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来人了,挂了哈。”
妈妈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大拇指往红色按键上一按,浅灰色的屏幕微光闪了一下,随后彻底暗灭下去。
手机塞进旧帆布包侧兜,顺带摸出两截叠好的草纸,攥在手心里。旧帆布包挂上门后的细铁丝挂钩,铁丝在薄木门板上,轻轻碰了一声。
两手收拢黑长裙的裙摆,往腰上一层层拢上去。
肉色连裤丝袜连着内裤一起褪下去,沿大腿褪到膝弯处卡住。
两只黑色小皮鞋踩实水泥蹲坑两边的条石踏脚,稳稳蹲下身去。
水泥坑眼儿透出股阴冷潮气,水声淅淅沥沥落进深处。
身子慢慢松泛下来,原本死死攥住裙摆的两手渐渐脱了力,指头一根根舒展开,绷紧的双肩也沉落下去,咬紧的下颌也一点点松开。
鼻梁上沁着层细汗,细框眼镜沿鼻梁滑下来,歪歪卡在鼻尖上,两只手还要拢紧裙摆,腾不出空来推,镜架就那么斜斜悬在那儿。
外头响起两道脚步声,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响进门洞。隔壁第二间的木门被推开、合上,插销嗒的一声合死。
“听主任说这学期的学杂费还没收齐?”外头洗手池边传来一道清脆透亮的声音,是赵红梅,新来的数学老师。
隔壁木板后头传来窸窣的解带子声。
在教室讲台上磨了十来年,早没了年轻教师的脆亮,发声厚实,稳重。
刘玉琴,搭班教语文的老师,上次多靠她伸手帮一把。
隔着薄板闷闷透过来:“可不嘛,有不少学生家里比较困难的。”
赵红梅在外头拧了下水龙头:“主任说下次家访的时候顺带手问一嘴。”
水声落进坑里,刘玉琴的声音沉着:“谁问?你问吗?他怎么不去问?”
“我可不做这个坏人。”赵红梅在外头接了一句。
水龙头水柱哗啦啦砸在铁皮水池里,溅起细碎的水星子。
赵红梅把水龙头拧小了半圈,话音顺着水汽飘进来:“刘姐,沈老师你熟不?”
隔壁蹲坑上的水声停了,隔板后头窸窣了一阵。刘玉琴的嗓音压得低,隔着薄木板闷闷地撞过来:“你问这干啥。”
赵红梅把声音也收住:“暑假前那阵,她那脸,黄得跟糊窗子的纸一样。人熬到这个份上,我是头一回见。”
隔壁板子后头传来系皮带的金属扣声。刘玉琴接住话音:“是啊,也难为她了。”
“她男人不是瘫在医院了么,欠着一屁股。按说,她那日子该越过越紧才是。我怎么瞧着,她反倒日子越来越滋润了。”赵红梅的话音顺着门板底下那截空当往隔间里沁。
隔壁第二间的插销响了一声,木门轴吱扭转开半扇,刘玉琴跨出来,踩在水泥地上,脚步顿在水池边:“你操这心干啥。”
赵红梅的声音发虚:“我不是操心,我是……”
“红梅啊,眼热了?”刘玉琴的调门不高,咬字咬得极实。
赵红梅短促地接了一声:“哪有。”
“姐多吃几年饭,多说几句你可别不爱听啊。”
“哪能啊姐,你说。”
水磨石地面散着湿冷的气息。刘玉琴的声音落得又慢又沉,贴着薄木板和水泥墙直撞进最里面的隔间:
“咱们女人啊,这衣服,脱下了容易,想穿上可老难了,想要卖上好价钱哪有那么容易的。”
外间的半空里悬了一瞬的空当。
“姐看你说的,我可是老师,哪能做那种事。”赵红梅的声音急着撇清,调门往上拔了半寸。
水龙头下的水声停了,刘玉琴在水池沿上甩了两下手,语气淡淡地结了底:“总之啊,少打听。”
赵红梅没接茬往外走,脚步在门边停住。
她压了一把嗓音,那声音又顺着门板底下的空当溜进来:“姐,你可是过来人,沈老师那样子你也看见了吧?在食堂闻到点荤腥就吐,别不是怀了吧,他男人可在医院呢。”
刘玉琴的脚步已经出了外间门洞,她转身又把话压了回去,透出一股体己人的宽和劲儿:
