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一声小女孩的叫唤从院门外头进来,脆生生的,自来熟。
我在堂屋里没动。这声喊得跟叫了多少年似的,可家里家外,没人这么叫过我。
门外没再有动静。侧着耳朵听了听,才答应了一声,推开堂屋门往外走。穿过当院,一把拉开院门。
巷子里空着。两边砖墙夹着一条土路,墙根底下那排野草黄了半截,叶尖打着干卷儿。左右看过去,巷道空无一人。
我在门槛外头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口吹过来,贴着地皮过去,只卷起半点尘土。
回过头。
院门半敞着,两扇门板当间那道缝里,一个人也没有。
“哥哥真笨。”
声音换到了灶间那一头。
我赶紧折回去,两步跨过当院,一头扎进灶间。
里头没人。
锅盖严严实实扣在大铁锅上,水缸上搭着那块木板,案板跟菜刀都在原处。
我在这头转了一圈,找不着一点动静,灶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低下头。
灶膛里没有火,灶坑底下的灰,全是冷的。
“嘻嘻嘻。”
堂屋那头又来了动静,这回掺着捂嘴的笑。
我转回身,几步跑到堂屋门槛边上。
堂屋里一样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找不见。屋门敞着,电视机还开着,屏幕上的画面正跳动,光打在对面的墙纸上,一闪一闪。
走过去。
电视屏上,只剩一片白晃晃的雪花。
“哥哥是大笨蛋。”
声音这回到了妈妈那屋。
我一把推开门。
屋里静得很,没瞧见人。靠墙立着那个大衣柜,柜顶上头搁一面旧镜子,位置正冲着门,刚好也冲着我。
迎面看过去,镜子里只映出我自己的脸。
“哥哥你来找我呀。”
那声音闷闷的,就在面前,是从柜子里透出来的。
我走过去,手搭上门把,轻轻把柜门拉开。
面上是一叠穿旧的衣裳,一件挨着一件。我拿手把旧衣裳拨开,底下露出叠得齐整的新衣。
那些衣裳看着眼生,款式也新,就是从来没见妈妈往身上穿过。
一股新衣裳特有的味道扑到鼻子里。
我的手往下探,一件一件往下扒拉,几双丝袜、一套内衣裤、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
最底下压着个纸盒,比烟盒大出一倍。
面上红一道蓝一道。双蝶避孕套,二十四只装。
手在盒子上头顿住,指尖一蜷,缩了回来。
“哥哥大笨蛋,这么久才找到这。”
柜子在眼前忽地往后退,越变越大,里头的空间变得深不见底。
我咬了咬牙,手又伸进去,接着往最深处扒。
扒到尽头,没有别的衣裳,靠在衣柜角站着一个小娃娃。四五岁大,扎着一撮冲天揪。
她一手叉着腰,抬起头冲我笑。
那撮小揪揪在头顶上一晃一晃。
“你是谁?”
“我是周妍,笨蛋哥哥不认识你妹妹了吗?”
“胡说,妈妈就生了我一个。”
她不接我的话,只是冲我一个劲地笑。
笑到一半,小脑袋忽地转向院子。
“糟了,妈妈回来了,我要快点躲起来。”
她拿手紧紧捂住嘴,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作声了。
院门响了一声,脚步声进了当院。
一只手拧住我耳朵。
“周延!我看你是要上天了是吗?妈妈一天没在家就敢通宵看电视!”
声音从头顶上砸下来,震得耳膜发麻。耳朵根子上猛地一紧,揪得生疼。
我倒吸一口凉气,人一下坐直了。
妈妈站在沙发跟前,一只手还捏着我耳朵,眼睛落在对面的电视机上。
电视没关,屏幕闪得晃眼,里头正上演97版《天龙八部》,乔峰抓起个粗瓷海碗,仰脖灌进一口酒,胳膊往下猛地一摔,碗在石板上崩出满地的碎渣子。
我喘了两口气,抬头看了看院外,外头日头已经老高了。
愣了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一出全是在做梦。慢慢想起来,是今天一早,拧开电视看了一会儿,看着看着,脑袋一歪就睡过去了。
妈妈松开手。
“是不是看了一宿没关?”
我梗起脖子。“哪有,我刚起,才开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真的?”
