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执挑明

楚从霁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手已经不动声色按在了腿侧。但是面上也仍旧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只是额角渐渐浮出冷汗。旁边的人终于察觉不对。“楚公子?”“这是怎幺了?”蛮蛮是第一个发现的。模样焦急仿佛特别担心,但是其实是指甲掐住手心努力克制自己可偏偏又不能笑,于是只能死死绷着。她越克制,表情反倒越不对劲,眼睫轻颤,唇也抿得发白,像是在拼命压着什幺情绪。落在旁人眼里,却完全变了味道,少女低着头,神情隐忍,眼神却控制不住一遍遍往楚从霁那边看,怎幺看,都像极了担心心上人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周围人看着两人的眼神更加不可言说了,谢知止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他只擡眸看着蛮蛮。

看着她控制不住去看楚从霁。看着她那副“强忍担忧”的模样。嘴角有一丝嘲讽的笑容,换一个人也演的这幺用心吗?

谢知止看了楚从霁半晌,见他脸色越来越白,额角甚至已经浮出冷汗,才终于慢条斯理放下酒盏,语气温和开口,“楚兄若身体不适,不如先去出恭。”席间骤然静了一瞬。有人险些没忍住笑。楚从霁原本还在强压腹中翻涌,闻言额角青筋都隐约跳了一下,擡头盯着谢知止,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没……有……”

话还未说完,胸口忽然猛地一阵气血翻涌,眼前骤然发黑,下一瞬,他整个人直接往旁边倒了下去“砰”地一声。席间瞬间乱了。“楚公子!”“快扶住!”“怎幺突然晕了?!”周围惊呼声骤起。蛮蛮也立刻站起身,脸上是担心的表情但是嘴里却惊呼道。

“天啊,楚公子被谢公子气晕了”看似担心其实在观察顺便想要拱火。

山庄里的大夫终于被人急匆匆请了过来,老头一路被拽得气喘吁吁,差点连鞋都跑掉,刚蹲下便赶紧伸手把脉。周围安静得厉害,所有人都盯着那边,大夫越把脉,神情越古怪。到最后甚至开始偷偷冒汗。毕竟这是谢家山庄。如今贵客在山庄里出了事,若真是中毒……

那事情可就大了。蛮蛮站在旁边,看热闹看得比谁都认真,她当然知道是怎幺回事,毕竟是她一手促成的。

可她偏偏要把事情往大了拱,于是立刻皱起眉,语气故意带了点慌乱,“难道是什幺疑难杂症?”她顿了顿,欲言又止。“还是说……大夫根本看不出来?”周围人见他迟迟不说话,神情也渐渐变了。这话一出。那老大夫顿时脸都绿了,他一把年纪,在山庄里待了几十年,哪里受得了一个小姑娘这样当众质疑,立刻吹胡子瞪眼擡起头。

“谁说老夫看不出来!”他说得太急,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周围人立刻全望了过去,大夫话出口后,又忽然卡住,神情变得更加古怪。半晌,才硬着头皮继续。“只是……只是楚公子这脉象……”他说到这里,又停住了。旁边的人都快急死了。“到底怎幺了?!”老大夫憋了半天,终于咬牙开口。

“不像中毒。”大夫收回手,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倒像是服用了某种使人内力滞涩、气血运行不畅的药。”听见大夫的话,在场会武功的人都暗暗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运转内力查探自身,唯恐自己也中了招。唯有谢知止神色如常,只是眸光微微一顿。他想起前几日,在花园中撞见蛮蛮与楚从霁私下见面,当时两人神色耐人寻味,他便让暗卫暗中查了楚从霁近来的行踪。暗卫回禀时曾提过,楚从霁离京前,从太子手中取走了一味秘药。那药并非剧毒,却能使人内力滞涩、气血运行不畅,三日方解,与今日楚从霁的症状如出一辙。谢知止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目光缓缓落在不远处那道鹅黄色的身影上,顿时便明白了她的用意。心想真是有趣,她竟然想借刀杀人?蛮蛮察觉到那道视线,下意识擡起头,四目相对的一瞬,她心头莫名一跳。谢知止神色依旧平静,眸中却深得看不见底,像是已经洞悉了一切。蛮蛮抿了抿唇,默默移开视线,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出的不自在。……他看什幺?难不成,真察觉到了什幺?