“别胡咧咧,静秋家也有难处,走了,还要作业要批呢。”
两道脚步声咯噔咯噔地在走廊里远了。
女厕里彻底静下来,外间洗手池的水龙头没拧严实,水滴隔上两三秒落进铁皮池底,发出一声脆响。
手心里一直攥着的那两截叠好的草纸沾着手汗的湿气,手指捏住纸边展开,擦净,丢进坑边的废纸篓里。
手扣住内裤边沿提上来,肉色连裤丝袜的裤口往上一带,沿大腿往上捋,两手并起,从小腿肚往下边捋边抻,把堆在脚踝那里的褶子抻平收进小腿上。
最后两手松开腰上的黑长裙裙摆,往下放到底,手指沿大腿外侧把布面的褶皱抻平整。
手搭上门插销,往边上一拨,推门走出去。
外间洗手池上方钉着块半身仪容镜,镜边竖着一排红漆字:“为人师表,衣冠整洁”。
视线平平地越过洗手池,落进镜子里,镜里素着面,头发在脑后挽起,身上一件素白衬衫,耳朵上没金耳环,脖子上也没金项链,那副卡在鼻尖上的细框眼镜镜片上映出一条白光。
食指抬起来,抵住镜框中梁往上顶了顶,镜片贴近眼窝,镜里那张脸这才彻底看清。
水龙头拧开,两手在冷水底下搓了两把,关死,手在半空甩去水珠,转身出了卫生间。
中午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只有匆忙的脚步声沿墙根往前走。
两步急停在教导处门外,手抬起来,指关节在木门板上叩了两下。
门里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进”。
手压住铁把手,推门走进去,屋里只有主任一个人,正伏在办公桌面上,写着材料。
刚才在洗手台没顾上擦净,镜片上还留着一小片水痕。
主任在那片水痕后头抬起眼。
“主任,我想请假,下午家里有点急事。”
主任愣了一下,写字的笔停住:“沈老师啊?家里出啥事了?我给你安排代课老师,先去吧。”
空出的一只手抬起来,往桌面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课表上一点。
“谢谢主任,我回头再补手续。”
“注意安全,慢点啊。”
妈妈转过身就往门外走,脚底下的步子小跑起来,教导处那扇门就那么敞着,忘了拉上。
一路折回大办公室,屋里几个老师聚在角落里说话,她没往那边看,径直走到自己桌前。
那件卡其色的短风衣搭在椅背上,早上进校时随手搁在那儿的,这会儿扯过来套在衬衫外头。
风衣的带子在腰上系死,手撑在桌面上,端起那只白瓷底掉了一小块的搪瓷缸。
缸里的凉白开剩了一多半,她把搪瓷缸送到嘴边,仰起脖子,咕咚咕咚连着咽下好几口,手指在缸把手上死死抠住。
搪瓷缸放回原处,底沿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她转过身,快步往办公室门外走。
李老师正从走廊那头往里进,两个人在门框边迎面撞上,肩膀碰在了一块儿。
“哎哟,沈老师,没事吧?”李老师往边上让了半步,问了一句。
“没事。”
两个字落下来,脚底下的步子连停都没停,径直从李老师身边擦了过去。
穿过走廊,皮鞋底噔噔噔踏在楼梯台阶上,一路下到一楼,车棚里黑压压挤着一片自行车,她从里头把那辆半旧的单车推出来。
脚尖点地,车头一拐,出了学校大门,前轱辘压过破坑,车身一颠,顺着马路直奔县妇幼保健站去。
秋头上的日头毒,明晃晃的光带从县城街道两边的国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直直地照在细框眼镜的镜片上,晃着眼。
妈妈眯起眼,两手攥紧了车把。
一辆拉着砖头的三轮车从旁边道口窜出来,叮当按着车铃。
胳膊一歪,那半旧的车把猛地一偏,险险避开砖车,两边手腕子使上劲,硬生生把车把掰正。
“嗬,嗬!”