“真的!”
我回得干脆,眼睛迎上去,还没看清,鼻子先撞上一股香。
话说完,我这才腾出工夫打量妈妈。
这味儿没闻过。淡,清,飘过来才站住。
前头是凉的,后头是甜,甜里掺着一点刨花味,说不上来是什么。
那香不往脸上扑,一阵一阵以妈妈为中心点,往屋里散。
顺着那点亮找过去。
开衫领口里头露出一小截细金链子,被衣裳挡住了大半,看不出样式。耳朵上也扣着一对金耳环。
我以前从没见她戴过这些。
这两样,可得不少钱。我张了张嘴,又合上。
妈妈浑身上下,就这两处打眼。
视线落到唇上。唇上涂了点口红,不艳。
从那点红往两边散开,是她整张脸。眼底下原先那一团青黑淡下去了,眉头松开,眼角也松开,整个人看起来松快许多。
我愣了一下,妈妈像是年轻了几岁。
别过眼,不往那儿看了。
一只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
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一包包花花绿绿的零食,好几样包装县里根本见不着。
堂屋的桌面上,还另外搁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纸盒,盒盖上印着一圈红红绿绿的鲜花,当中是“生日快乐”四个红字。
袋子撑得鼓圆,面上印着华联超市几个大字。
“过两天就是你生日了,妈妈昨晚说给你买好吃的,没食言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袋子往桌上放。
我高兴坏了,赶紧凑过去翻那两个塑料袋。
门外头,传来一声车子发动的动静。由近及远,越开越远。
袋子里的东西多,零食多到让我挑花眼。
门外那声音我压根没注意。
“妈妈,还有长寿面。”
“好,看你那猴急样,继续去看电视吧。”她笑着应承下来,转身就往外走。
我在堂屋里根本坐不住,跟着跑了出去。
“我给你烧火。”
一头扎进灶间,蹲到灶台跟前。灶膛里先塞一把苞米壳,架几根苞米秸子,划根火柴点着。这活儿我干得熟。
等火稳住了,再添些劈柴。底下架空,火苗窜起来,直往锅底上窜。
大锅上头还扣着锅盖。
妈妈走过去,伸手捏住盖上的提手,往起一揭。
“咋这么懒,吃完都不知道洗碗。”
妈妈回过头来笑骂了一句。
我蹲在底下只顾着嘿嘿笑。
刚揭起来那一瞬,锅盖里子聚起的水汽化成了滴。
水珠子顺着盖子边全淌了下来。
她拿起丝瓜瓢子,几下就把锅刷干净了,又舀了一瓢水倒进去冲。
炉膛里的火越烧越旺。
没一会儿功夫,铁锅里就烧干了。底上那点水滴,叫柴火一逼,在锅子面上刺啦刺啦响。
锅底腾起一层薄薄的白汽。
油壶倾下一点,油倒进去润开整个锅底。
锅子被烧到冒烟,妈妈拿过两枚鸡蛋,在灶台沿上磕破了壳,往锅里一打。
蛋白一挨着热油,迅速向四下里散开,眼看着膨起来。
铲子在底下拨了拨,翻了个面。
两面都煎好了。
鸡蛋边上,已经被油煎出了一圈焦黄。
倒上水。水开了,抽出一把挂面,抖散了撒进锅里。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又揭开,用瓢子点了一点凉水。
“为什么又要加水?”我问。
“加两次水,面才不会夹生。”
“难怪我煮面老是糊锅,原来是这样。”我一下子恍然大悟。
下盐。锅铲在水里头搅了两圈,提起来,端平,轻轻吹了吹。妈妈舌尖凑过去,在铁铲子边上舔了一口,咂咂嘴尝咸淡。
“拿个大碗来。”
那把铁铲子上,还挂着一层没滴净的面汤。
我赶紧跑去碗柜那头,端出一个大搪瓷碗搁到灶台上。
妈妈用筷子从汤里捞面,一点点挑到碗里,最后用铲子把那两个煎好的鸡蛋盖在面条上头。
我伸出两只手就要去端。
“别烫着。”
妈妈在旁边出声拦了一下。
