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却凌在浴室里搓工服的时候,发现衣尾末端蹭了一圈黑泅洇的烟灰,像是谁趁她不注意故意弄的恶作剧,她一想到这是某个陌生男人拿掸落的烟灰故意在她后腰衣料上作成的标记,她内心就一阵反胃。
尽管她打了两遍肥皂,搓得指腹发皱,那道痕迹还是隐约且顽固地赖在布料上。
浴室是公用的,棚屋区尽头铁皮搭的一排隔间,热水限时供应,轮到李却凌的时候水压已经软了,浇在身上温吞吞的,引人犯倦。她拧干工服,把湿衣服搭在胳膊上,推开门往外走,晚风一吹,打了个激灵。
回棚屋的碎石路上,她想起白天车间里那群人。机械组装厂末号车间,男人扎堆的地方,长得各有其形,但后背都无一例外地晕着一片片漫长的汗渍,徐徐地散发着烘臭味。
他们摘了帽子聚在设备旁边抽烟,露出长长短短的黑平头,头发茬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脑壳被揭了盖,里头塞的全是粗粝的砂纸。
李却凌每次都缩到离他们最远的那台大型冲压机后面,假装检查模具,能闭上嘴却没法闭上耳朵,那些遍布在空气里的嘈杂声还是会钻进来。
他们爱聊女人。什幺话题都能拐到女人身上,拐过去了就黏住不松口。
车间主任刚念完安全生产条例,下一秒老徐就能接一句“昨晚我在梦里安全得可好了”,一帮人笑得发出嘶嘶的猥琐声。
李却凌蹲在冲压机旁边拧螺丝时,听他们从富人区电视塔上的皇室公主聊到乡下邻居家十六岁的闺女,语气里那股熟稔,好像全夜之城的女人都站在他们面前排着队等点号。说着说着就开始笑,那种你知我知的淫笑,嘴角往一边咧,眼珠子互相递来递去。
有时候也不光是陌生女人。李却凌亲耳听过他们聊自家妹妹的掌心、姐姐的胸脯,有个姓刘的胖子甚至说起他妈“年轻时候那对大奶子”,一帮人居然还跟着起哄,没人觉得不对。
那一刻李却凌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太恶心了,这里的一切都实在太恶心了。她想,这帮人的脑子里的伦理道德怕是全被腐蚀得一干二净。
她不止一次想离开,远离末号车间,远离这群畜牲,远离这个在底层泥地里打滚还互相往对方嘴里抹泥的垃圾环境。
可她能去哪呢?她也是底层,而且是社会地位比他们更底一层的女人。
他们好歹是“底层男人”,她连这个身份都是借来的。
认命吗?她真的不知道。这问题在现在看来太沉重了,李却凌的逻辑其实非常清晰明了。
一想多了容易把手上的活干砸,干砸了要扣钱,扣了钱棚租就交不上,交不上棚租就得搬去桥洞底下,桥洞底下也有桥洞底下的规矩。身份暴露的女流浪汉只会比其他流浪汉活得更加惨无人寰。她不愿细想。
上午的计量赶完,休息时间到了。李却凌排队领营养液,一人一瓶,两三口的量,喝起来没味道,在她这里能起到一个填饱的作用,节省额外的粮食费。
李却凌刚把瓶口拧开,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她差点把营养液甩出去,整个人猛地转过来,防护口罩遮了半张脸,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睁大成圆圆的,含水一样清凌凌的。
拍她的是老徐,本名不知道,工号006,车间里平时都互喊工号,但和这个人有来往的都无一例外地这幺叫他,为了显出那股亲热劲。
老徐咧着嘴笑,露出一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嘿,吓成这样,”老徐把帽子往后一推,露出光溜溜的头顶,脑袋瓜上冒着刚出过汗的油光,“我就问一句——你碰过女人没有?”
李却凌垂下眼睛,安静地摇了摇头。经验告诉她,这种时候不给反应,他们兴头过了就散了;要是接茬,那就成了扔进野狗堆里的肉骨头,叼上了就不撒嘴。
“也是,”身后的胖子端着营养液晃过来,目光从李却凌头顶扫到鞋面,中间在她胸口停了一拍,“要往你床上扔个光溜溜的女人,你会不会直接吓死过去啊?”
“啊?死娘炮?说话啊,真吓着了?”旁边有人跟着嚷。
笑声哗地炸开,油腻腻地糊了她一耳朵。李却凌胃里往上翻了一股酸水,她把营养液瓶盖拧回去,揣进兜里,没喝。她连口罩底下的嘴角连动都没动一下,整个人只是安静地站着,等他们兴起的这阵威风刮过去。
但在心里某个角落,她不由联想起他们前几天聊过的一个地名,不夜城。
老徐说他年轻时去过一次,跟人进的,那条街上“娘们儿穿得比澡堂子还少,走在路上都有人往你身上贴”。当时一帮人听得眼珠子发绿,工号叫531的人随口问了句“那地方怎幺走”,老徐拿手比划了一下,“从旧码头后巷穿过去,拐两个弯就到,不过现在修路,得从东边绕”。
李却凌当时没往心里去,她连工厂到棚屋这两点一线之外的路都不认识,不夜城对她来说跟电视塔上的皇室公主差不多,属于另一个物种的生活区域。
休息时间一过,她马上回了工位,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那堆男人压低了嗓门,脑袋凑成一圈,烟递来递去,像在开什幺地下会议。
下午手头的活压得紧,流水线提速了百分之二十,说是赶一批出口订单。李却凌累得腰都快断了,一直没顾上别的。临近下班,她用余光扫了一眼,发现有人在看她。不止一个。中午那帮人,隔着两台设备的距离,目光阴恻恻的朝这边看过来,李却凌呼吸稍滞。
该来的还是来了。一个高她一个半头的男人先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姿态端正得像刚被车间主任夸过,没有半点要干架的意思。他停在李却凌面前,略微歪了歪头。
“我工号531,你呢?”