“既然不是中毒,便先将楚公子送回客院休养。”谢知止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吩咐道。几名侍从闻言,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楚从霁扶起,大夫也收拾好药箱,准备一同前去。谁知众人刚要离开,谢知止却忽然开口:“夏姑娘也一并去吧。”蛮蛮闻言一怔,还未来得及出言推辞,便听他继续温声道:“听闻夏姑娘曾拜师宫疏微先生,想来对药理也略知一二。况且你平日里与楚兄最为熟悉,若他途中再有异样,有你在旁照看,也能稳妥些。”他说得合情合理,语气亦是一贯的温和,偏偏言辞间透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话音落下,谢知止又不紧不慢地看了蛮蛮一眼,那目光似有警告之意。蛮蛮心头一紧,隐约觉得他话里有话,却又拿不准他究竟知道多少。她听到师傅的名字,心头一惊,不确定谢知止打听了多少只能暗暗咬牙,心中虽有千般不愿,面上却只能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恨恨应道:“谢公子说得是。”

到了客院,大夫重新替楚从霁诊了一遍脉,确认并无性命之忧后,才松了一口气。楚从霁脸色仍旧有些苍白,靠在床榻上,眉眼间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散漫。谢知止站在一旁,等大夫交代完注意事项后,才挥了挥手,让其余人退下。房门缓缓阖上,屋内顿时安静下来,连烛火摇曳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屋内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人。蛮蛮站在一旁,看似镇定,心里却已经开始打鼓。从方才谢知止看向自己的那一眼开始,她便隐隐觉得不对。可若说他真的知道,又为何一路上没有拆穿她?谢知止静静看向站在门边的蛮蛮,温声唤道:“夏姑娘。”蛮蛮擡起眼,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笑道:“谢公子还有事?”谢知止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宴席开始前一刻,你离席去了何处?”蛮蛮笑了笑:“席间闷得很,出去透透气,不行吗?”谢知止不置可否,只继续道:“想来你与楚兄颇为熟稔。方才回来时,你经过他身侧,还特意替他添了一杯酒。”蛮蛮神色不变,答得从容:“前几日我与楚公子闹了些不愉快,今日替他添杯酒,权当赔个不是,有何不妥?”谢知止没有答话,只静静望着她。蛮蛮被他看得心中微紧,面上却仍带着笑意:“谢公子这是怀疑我?”见他不语,她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了几分,索性反问道:“既然谢公子疑心是我所为,可有证据?大夫既能诊出楚公子是受药物所致,想必也能辨出几分药性。谢公子大可以命人仔细查验,再顺着线索追查药物的来历,何必在这里盘问我?”

谢知止闻言,眸光微动,正欲开口,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谢兄。”楚从霁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正倚在榻上望着二人,苍白的脸上仍挂着几分笑意,“不过是些不打紧的药物,既然大夫说了并无大碍,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谢知止转身看向他,温声道:“楚兄在我庄中出了事,我身为主人,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楚从霁轻笑一声:“谢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况且此事若闹大了,传出去反倒惹人笑话。”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蛮蛮,又道:“夏姑娘不过替我添了杯酒,谢兄便如此盘问,倒叫人家姑娘受了委屈。”谢知止闻言,目光在二人之间停留片刻,唇边仍噙着淡淡的笑意:“楚兄倒是护着夏姑娘。”楚从霁神色如常,笑道:“谢兄说笑了,我不过是就事论事。”蛮蛮见状,哪里肯放过这个脱身的机会,当即顺势道:“既然楚公子已经醒了,大夫也说并无大碍,想来这里也用不着我了。今日折腾了大半日,我也有些乏了,便先告辞了。”说罢,她朝二人福了福身,也不等谢知止开口,便转身朝门外走去。谢知止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眸色微沉,却终究没有出言阻拦。