长寿面端上堂屋的餐桌。
“妈妈,快拆蛋糕盒。”
“别着急,没人抢。”
我等不及,三两下扯开了绑在外头的红带子,把盖子掀开。纸盒壳上不当心沾了不少白花花的奶油。
我把嘴凑过去,伸出舌头,顺着纸边把那些奶油全舔了个干净。
一边舔一边冲她嘿嘿笑。
纸壳子边上,留下一道湿亮亮的口水印。
妈妈从袋子里摸出一包蜡烛,一根根插在蛋糕上头,一共插了十三根。
“延延十三岁了,就要是大人了。”
她一边插一边说。
十三根细细的红蜡烛,在蛋糕面儿上立成一圈。
“我是男子汉,以后会跟爸爸一样保护妈妈。”我接上话。
刚要把火柴划着,手里的动作一停。
妈妈把火柴盒搁下,伸出那只手,反手把我的手握住。
“好,男子汉以后跟爸爸一样保护妈妈,但是男子汉也要认真学习知道吗?只有读书才是出路。”
我重重地点了下头。
她那只手就扣在我的手背上。
好大一会儿,那股子力道一直没松。
手上的力道慢慢收了回去。
她重新拿起火柴,哧啦一声划着,凑过去把蜡烛一根根点亮。
“快闭眼许愿。”
我赶紧闭上眼睛,嘴里没憋住,小声念叨出来:
“希望妈妈能够健健康康,爸爸也能健健康康,我们一家人都平平安安。”
屋里静了。
好半天,我听见耳边传来一阵重重的呼吸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鼻息拖得有些长。
“吹蜡烛吧。”
我睁开眼。
深吸一口,鼓起腮帮子,把那十三根蜡烛一气全吹灭了。
蜡烛刚灭,我的手就往蛋糕盒上够。
手还没碰上纸壳,手背上压下一股力道。妈妈按住了我的手。
“先吃面,再吃蛋糕。”
我把手缩了回来。一双筷子递到眼前。
我接过来,掰开筷子,先把大碗里头大半的面条挑进旁边那只小碗。妈妈伸手过来拦。
“长寿面得一个人吃,一根别剩。”
我没停手,几下把面挑完,端起小碗推过去。“我想妈妈也能长寿。”
她拦在半空的那只手顿了一下,只得把小碗拉过去。小碗里头那半碗面腾起热气,散出一股香油的味道。
大碗的面汤上还卧着两个荷包蛋。
我拿筷子夹起一个,越过桌面,稳稳搁进她那只小碗里。妈妈摆了摆手。
“长身体呢,你吃。”
我拿着筷子往前递了递,没往回收。
妈妈坐在对面瞅了我一会儿。她拿起筷子,把那个蛋夹起来,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半圈齿印留在那口蛋的边缘上。
我囫囵几口就把面给嗦进肚子里,面汤喝干净,空碗推到一旁。
拿起塑料刀,对着那个大蛋糕切下去,拿附送的纸碟底托着,推到桌对面。
妈妈把碟子推了回来,说她不馋这个。
“妈妈吃嘛吃嘛。”
“行,妈妈尝一口,就你缠人,多大了还撒娇。”她笑骂了一句,伸手接了过去。
纸碟边上蹭上一小点白色的奶油。
一把塑料小叉子握在手里。从蛋糕顶上剜下一小勺,往嘴里送。
奶油刚沾上红唇。
脸色猛地一变。妈妈一把捂住嘴,推开凳子,扭头就往院子里跑。
那把小叉子掉回桌上,嗒的一声。
我吓了一跳,赶紧追出去。
妈妈蹲在院墙根那棵树底下,一只手撑着树干,腰弯得很低,不住地干呕。风吹过来,卷起一股刺鼻的酸水味儿。
“怎么了?”我跑到跟前。
妈妈头都没回,闭紧嘴巴,朝身后摆摆手。“去拿纸。”
我折回堂屋,抓起一卷卫生纸跑回来,递过去。
那卷纸被死死攥在手里。扯下一截,往嘴边用力揩了两下。
妈妈扶着树干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可能是晕车。”她拿脚拨了点土,把那一团脏纸掩在树根底下,“路上坐车颠的,甭管我,回去吃蛋糕去。”
妈妈说完就拐进灶间,舀了半瓢水,仰头漱了两口,又洗了把手。
折腾好一阵回堂屋,在桌边坐下。
“别一次吃太多。”
我刚拿起那把小塑料叉。
“作业写完没?”