县妇幼保健站的白瓷砖门楼近了。
单车前轱辘一拐,停在门楼台阶下头,脚从脚蹬上滑下来,脚尖踩在水泥地上。
两条腿发着软打起摆子,两片嘴唇没了血色,一手攥着车把,一手伸出去贴住门楼边那道粗粝的水泥墙面,借着一点劲,沿墙根往站里进。
进了站门,头一排就是挂号处,玻璃窗口下头垂着半截蓝布帘子,里头没人。
脚步折向走廊,在妇科门外的长条候诊椅上坐下,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墙上那口挂钟在头顶上方咔嗒咔嗒走字。
眼皮抬起来,盯死在那三根针上。
坐了一会儿,两条腿又从椅子上站起来,奔走廊尽头的水房去了。
水房的池子边撂着个掉了瓷的口杯,她端起杯子,在水管底下接着凉水,接满一杯,仰头往肚子里灌,连着灌下大半缸水,又走回走廊那排长椅上坐下。
钟上的分针走到底,当的一下,下午两点到了。
那半截蓝布帘子哗啦一声拉开。妈妈从椅子上站起身,头一个把两块钱塞进窗口底下的半圆玻璃槽里。
值班医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看着人开了门,紧接着进了诊室。
医生先走到桌后头坐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套在身上,把两边袖口理平整了,坐定在椅子上,这才抬眼看过来。
诊室里搁着把四方凳,妈妈走过去坐下,两只脚尖朝里别起,两条腿死死夹紧,镜腿不经意挂住了耳边的一缕碎发,她抬起手,随手把那缕头发从细镜腿里抽出来。
“上礼拜不是刚查过嘛,怎么不放心?”陈医生手里的笔没停,低头在病历本上写。
“不是,陈医生,我例假现在还没来,最近老犯困,还吐过几次。”
笔尖在纸上顿住。陈医生抬起头,往对面脸上看了一会儿,又落回本病历上,欲言又止。
“哦?我记得你上次是来查环的吧?B 超医生怎么说?”
“那边医生说环位没问题。”那两条腿还在夹。
陈医生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屋里沉下几秒钟的空当。
“也有带环怀孕的案例。”陈医生的话音冷静。
“那再开一次 B 超检查,我提前喝水了的。还有啥能验的不?”
“你要不放心,再验个尿。”
“行,多做几个保险点。”
“去缴费吧。”
两条腿依旧死死夹着,脚底板在水泥地上碾了半圈,站起身,她捏着开好的两张单子,早早孕和乳胶凝集试验。
内八字的脚尖转了个向,快步走出诊室,缴费窗口前甩出两张单子,付了钱。
一路走到 B 超室。外头没病号排队。
推开门进去,迎面是个坐在机器前的医生,还是上轮那个。她扫了一眼医生胸前别的那块白底红字胸牌:张桂英。
她自己走到那张铺着白单子的窄床跟前,后腰抵住床沿,往上一坐,身子顺势仰倒在硬邦邦的枕头上。
两手捏住黑长裙的裙摆往下掀开,肉色连裤丝袜连着内裤一道褪下去,褪到膝弯处褪不动了,两条腿主动抬起来,脚跟踩进铁架子上,两条腿大大地分开。
脑袋枕着硬枕头,后脑勺上的皮肉往下一压,镜架的细腿在耳后猛地一硌,妈妈偏了下头。
张医生抓起耦合剂瓶子,“啪”地挤了一大团凉胶在光裸的小腹上,探头也滚上去。
“宫腔里没看见孕囊。”张医生的眼珠子盯死在黑白屏上,话接得快,“嘶——怕是宫外孕。”
床边只剩下探头擦着凉胶的“沙沙”声。
“肚子疼不疼?出血没有?晕不晕、眼前黑不黑?”张医生一口气甩出几句问话,“尿检开了吗?”
那张躺在枕头上的脸透着冷白,下巴左右摆了摆。
“不疼。也不晕。”
“上次我才来做过 B 超,咋没查出来?”
