儿子,都扔在后头。

她想起儿子说那句话时的眼睛。她想起自己镜子前抹口红的模样,差点认不出自己。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下了决心。

和曹小飞,到此为止。

退回去,回到师生。

他缺个妈,她答应做他一个月的妈,给他一点当妈的关心,只到母子亲情,多一步都不行。

窗外天光一点点白起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一场,没出声。

礼拜天一大早,曹小飞在院墙外头一棵树下等着妈妈,看见她出来,往前迎了两步,又收住脚,从兜里掏出一块手表,银壳的,表带细细的,递过来。

\"妈,我老舅从市里捎的,女式的,我用不上。你批作业看钟方便。\"

妈妈没接。他把表又往前递了递,塞进她手里,指头在她手心碰了一下。表在手里,拿也不是,松也不是,半天说:\"小飞,这我不能要。\"

\"咋不能要?\"曹小飞把手插回兜里,\"你又不用买,拿着就是。\"

妈妈想说\"往后咱们别这样了\",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他大早上,不知站了多久,她不忍心一开口就泼冷水。

把表攥在手里,跟着他往西走。

河滩市场正热闹。

菜摊一个挨一个,卖菜的扯着嗓子喊价,买菜的弯腰挑,人挤着人走。

妈妈低着头,跟在曹小飞身后,从人缝里穿过去。

过了市场是老石桥,桥面石板缝里长青苔,脚踩上去一打滑。

河风从桥底上来,钻进裙摆底下,妈妈打了个寒噤,抬手拢了拢开衫领口。

妈妈今天穿的是他送的那件黑的一步裙,走起来裙摆绷着腿。

内搭一件白衬衫,外头套着浅驼的针织开衫,都是他买的。

风一吹,头发糊了一脸,伸手别了一下。

曹小飞走在她旁边,胳膊挨着她胳膊,说:\"妈,你咋穿啥都这么好看。\"

妈妈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一步步走。走到桥头,他站住,妈妈也站住。

\"妈,\"他声音低下去,\"怎么感觉今天你在躲着我?\"

\"没有。\"说完,觉得这话太干,又补了一句,\"家里事多。\"

\"往后有啥事,你跟我说。\"他又往她跟前靠了靠,\"我替你跑腿。你别一个人硬撑。\"

风从河上过来,把他衬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顺着河沿走,人越走越少。走到一处堤坡,坡下是水,坡上是条土路,两边的草都黄了。日头升高了,照得水面明晃晃的。

曹小飞在她身后站定,两只胳膊从开衫外面环过来,把她搂住,下巴搁在她肩头。

妈妈身子一僵,往外挣了一下。他没松,反倒收紧了点,脸贴着她耳根:\"妈,你别动。我就抱抱你,行不行?\"

手抬起来,想掰开他胳膊,抬到半空,又放下了。他的呼吸喷在她耳朵边,她后颈的汗毛先竖了起来。

他一只手从开衫下摆钻进去,贴在她腰上。

隔着衬衫,掌心落上来,慢慢地往上挪。

她腰身紧,绷着劲,他摸到腰窝,指头按了按,妈妈整个人抖了一下。

\"妈,\"他声音闷在她颈窝里,\"你身上凉透了。风这么大,也不加件衣裳。\"

牙关咬着,眼睛望着水面。他的手没停,隔着裙子,指头勾到拉链,轻轻拉下一寸。

\"小飞,别这样。\"

他停了手,没抽出来,贴着她:\"妈,我不想只给你当儿子。我想天天看见你,想让你跟我过日子。\"

妈妈把脸别过去,对着水面,眨了几下眼。

\"小飞,\"她说,\"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我听着。\"

\"咱们以后……\"她话没说完,他抢过去:

\"以后我天天来找你。不让你一个人的苦日子,我陪着你。\"

想推开他,手刚碰到他胳膊,他反倒把她搂得更紧,嘴凑上来,贴上她的脸,又往下,亲她脖子。

偏头躲,躲不开,被他亲在脖颈上,腿窝一软,往下坠了坠,背抵在他胸口。

他那只手顺着腰摸下去,把掖在裙子里的衬衫下摆抽了出来,手插进裙子里,揉在妈妈屁股上,五指收拢,捏了一把。

妈妈一激灵,手伸到背后,抓住他的手背往外拽。拽了一下,没拽动,她的手僵在那儿,没使上劲。

曹小飞没松,反倒使了劲,把妈妈整个身子拧过来,面向他。他个头矮,仰着脸凑上去,嘴巴往她嘴上亲。

妈妈偏头,他的嘴追着,一下捉住了她的嘴。

妈妈\"唔\"了一声,推他胸口的手软软搭着,没推实。

他的舌头往里顶,她嘴里的声音堵成呜呜的。

他腾出另一只手,去解她胸前的扣子。解了一颗,第二颗刚捻开,妈妈猛地睁开眼。

她张嘴,一口咬在他下嘴唇上。曹小飞\"嘶\"了一声,手松开。她趁势推开他,反手抽了他一巴掌。

妈妈猛地推开他,几步退到堤坡边上,头发乱了,开衫领口敞着,扣子系了两回才系上。

\"小飞,以前,是,老师糊涂……往后,我们,止步于,师生。\"妈妈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说不出一句整话。

曹小飞往前凑了半步,伸手要去拉她:\"妈,说啥胡话呢,你就是我妈,亲妈。\"

妈妈往后退,脊背抵住堤坡,声音拔高了:\"不,我有自己的儿子,有自己的家,当你妈那事,不要再提了!\"

\"我就是想对你好。\"曹小飞又跟上来一步,声音软下去。

\"我不会做出对不起老周家的事,你死了这条心。\"说完这句,声音抖得压不住,眼泪顺着脸淌下来,拿手背抹了一把,抹不净,\"我也死了这条心,你听见没有?我早该死了这条心!\"

\"我该回去了。\"她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声音哽住,\"衣裳还泡在盆里。\"

\"妈……\"曹小飞往前追了一步。

妈妈没回头,抬手,指头哆嗦着,喊出来的声音都劈了:\"别跟着我!\"

曹小飞站在原地,拿手背蹭了蹭脸。脸上的笑,一点点冷下去。那只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插进裤兜,攥成了拳。

\"臭婊子,还想立牌坊!\"

我又去了一趟河滩,太阳白花花地照着。

坟上的土,还是新的,颜色比别处深。

我想起那五百块,不知爷爷借了多少家,最后花在了爷爷自己身上。

用了一世的卡尺随着爷爷的骨灰一起埋进了地里。

我想起妈妈。不知道接下来日子会怎样,这个家,现在只剩我们俩了。

风从滩上过,把纸钱灰吹起来,又落下。

也许明年春天,坟上就会长草了。也许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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