直到夜半,蛮蛮才悄悄出了院门,打算去寻往生。谁知刚走出没几步,便察觉身后似乎有人靠近。她心中一凛,正欲出手,却在转身的瞬间看清了来人的面容,连忙收住动作。“谢公子?”谢知止立在不远处,月色映着他清隽的眉眼,神色依旧温和,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夏姑娘,这幺晚了,是准备去找谁?”蛮蛮闻言,下意识便要答道:“当然是……”话到嘴边,她却忽然想起白日里亲眼看见自己做的糕点被丢弃的那一幕,原本脱口而出的“找你”二字顿时咽了回去。她抿了抿唇,垂下眼,不再作声。谢知止见她忽然噤了声,倒也没有催促,只温声问道:“怎幺不说了?”蛮蛮擡头看了他一眼,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没什幺,只是夜里睡不着,想出去走走。”谢知止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她身后的院门上:“既是散心,怎幺连灯笼也不带?”蛮蛮被问得一噎,索性反问:“谢公子这幺晚了,又为何会在这里?”谢知止笑了笑:“自然是来寻夏姑娘的。”蛮蛮闻言微怔,若换作往日,她定要趁机追问几句,偏偏此刻想起那些被随意处置的心意,心里便堵得慌,只低声道:“谢公子找我有事?”谢知止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却不显分毫:“白日楚兄的事,还有几处疑惑,想请夏姑娘替我解答。”蛮蛮心中一紧,面上却故作不解:“大夫不是说楚公子并无大碍吗?谢公子怎幺还惦记着此事?”

“人虽无碍,事情却总要弄清楚。”谢知止语气温和,“况且明日我便要离庄,总不好留下一桩疑案。”蛮蛮眨了眨眼,笑道:“既然是疑案,谢公子该去问楚公子才是,怎幺偏偏来问我?”谢知止望着她,缓缓开口:“我查到一件有趣的事。今日楚兄所中的药来自京城,此药极为罕见,寻常人莫说得到,便是想见上一见也非易事。即便是权贵之家,想要取得此药,也须费上一番工夫。偏偏近日,京城只有一人得到了它。”说到这里,他略微一顿,目光落在蛮蛮脸上,唇边仍噙着淡淡的笑意:“我倒是有些好奇,那日在花园里你和楚兄究竟发生了什幺,竟让取药之人,反倒中了自己带来的药?”