张医生的眼珠子还在屏上:“上次?啥时候?”
“上礼拜,国庆那天。”
“上回不跟你说了嘛,日子浅……”张医生的声音沉下去半截,“按大小估,快七个礼拜了。”
张医生的手抬起来,指头点在黑白屏上:“你看,这是子宫。”
指头在屏幕上挪了半寸:“这儿是宫腔……空的。”
“这一道亮的,是你的绝育环,位置挺正。”指头又点在另一处。
张医生的手指最后停在一角,在那处黑白影子上点了两下:“再看这儿——子宫附件上这个东西……就是平常说的宫外孕。”
张医生的手收回来,脸转过来:“这个能死人的,尽早准备手术,去县医院!”
“你怎么来的?”
“骑车。”
“家住哪?”
“机械厂家属院。”
“不算太远。能走就推着车走,别骑,骑也别骑快,别使大劲,别颠着。”张医生郑重地交代了一长串。
架子上的那条腿猛地绷了一下,脚趾头在铁架边沿上死死蜷起来,一只手伸下去攥住了白床单的边缘,喉咙眼干干地咽了一下,眼珠子定在张医生的脸上,没挪开。
“大夫,我男人他…往前数七个礼拜,我俩没在一块儿过啊。”
“喔,从例假头一天数的,”张医生头没抬,“大夫都这么算,习惯了。要按怀上那天,得往后头减半个月。”
空当里只有屏上探头移动的沙沙声。
手腕从身侧收回来,手指搭在裸着的肚子边上,大拇指压上食指关节,一节一节往下掰着数,眼珠子从张医生的脸上挪走,落在顶上那排灯管边,一动不动,定在那里,两片嘴唇动了几下,什么声都没出。
数到某节手指时,大拇指停住了,手指在肚子边上一动不动。
“七周……五周,金都!”
声音压在嗓底漏出来,人还躺在白单子上,肚子还晾在半空,那团凉胶还贴在肚皮上,身子一动没动。
“可是医生,你不说我的环位很正吗?”
“带环也有怀上的,”张医生顺着话头接过去,再解释,“办事的时候太猛、太过激烈,同房太勤都会增加受孕几率。”
“如果,如果吃了药呢?”妈妈看着张医生的后脑勺,声音低下去。
“啥药?避孕药?”
那张煞白的脸点了一下。
“是医院买的吗?”张医生问得有些不确定。
“是老金药店。”
“那难怪了,那家老板心黑得很,经常卖假药——你八成是买到假的了。”张医生的口气恍然接上。
问出去的那口气悬在半空,没接上,那只贴在肚子边的手停僵住,大拇指还压在关节上,停住不动了,眼珠子定死在医生脸上,转也不转,干干的喉咙眼滚了一下,又咽下了一口唾沫。
身子还平平地躺在窄床上,光着的肚皮还晾在空气里,那团胶水还糊在肚皮上。
诊室里连半点声都没了。
“上化验室验个尿,结果拿来。”张医生把探头一收,头也没抬。
“验尿多久出结果?”
“试纸的快,十来分钟,化验室那个,得等个把钟头。”
张医生扯下两截卷纸,在肚皮上随便抹了两下,沾去大半的凉胶。
两条腿从架子上放下来,手提着连裤丝袜连内裤往上扯好,拉着黑裙摆往下放,顺势抻平整。
脚在地上拖着步子,一点点蹭出诊室门,下楼拐进化验室留尿。
没过十几分钟,手心里捏着那张早早孕结果单,单子上盖着个戳印,上头是“阳性”两个字。
手腕捏着那张单子,纸面皱起一块,眼皮沉下去,死盯在脚尖前那半块水泥地上,一路往站外头走。
门槛高出一截,鞋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子一晃,脚步连停都没停,径直出了县妇幼保健站的大门。
那辆半旧的单车就撂在门楼外的墙根下,妈妈看也没看那车一眼。
门外停着一辆蹲活儿的出租车,妈妈拉开车门坐进去,两眼直直落在前风挡外头。
“去哪?”司机问了一句。
后座上没有响动。她两眼还是死盯着前风挡外头的那片天。
司机等了两秒,从后视镜里瞅了一眼,又“嘿”了一声:“姑娘,去哪?”
