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官学正门前，各家华盖马车络绎不绝，车轮碾着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
林芜忧坐在自家那辆灰扑扑的小马车里，挑开车帘一角，望见不远处停着一辆极为宽大阔气的乌木金顶大马车。
车帘一掀，走下来一个冷着脸的青衣身影，那冰块脸正是她的青梅竹马贺毅轩。
芜忧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个青布包袱，一见着那张冷冰冰的俊脸，登时像只受惊的鹌鹑般缩了回去，压根不想上前。
打小一块儿长大，这位贺二公子每次见她就没个好脸色。要不是母亲再三督促和他打理好关系，芜忧真是一刻都不想靠近他。
贺二今日在正门口足足等了好一会儿。他生得极高，肩宽腰窄，往那一站便引得世家子弟纷纷上前寒暄。
“贺兄今日来得早啊。”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话，目光却时不时往斜刺里瞟，早把后面那辆不起眼的小马车看在了眼里。见那丫头磨磨蹭蹭半天不肯下来，心头莫名升起一股燥意。
眼见着躲不过，芜忧只得硬着头皮从自家马车上跳了下来，磨蹭着挪到近前，小声唤了一句：“贺哥哥……”
贺毅轩冷冷地哼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磨蹭什幺呢？腿短走得也慢，还不快跟上。”
修长的手顺势一捞，把她手里攥着的青布包袱给提了过去。谁知动作太急，包袱口松了一截，里面藏着的一卷色彩鲜艳的志怪话册角赫然露了出来，正正撞进贺毅轩的眼帘。
贺毅轩的脸色顿时黑了，一把抽出这本闲书，语气沉冷地斥道：“林芜忧，你脑子坏了吧？第一天来官学，不带经义也就罢了，怎幺还带这幺多乱七八糟的闲书？以后不许带进书院来！”
当着来来往往同窗的面被当众训斥，芜忧脑袋瓜子几乎快垂到胸口，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她小声嘟囔：“又不是上课时看……路上闷得慌……”
“闭嘴。”贺毅轩把包袱口重新系紧，带着芜忧来到女学院门口。
“好好听讲，下学后在门口等着我，你晚上坐我的车回去。”贺毅轩到了门口，把包袱递给芜忧后便转身就走。
“有什幺事啊，我不能先走吗？”芜忧撇撇嘴，才不想放学后等这冰块脸，她还有好多事要忙呢。
官学向来规矩重，特意在后园深处单独辟出一处清幽院落供女子读书。
虽说男子要读三年考武举或文举，女子亦可习得诗书礼乐，日后甚至能凭本事谋个女官做，可大节下，大多世家贵女不过是混个资历，及笄礼一过便急着张罗嫁人了。
女学院的院墙比男院更高些，门楣上悬着“德音”二字的匾额。
好不容易进了女学院，穿过一道月亮门。门内是一条铺着青砖的甬道，两旁种着桂花与紫薇，落花被清晨的露水打湿，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远处有女学生三三两两走过，衣裳颜色都偏素净，举手投足间都是贵女的矜持和优雅。
芜忧正低着头走，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她擡头望去，见一个身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红衣少女大步走来。那少女高挑健气，眉眼明朗，穿着一身利落的朱红窄袖襦裙。
来者是御史家的千金，芜忧的好友凤邻。
在京城贵女圈里，凤邻可谓是头号古怪人物，和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截然不同。这位凤大姑娘平日里不爱女红刺绣，偏爱鼓捣些奇奇怪怪的机关火器和小研究。
京城里隔三差五就能听到御史府后院轰隆隆的声音，那是这魔童在调配她的灵感。偏生凤邻的原生家庭格外和睦开明，凤母晚来得女，不仅不拘着她，反而乐呵呵地纵着，甚至私下里盘算着实在不行以后就给她招个上门女婿。
“芜忧？”凤邻眨巴着大眼睛迎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真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呢。”
芜忧眼睛也都快瞪出来了。凤邻和她在先前的学馆是同班好友，只不过她把学馆的一处小屋炸了，学馆巴不得把这尊大佛送走，飞速把她开除了。
“你怎幺也在这？我以为都见不到你了！”芜忧压低声音，又惊又喜。
凤邻睫毛一闪一闪，有点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害，不提了。有个冤家非把我塞进这鬼地方。能呆一天算一天吧。”
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不过听说这里后园有个废弃的柴房，位置挺隐蔽的，我先看看能不能用。”
芜忧哭笑不得：“这才第一天，你别给我惹祸上身了？”
“那不然呢？”凤邻理直气壮，“整天坐着听人念经，我骨头都要锈了。”她伸手一拉芜忧的胳膊，“走，我们快去选个位置。你还是和我坐一起。”
芜忧被她拉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方才在正门口受的窘迫顿时消散了大半。
她们这个新生班级里总共二十几个女生，同届也不过八个班。教室设在女学院东侧的一排平房里，门窗都刷成了素白，窗棂上雕着简单的云纹。推门进去，墨香与旧书纸的气味混在一起，桌案按两列排开，最前头是一张略高的讲席。
凤邻拉着芜忧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这才满意地呼了口气。
“你看，这儿光线好，万一老师讲得太闷，至少还能看外面的树。”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等会儿我把我新做的小玩意儿给你看，凤大师的杰作。”
芜忧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她从青布包袱里抽出那本的志怪话册，先生在台上讲着学馆第一天入学的规矩，台下两人凑在一处，在后排书桌下偷偷翻了起来。
官学枯燥的日子似乎也没那幺难熬了，芜忧甚至期待起日后和凤邻的绝代双骄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