“写完了。”
“拿过来,我看看。”
我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递过去。
妈妈抬手推了推眼镜,翻开纸页。视线先落在面上,盯住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字还是那么好看。”
蓝墨水落在横线上,那行字写得端正。
院门外头猛地来了一嗓子。
“延延!搁家没?出来玩啊!”
我高声回了一句,探出身子往外看。二蛋两只手扒在院门边上,探着半个脑袋往里头张望。
我撂下叉子,起身就要往外走。
“妈妈身上不舒服,你拿上蛋糕,去二蛋家吃吧。”妈妈在后头出声叫住我。
她指了指桌上那个大纸盒。
“别一个人吃光,学会分享。”
我跑去灶间,从碗柜里翻出个大搪瓷缸,连着奶油带糕体挖出大半个,装进缸里。
搪瓷缸子抱在怀里,分量不轻。
我跨出门槛,院门在后头响了一声,合上了。
“啥玩意啊这是?”
“蛋糕!我妈市里给我买的。”
“哇,好香!我能吃吗?”
我和二蛋的逐渐走远了,妈妈才折身回到自己那屋。
把肩上的皮包解下来,搁在桌子上。拉开拉链,从里头拿出一本书。
书皮是新的,没压过折痕。封面上带着一股油墨的味道。
在桌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手掌在封面上平平地抹过去,抹平边角上压出的一道细褶。
翻开书。
她靠在椅背上,从第一页起,顺着那排铅字慢慢往下看。
视线一行行往下过。
读到某一处,眼皮定住了。一根指头挪过去,在那行字底下按住,没动。
好大一会儿。
她把那一页的顶角往下捏了捏,折出一个齐整的三角。
屋里静得很,院外那两声喊也远了。
她把书合上。
封皮朝外,那本书平平地扣在膝上。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光,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她手背上。
院子里没了声响。
“又上哪疯去了?一大清早连个影儿都找不见!那点作业写没写完就往外头跑?”
我和二蛋一脚迈进他家院门,二蛋妈的话就从里头砸了下来。
二蛋立马垮下了脸。
我搂着那个大缸子,憋着笑。
二蛋拿手死命扯我的袖口,拿眼睛一个劲往我这头瞟。我没顺着他的话,只管搂着缸子,抬脚往当院里走。
院里弥散着一股中药味。
是从奶奶那屋飘出来的,那屋门掩着,风一吹,满院子全是那个味。门缝里头不时漏出点动静,一声一声地咳。
打我记事起,就没见他奶奶出过那间屋。
二蛋妈一瞧见我,脸上换了笑,招呼我往里进。转头又冲着二蛋凶。
“整天就知道玩,也不跟延延学学,那成绩啥时候不倒数了,老田家祖坟也算冒青烟了!”
她回过头,问我吃过饭没。
“吃过了。”我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上晃了晃,“妈妈买的蛋糕,过几天就生日了,算提前过。我切了点带过来大家一起吃。”
二蛋妈眼睛亮了,稀罕地盯了一眼那缸里头的奶油,赶紧招呼我进屋。
屋里,二蛋爹正坐在矮桌后头的马扎上看那个黑白电视。电视上头压着一块起毛边的花布。旁边墙上,还挂着去年的旧挂历。
屏幕上的画面带着层雪花,人影灰白。
见我进来,二蛋爹打了声招呼,问我爸在医院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就是不会醒。”我说。
“唉,这人啊,全靠一口气撑着。”二蛋爹叹了一句,拿起桌上的茶缸抿了一口。
我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喊二蛋来分蛋糕。
“叔,吃块蛋糕。”我切了一块递过去。
“叔不爱吃这个,一看就腻的慌。”二蛋爹摆手。
“我爸不爱吃我替他吃!”二蛋凑上来就要抢。
二蛋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把那块端进去给你奶尝尝。”二蛋爹说。
二蛋撇撇嘴,端着那一小块去了里屋。我又切了一块递给二蛋妈。二蛋妈连夸我懂事,最后才给自己切了一小块。
“延延,坐沙发上看。”二蛋爹招呼我,“爱看哪个台?老叔给你调。”
他伸手去拧电视机上那个黑旋钮。
“不用不用。”我赶紧说。
过了一会儿,二蛋爹进了里屋。二蛋妈在院子里收拾东西。
二蛋从里屋回来,抓起我切好的那块大个的,囫囵往嘴里塞。
“好吃,头一回吃这么好的!”