“老金药店。”
十字街的街面上开着家小药店,出租车在台阶前头停稳。
小皮鞋踩在台阶底下,黑长裙从车门里跨出来,那条大长腿迈出车厢,妈妈冷着脸在马路上站定。
手带住车门,往后头“砰”地一摔,车门死死合上。
司机在驾驶座上扭着脖子接茬:“嘿!轻点,吃枪药了!”
车钱没掏。妈妈交代了一句“等我会儿”,转过身奔着台阶上去。
手拨开门前的塑料珠帘,珠子撞出一声哗啦的脆响。
店里头靠墙悬着一根日光灯管,落了灰,没开。
墙上两面锦旗并排,印着“妙手回春”和“医者仁心”几个金字。
一个二十来岁、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店员从柜台后头迎出来:“姐,买点什么药?头疼还是发烧啊?”
手掌扬起来,“啪”的一巴掌拍在玻璃柜台上。贴着透明胶带的裂缝也震了一下。
“你们老板呢!”
店员愣住了:“老板不在。”
“去哪了?”
“我哪知道,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一回。”
玻璃柜台面上还留着几道震开的浮灰,眼皮往下搭了半寸,拍在玻璃板上的手指慢慢往回收,攥在掌心里。
“给我拿盒避孕药,要毓婷的。”妈妈语气放缓下来。
柜台后头的店员松下一口气,转身从后头药架上抽出一盒毓婷,递出来。
手捏住纸盒接过来,纸盒凑到细框眼镜跟前,隔着镜片看过去,盒面上那处字迹的油墨有些晕开,印得发糊。
那部诺基亚手机从帆布包里掏出来,拿在手里,眼珠子从糊了的盒面移到盒底那串电话号码上,大拇指在按键上嗒嗒嗒拨过去。
“喂,你们是制药厂吗?”
“制药厂?我这儿卖农机。你打错号了。”话筒里传出个粗嗓门。
大拇指在手机红键上按下去,那通电话随即挂断。
听筒里的断线音咔哒切断。
白天的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柜台面上。
门外街面上三轮车轱辘碾过碎石子路的响动,隔着塑料珠帘透进来,门口垂下的珠串垂直不动。
两只眼珠子瞪得滚圆,视线直勾勾扎在玻璃柜台上,牙齿咬得嘎嘣响,狠得像是要吃人。
柜台玻璃映着门口进来的天光,透明胶带贴着的那道裂纹泛白,旁边放着算盘、记账本和一个铁皮钱盒,柜台后头的店员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背贴上药架子,两只手在白大褂围裙上死命抠弄,眼光直往门外斜瞟。
视线完全没有挪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抓着药盒的手掌不自觉地越收越紧,大拇指与食指的指肚深陷进药盒两侧,硬纸壳承受不住力道,喀嚓一声往里凹陷下去,纸盒正当中生生被捏瘪了一大块,手背上的筋络一根根鼓起来,顺着指根一路紧绷到手腕,整只手一阵阵剧烈地发抖。
一滴泪水从眼角滚出来,掉在细框眼镜的右侧镜片上,水滴在镜面上碎开,糊了一小块,遮住半边视线,手始终没有抬起来去抹,另一只手里那部诺基亚手机依旧直直举在半空,悬在耳边,没有落下来。
胸脯往上猛地一起,喉咙里用力吸进一大口气,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直直抬起来,食指顶着店员的鼻尖:“你知不知道,你们卖的是假药!”
指尖剧烈地抖着,手腕、小臂一路抖到肩膀,从喉咙里扯出来的声音也直打颤,尖利得变了调,撞在头顶的灯管和两侧药架上,泛起一阵刺耳的回响,台面上那一排盒装口服液静静立在那儿,裂着缝的玻璃柜面冷冰冰映着那根发抖的指头。
店员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咚的一声抵住后头的木药架,两只手在白大褂围裙上死命蹭着,眼珠子慌乱地往门外斜瞟。
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抽气声从齿缝里漏出来,嗓音哑得厉害,劈开一道裂口:“畜生!”