李却凌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扳手掉地上。她擡起脸,透过防护面罩看531,他脸上什幺表情都没有,平平淡淡的,仿佛中午参与起哄的人中没他那一份力量。
531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的左边胸口,工服上印工号的位置,在她用廉价肥皂液去一遍遍地搓洗下,变得字迹模糊,几乎已经快看不见了。
“0……8……”531眯起眼睛,脖子往前探了探,不知道这动作是故意的还是单纯为了看清这三个数字,“087?”
一个陌生男人盯着她胸口看了这幺长时间,还想凑过来看,李却凌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粘腻感从领口渗进去顺着她脊椎往下爬。
她往后退了一步,嗓子莫名发干,思绪在脑海里飞快翻转。
工服她特意领大了一码,下面叠着常服,常服底下还裹着紧实的束胸,层层叠叠加起来,就算凑近了看也看不出什幺的。她选择尝试自我安慰。
“087。”李却凌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在舌尖上打了个颤。
“哦。”531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她胸口上。
李却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跟身后冲压机的节奏混在一起咚锵作响。她在心里反复默念:不能慌,不能慌,越慌他就越觉得有问题。
她往大门方向瞥了一眼,门开着,外面天还没黑透。“我先走了。”她说完就转身,胳膊肘却被一只手拽住了。力道不大,松松地圈着,对于突如其来的异性接触,她竟无从适应地双腿打其颤来。
“工服旧了,”531说,语气意外地平静,“可以去后勤部找人换一件。”
李却凌沉默地点了下头,531终于松了手。
她先快步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车间大门,工装口袋里的营养液瓶随着他凌乱的步伐晃来晃去的。
531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弧度很浅,不细看觉察不出。
老徐凑过来,拿胳膊顶了他一下。“咋样,是不是真的?”
531往前迈了一步,低头看着087工位上落的那层银铁碎屑。“什幺真的假的。”
“啧,别跟老子装,”老徐也凑过来,压着嗓门,“到底看出来没有?086那龟孙子说的没错吧?这娘炮是不是混进来的女人?”
531把视线挪开,语气懒懒的:“不知道。”
老徐恨铁不成钢,一巴掌拍在他结实的胳膊上:“你咋不直接把她口罩扯下来呢?扯下来不就啥都清楚了!”
“不用扯,”531把帽子戴回去,帽檐往下压了压,“我看出来了,她不是。”
“啥?”老徐懵了。531没再解释,快步走了。
老徐愣了好几秒才回过味来,但他显然信不了531的话。
今天中午086在饭盒旁边说得清清楚楚——086的工位就在087隔壁,每天擡头不见低头见,那小子亲口说的,“看着就眉清目秀的,跟个娘们似的”。
086还补了一刀:“我注意过,她领工服的时候有刚好合身的不要,特意拿大了一码,这他妈不就是遮奶子吗?”
当时一帮人听得眼珠子发亮,老徐自己还说“要是087真就是个死娘炮咋办,没奶子摸,你甘愿摸他的鸡巴啊”,把086恶心得直骂娘。
后来大家起哄打赌,老徐赌咒发誓说087肯定是女人,说要是看走了眼他请全车间喝营养液,要是真让他说着了……他摸了把鼻子,声音粗粗的,“先让我当第一个,咋样?”
几十年没摸过女人了。这话他没说出口,但每个人心里都亮堂堂的,跟车间的顶灯一样明晃晃地照着,他们全一样。
如果087真是个女的,那她在这帮人眼里就是一块扔进狗圈的肉,谁先咬上口算谁的。
现在531先去找087说了话,说了啥,老徐没听见。他只在想,要是531这小子真有那意思,他老徐让了也就让了。
531年轻,没爹没娘,一个人在这世上漂着,车间厂管都对他另眼相看,偶尔凑过来拍拍他肩膀,531也没说想走,只说“暂时没这个打算”。老徐大他十来岁,平时偷摸多塞给他一罐营养液,当自家兄弟照应着。
他信531有上进心。年轻,身子精壮,脑子够用,要干什幺干不成?531是这帮人里唯一有升职苗头的。跟他搞好关系,日后说不定能沾点光。一个女人嘛,男人间的玩意儿,让就让了。
可他没想到,531这孙子刚才那副样子,平平淡淡的,问工号,说换工服,不咸不淡的。
这不像是要共享的意思。这他妈像是起了独占的心思。
老徐心里盘算着,要真是这样,那群老帮菜能愿意?玩一把过过瘾算了,凭啥给531一个人占着?再说了,531现在嘴上说“她不是”,谁知道真假,万一他私底下已经看出什幺来了,先稳住老徐,回头自己想办法把087约出去呢?
老徐越想越觉得531这小子靠不住。他摸出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看着087工位上那堆银铁碎屑在顶灯底下反着光,碎碎点点的,像从案板死鱼上剥下来的,撒了一地的鱼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