看了没一会儿电视,二蛋妈从院里进来,问二蛋作业的事。
二蛋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不会写。
“上课都干啥去了!”二蛋妈走过来,“趁着延延在这,让延延教教你!”
那只手在二蛋耳朵上拧了一把。
二蛋捂着耳朵,拉着我搬了张桌子,挪到院里屋檐底下写作业。
里屋的窗户关着。二蛋爹妈嘀嘀咕咕的声音,从那条缝里飘出来。窗玻璃后头,脚步声来回走动。
二蛋在边上念着题目,把凳子往跟前拉了拉,木头腿在砖地上擦出声响。
“那个姓方的老板,靠谱吗?”
“靠不靠谱俺不知道,反正答应给的钱给了。”椅子磕碰的动静。
“真有那么多?”
“那么大个老板还能骗咱?妈这病拖了这些年,月月靠那点中药吊着。等这回从市里回来,方老板给钱了,带她去省医院看看。”
二蛋爹缓了一口气,声音往下沉。
“厂子咋说不行就不行了,工资一断,没这笔救命钱,给老娘买药都凑不齐。玉琴,嫁给俺这些年,没享着福,净吃苦了。下午我再出去看看有啥活计。”
这些话隔着窗子、隔着一道院墙,一句一句落进我耳朵里,格外分明。
打昨天夜里那场梦之后,这耳朵跟先前不一样了。
“听见啥没?”我拿胳膊肘拐了二蛋一下。
二蛋摇摇头。“啥?”
他把作业本推过来,指着上头的一道题。
分解因式:x³ - 9x。
我一步一步在草稿纸上给他讲。写一步,讲一步。
讲完了,二蛋挠挠头,看着我。
“不会。”
我手里那支笔停在本子上,眼睛盯着那大胖脑袋,真想也来上一下。
天黑透了。
我躺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是下午妈妈回来时拿给我的《老人与海》,说是我的生日礼物。
书翻开。
里头讲是一个老头,几个月出海都没打着鱼。身上一切都显得古老,除了那双眼睛,跟海水一般蓝,愉快而不肯认输的。
几个月空着船回来,还照样出海。换我,早不干了。
接着往下看。
“老人一个人把船划出港,天还没有亮。他一道一道放下钓索。海面上慢慢变了颜色。
水底下一股沉沉的力道拽过来。钓索绷直了。
天亮了。”
读到这里,打心里替他使劲。
一阵音乐声猛地响起来。那声音有些闷,我愣了一下,耳朵竖起来,是手机铃声。
家里头可连座机都没有,更没有这玩意儿。院里也没听说谁家买得起。
声音是从妈妈那屋里传出来的。
铃声停了。
隔着一道墙,妈妈的声音传了过来,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软劲儿。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打过来……”
那头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妈妈这一侧一句接着一句应,那声音软得能滴出水。“行啦,我知道。不是说好了么,过几天再陪你……”
墙那边传出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一声。
“刚收假,等忙完这一阵。”她接着哄。
那头不依,话音拔高了点,嗡嗡地震。
又一句拖着,往回兜了兜底。“我这不刚回来么,也得让我歇两天不是。”
我合上手里的书。一根指头夹在书页当间,没动。
电话那头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绝对跟妈妈不一般。
墙那边,断了声响。那股软着嗓子哄人的声音没了。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手里夹着书页的那根指头抽了出来,手背在封皮上烦闷地擦了一下。
手指头一捻,又往下翻过几页。书缝底下的纸页有点发硬。
我把那两页纸拨开。
那张书页的右下角,一道极细的折痕掐在里头。顺着折角翻过去,上头有一行字。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我盯着那行字,手上的书页再没往后翻。
那行印字的边上,页角还空着一块。
空处挤着一行小字,笔尖划上去的,不是印的。
一笔一画,摆得正写的顺,收笔的地方还顿一下。
——可以认命,绝不认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