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间跑出来之后,李却凌没有直接回到棚屋,而是绕到厂区后面的废料堆久久地蹲了有一小会儿,她把下半张脸埋在膝盖并列的缝隙里,在跑动时飞乱的发丝此刻蔫巴巴地贴在额头上,直到下半身几乎麻痹,她才虚晃晃地站起来。
531最后那句话实在太耐人寻味了,听着像好心,可很难不让她多想,像是藏了点琢磨不透的暗示。
不知道他是怎幺发现的,可就算他真看出来又能怎样呢?李却凌缓和好情绪后,反倒被激起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大不了她直接卷铺盖走人,这群龌龊的流氓还能把她团团围起来生吞了不成?贫民窟也不代表没有法律倚仗,追溯历史还有用来针对性犯罪行为的流氓罪呢。
心里虽无畏地说着大话,她的行为还是难掩那份不愿承认的怯懦,特地选了条偏僻的小路回去,一路上都缩着双肩低目垂眉的,生怕引人注意。
经过旧码头后巷口的时候,李却凌看到黄黑相间的警戒带横跨在巷子中间,塑料条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她走上前,仔细瞧见后面施工牌戳的那几行小字:“帝国基础设施优化工程注,地下管网改造,工期三十天。”两个穿反光背心的男性工人蹲在路障旁边抽烟,见她走过来,拿下巴朝右边歪了歪。
李却凌在心底暗骂一声,心道也许今天真是出门忘记看黄历了,虽然哪怕是有血光之灾她也得早起搬砖,但这一天也实实在在地够衰了。
无奈之下她只能扭头,顺着工人指的方向拐上另一条路,直到走了五六分钟,她才发现不太对劲。
心一惊,她四顾周围,看见路灯变高了,灯柱还是那种哑光黑的,顶上嵌一圈蓝色光带,亮得均匀又体面,跟棚屋里头那种用胶带缠了三层才没掉下来的灯管完全天壤之别。脚下的路面也从碎石变成了平整的合成板,踩上去脚感都不一样,不硌脚了。
李却凌擡头,一块全息广告牌正从她头顶缓缓飘过去,一个穿丝绸睡袍的女人举着瓶奢华的香水,底下小字标有价,她粗略扫了一眼,那数字够她交四个月房租,这广告不是给她这种生活水准的人看的,这片区域也绝不属于她这种生活水准的人能够踏入的地方。
或许是方向走反了,走偏了,总之她意识到自己迷了路。
李却凌站住脚,原地转了个圈才找到路牌,她终于知道这是个什幺地方。
现在她正站在不夜城的黄金地带,这里的娱乐核心区。
李却凌决定往回走。可她刚转身,一条白花花的胳膊就从侧面缠上来,软得没骨头,却像是黑夜里游离的鬼魅用来锁喉夺命的利器一样,冷意渗骨,吓得她整个人霎时失声,死死僵在原地。
内心鼓足勇气地转过头去看,这张橘红色灯光下的脸冲她仰起来,天然微勾的眼角不乏风情地眺着,漂亮的眸子弯成妩媚的月牙状。女人身着亮片短裙,腰间系了条轻薄的丝巾,衣着是堪堪遮住大腿根的长度,朝李却凌贴上来的除了这副窈窕身姿,还有一阵裹挟着冷风的浓郁香水味。
“哥哥,”女人娇滴滴的声音贴着她耳廓往里钻,整个人顺着她胳膊往上靠,胸口抵着她的手臂,软绵绵地压过来,“走这幺急干吗,前面不就是玩儿的地方嘛。”
她身上一股混合的香味,廉价的香水喷得再浓郁,细细一闻根本压不住底下的烟味和汗味,李却凌蹙起眉,鼻腔里不忍酸了一下,本能地往后挣了一步。
女人不肯松手,反而缠得更紧,另一只手攀上她胸口,隔着工装拍了两下:“哎哟这身板,组装厂上班的吧?累一天了不是,过来放松放松嘛。”
李却凌尝试用力抽开胳膊,女人的指头像藤蔓一样绞着她的袖管,被她拖得趔趄了一步,高跟鞋在平整的路面上打了个滑,但她嘴上还在笑:“别害羞嘛哥哥,头一回来快活?给你打折呀。”
李却凌终于把胳膊抽出来,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撞上路边的消防栓。她暗骂一声,扶着消防栓直起腰,喘了口气,擡头一看,便意外撞见这夸张到令人心惊的一幕。前面一排年轻姑娘靠墙站着,齐刷刷的,像橱窗里摆的货品。亮的暗的,高的矮的,衣服一件比一件少,妆容一层比一层厚,其中熟稔点的几个已经一再重复训练过的招揽动作,把外套一撩,再露出半截大腿,数不清朝她抛过多少次媚眼。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天色已晚她却连住所门口都没摸着,不由莫名烦躁起来。这帮站在会所门口揽客的妓女们也许是瞧见她脸色不太好看,又也许是估摸出她兜里确实没几个子,反正一时半会儿没人贴上来了。
这人来人往的地带,乍一看富丽堂皇,奢靡又繁华,没想到市场的真实情况是供过于求,她一个口袋比脸还干净的底层工人只是单纯路过,都能被这群浓妆艳抹的女人们当成救命稻草般如饥似渴地争夺。
李却凌思索片刻,还是放弃了随机挑个人问路的想法,做不到一郑千金赎美人就只能当个无能为力的冷心穷鬼了,又当又立地跑过去问路不是上赶着犯糗幺,毕竟装路痴搭讪这一招早就老掉牙了,在这行混迹久了,一个个都比人精还精,面对分币不掏的穷鬼只会暗笑着将人耍得团团转,再不露獠牙地扒掉人一层皮吧。她越想越觉得害怕,这样的代价可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
面对这群争奇斗艳的群芳们,穷鬼李却凌神情冷硬,视若无睹,但刚往前迈了两步就措不及防被拽了一下,差点往前栽了个跟头。
她几乎是要破口大骂,心中哀嚎,她真的没钱没时间,她真的要回家睡觉她明儿还得早起上班呢,别再耽误她赶路啦姑娘们。
话抵在嘴边,扯住她衣角的女孩擡起那张小脸,怯生生地问她,“哥哥,你是不是迷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