门外街面上有骑自行车的路人慢了脚,车闸皮在车圈上蹭出两声吱呀响,隔着门前垂着的塑料珠帘望进来。
“避孕药都卖假!”声音又往上拔了一截,字字带出破音,砸在柜台玻璃面上。
店员两手贴住大腿外侧,脖子往下缩,嘴唇抿得泛白,墙上那面“医者仁心”的红锦旗垂在药架边,金黄的流苏一动不动。
喉咙眼里涌出血沫子的干苦味,脖颈上的青筋根根绷直:“都他妈畜生!”
那一整条右臂僵在半空,指头死死戳着对面的面门,抖得停不下来,胸腔里那口气全顶在嗓子眼,撕扯着喊出来:
“我诅咒你们,全都断子绝孙!”
两只手掌猛地扣上玻璃柜台的台面,整个身子的重心往前压上去,双肩往下狠狠一沉,胳膊抡开半个大圆,掌沿贴着冰凉的玻璃板猛地往前一搡。
摆在最边上那一整排盒装的补脑液被硬生生掀飞起来,七八个硬纸盒打着旋撞上对面的药架角,又啪啪弹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封口磕开,里头的塑料内托连着说明书,散了一地。
脚底下两只黑色小皮鞋死死碾住地面,胳膊肘往回一拐,大臂绷紧了,往前横扫出去,台面上高高码着的那叠口服液玻璃小瓶连着纸托架齐齐滚落下去,叮铃当啷翻过柜台边缘,几只小玻璃药瓶凌空砸在柜台下头的砖沿上,砰地碎裂开来,一股浓重的焦苦药味在水磨石地面上弥漫开,褐色的药水混着锋利的细碎玻璃碴子溅得四处都是。
身子借着这股惯性顺势一转,手掌反手在柜台角上最后重重一推,那个黑木算盘和那沓记账白条被扫得凌空飞起,木算盘摔在地上跌掉两截梁,算盘珠子在地上噼里啪啦乱滚,一张张白条打着转翻倒落地。
整个玻璃柜台面上被扫得精光,只留下几道深深浅浅的擦痕和震裂的白印子,柜台后头的店员两只手死死抱住脑袋,身子缩在木架底下发抖,门前那串塑料珠帘被风带得乱晃,珠粒叮当磕碰。
两只胳膊直直收回来,垂在风衣两侧,胸口剧烈起伏着,粗重地喘着气,死死盯在地面的碎渣上,停住了。
妈妈没再往柜台后头看一眼,身子转过去,脚底下发着虚,往前踉跄了半步。
抬手拨开塑料珠帘,珠子撞在门框上哗啦啦响了一阵,那盒被捏瘪了的药盒还死死攥在掌心里,带了出来。
门外台阶前头,那辆出租车还停在那里。
妈妈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司机回过头从后视镜里瞅着她,眼皮直跳,缩了缩脖子。
“咱接着去哪?”司机的声音放得极软,头也不敢往后扭。
“机械厂家属院。”
司机先反手把一只巴掌伸到后座前头:“先把车钱给了吧,一共八块。”
帆布包拉链拉开,从里头摸出那个枣红皮子带金属搭扣的小钱包,大拇指把搭扣拨开,抽出一张五块的和三张一块的纸币,递过去。
司机把那几张票子接在手里,她把脸别开,朝向车窗外头,两只眼珠子定定地悬在玻璃外那些倒退的灰墙上。
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空了的枣红小钱包。
“嘿,姑娘,可不能砸我车啊。”司机把钱塞进手刹边上的铁皮盒子里,笑着逗了一句。
“闭嘴。”
车厢里静了下去,只剩下发动机嗡嗡的声响。
车子顺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开过去,在机械厂家属院大铁门前头刹住,后排的车门拉开,一条腿迈下来,她反手把车门带上,这回不重,咔哒一声轻响合了死。
车轮子在泥地上打了个死弯,掉头,往棚户区那边的红浪漫开去。
车窗摇下一半,司机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斜着脑袋往窗外啐了一口浓痰:
“呸,骚娘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