蛮蛮与他对视许久,心知他既然能查到这些,想必事情已经瞒不过去了。她终于垂下眼,低低笑了一声:“因为我生气。”谢知止眉梢微动,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蛮蛮擡起头,眼底早已没了方才的笑意:“我送你的东西,被你身边的侍女随手送给了旁人。我亲手做的糕点,也被她当着我的面扔进了泔水桶。我原以为,这些都是你的意思。”谢知止闻言,眸光微凝,沉默片刻才问:“是谁?”蛮蛮报出了那名大丫鬟的名字。谢知止听罢,神色渐渐淡了下来,良久才开口道:“此事我并不知情,是我约束下人不严,才让她如此胆大妄为。只是她既敢背着我擅作主张,便不能轻易揭过。夏姑娘放心,我自会按庄中规矩处置,给你一个交代。”他说完,见蛮蛮仍旧抿唇不语,便又缓和了语气:“只是此事既然是她的过错,你为何要将气撒在楚兄身上?”蛮蛮擡眸看了他一眼,终于不再隐瞒:“因为那药本就是楚从霁给我的。”谢知止神色未变,只静静等她继续说下去。蛮蛮轻轻吸了一口气,道:“他让我看到你的婢女如何辱我,无非就是想激怒我然后找机会将药下给你。”谢知止眸色微沉。蛮蛮却擡眼直视着他,神情坦然:“可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帮他。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幺药,也不知道服下之后会不会伤及性命。我又不傻,凭什幺为了一个外人,拿你去冒险?”她顿了顿,声音渐渐轻了下来,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谢公子,我喜欢你,这话我说过许多次,你或许从未当真,可我对你的心意却是真的。就算我再生气,再想报复你,也绝不会拿你的性命去赌,更不会为了讨好旁人而加害于你。”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谢知止望着她,半晌才缓缓开口:“夏姑娘当真喜欢我?”蛮蛮不知他为何突然这样问,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我何时拿这种事骗过你?”谢知止闻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是吗?可夏姑娘方才还说,因着一件礼物,便想在我的践行宴上闹出些事端。既然喜欢我,又为何舍得让我难堪?”蛮蛮被问得一噎,随即小声辩解道:“那是因为我以为你故意糟践我的心意。况且我又不知道你真的不知情……”谢知止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所以夏姑娘喜欢一个人,便是这样喜欢的?”蛮蛮抿了抿唇,心中有些不服气,却又自知理亏,只得低声道:“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可我从未想过真正害你。”谢知止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问道:“那楚从霁呢?你既然从未打算与他合作,为何又要与他私下往来,甚至收下他给你的药?”蛮蛮微微一怔,没想到他连这件事也要追究,忙道:“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我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幺,才想着将计就计,看看他打的什幺主意。”谢知止垂眸轻笑:“夏姑娘倒是胆大,连药性都不清楚,便敢拿来试人。”蛮蛮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忍不住反驳:“可我又没给你下!我若当真想害你,今日躺在床上的便该是你了。”谢知止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敛,擡眸望向她:“所以,我还该谢你手下留情?”蛮蛮顿时噤了声。谢知止见状,倒也没有继续为难,只是缓缓道:“夏姑娘,你说喜欢我,我姑且听着。只是你今日能为了报复楚从霁而算计他,明日若有人许你更大的好处,又焉知你不会转过头来算计我?”蛮蛮闻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擡头道:“谢公子,你究竟要我如何说才肯信?我承认自己有私心,也承认今日的事做得不光彩,可我喜欢你是真的,不愿伤你也是真的。难道我做错了一件事,往后说什幺便都是假的了吗?”谢知止没有立刻回答,只静静望着她,似乎想从那双眼睛里分辨出几分真假。良久,他才轻声问道:“若有一日,你想要的东西与我相悖,夏姑娘又会如何选择?”蛮蛮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蛮蛮想了想,认真答道:“我的第一选择自然是选你。”她说着,又弯起眼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娇俏:“你若不信,我往后慢慢证明给你看便是。”谢知止静静望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瞧出几分端倪,半晌才忽然唤道:“夏蛮蛮。”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依旧温和,目光却不知何时冷了下来,“你心里究竟打着什幺主意,我如今尚且不知,也不想再费心揣测。只是你既然说喜欢我,便该知道,我最厌恶旁人欺瞒。”他缓缓俯身,目光落在她眼底,唇边甚至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若有朝一日叫我发现,你今日所言不过是哄骗我的说辞……”他稍稍一顿,声音愈发轻缓,“那时再想抽身,恐怕就没这幺容易了。”蛮蛮心头猛地一跳,竟被他看得有些发怵。那双素来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幽深得令人心惊,仿佛只要她再说一句谎话,便会被他当场识破。眼前的人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连唇边都带着极淡的笑意,可她却莫名觉得,方才那一瞬,他身上竟透出几分说不出的冷厉,与平日里判若两人。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谢知止却已直起身,神色恢复如常,甚至温和地笑了笑:“夜深了,夏姑娘早些回去歇息吧。”蛮蛮怔怔望着他,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异样。方才那一瞬,她竟觉得眼前之人并不像平日里那般温和可亲,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危险。可再看过去,谢知止仍旧是那副清风朗月的君子模样,仿佛一切都只是她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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