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去了
六月的A市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周瑾棠的初中毕业宴定在城西半山那家只对会员开放的私人会所。会所是周家早年参股置下的产业，不挂牌，不对外营业，会员名单拢共不过几十个名字，全是A市有头有脸的人家。周家把整个宴会厅的布局改成周瑾棠自己设计的图纸，落地窗正对着江湾，傍晚灯一亮，江面上碎金似的。厅里摆了几十桌，周家各房的长辈、宋家那边的亲戚、还有平时跟周家走动最近的几家世交，都请了。
周瑾棠那天穿的是宋明薇提前三个月找相熟的设计师定制的裙子——浅杏色真丝缎面，领口一圈手工缝的碎珍珠，裙摆裁成不规则的斜度，走起来时缎面折出细腻的光，腰侧还缀着一小簇同色系的法式结。头发用一枚珍珠夹子别在一侧，露出半边脖颈。她这两年五官越长越开，婴儿肥彻底退了，脸型从圆润的鹅蛋脸拉出了尖俏的下巴，眉是请人修过的远山眉，细细长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亮，像浸在水里的两颗葡萄，鼻梁挺秀，唇珠微微翘着，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甜。往厅门口一站，缎面裙衬得整个人白得透光，眉眼里那股子精致劲儿，隔着几步远都看得见。宋明薇带她迎客，周二老爷子一进门就拍着大腿说“哎哟，咱们家小公主越来越像样了”，宋明薇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还谦虚“哪有哪有”，手已经搭在女儿肩膀上把人往身边揽了。
老太爷坐了主桌的上首，周二老爷子坐在他旁边，周世康带着他那一房的人坐了旁边几桌，宋家那边也来了好几口人——宋明薇的堂嫂带着两个侄女，还有她一位从外地赶来的表姑，都是宋家那一脉有头有脸的。周世安在主桌落座，跟老太爷、周二老爷子说了几句闲话，席间起身去了两趟——一趟是宋明薇那位从外地赶来的表姑到了，他亲自去厅门口迎了一下，引到宋家那桌；一趟是世交那边有位老爷子腿脚不便，他过去打了个招呼，让人把靠里的位子换了靠门近的。两趟都不过几分钟，回来接着坐下，没再多走。
开席没多久，周瑾棠搁在桌边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她哥的视频请求。她赶紧拿起来，跟宋明薇说了声“我哥”，起身走到厅外走廊上接通了。
屏幕那头是美国的早上，周瑾霆坐在书桌前，背景是公寓的窗户，天刚亮没多久。他穿了件卡其色的薄毛衣，头发像是刚洗过吹干的，还没完全服帖，看上去比在家时松驰一些。周瑾棠把镜头对着自己，往走廊的窗边站了站，让江湾的灯影露在身后。
“哥。”
“嗯。”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停，然后开口，“今天很漂亮。”
周瑾棠愣了一下。她哥向来不太夸人，这句“漂亮”已经是很难得了。她抿了抿唇，压着嘴角的笑：“裙子呢，妈妈让秀姨提前定制的，好看吧？”
“好看。”他答得很干脆，又补了一句，“头发也别致。”
周瑾棠耳朵有点热，擡手碰了碰那枚珍珠夹子：“妈给别上的。”她顿了顿，把手机稍微拿高了一点，让他能看见整条裙子，“今天毕业宴，家里摆了几十桌，二爷爷他们都来了。”
“我听妈说了。”周瑾霆靠在椅背上，他眼神暗了暗，从她精致的小脸下移，瞟到她胸中间那道浅浅的凹痕里，灯光落进去就再也没出来。顿了顿语气比平时温和些声音也低了些，“毕业了，恭喜。”
“谢谢哥。”周瑾棠脸颊泛
内心os救命哥哥声音怎幺这幺性感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什幺来：“给你买了样东西，搁你房间了。回去自己看。”
周瑾棠眼睛一下就亮了：“什幺东西？”
“回去自己看。”
“你先透个底嘛，是包还是首饰？不会又是书吧？”她凑近屏幕，语气里带着点耍赖的意思，“哥，你上次寄的那套原版书我还没拆封呢。”
周瑾霆嘴角动了一下，没接她的话，只说了句：“回去看了就知道了。”
“那万一我不喜欢呢？”
“不喜欢就退。”
“你都没告诉我是什幺，我怎幺退。”
他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了句：“退不了。”轻咳一声接着问：“英国那边的手续，妈说都办得差不多了。什幺时候走？”
周瑾棠心里咯噔一下。她还没跟爸妈正式提过不想去的事，这会儿被她哥直接问出来，一时不知道怎幺答。她攥了攥手机，把目光从屏幕上挪开，看向走廊窗外。
“我……我不太想去了。”
屏幕那头安静了一拍。周瑾棠把目光转回去，看见她哥微微擡了下眉，没急着开口，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我舍不得家里。”她低着头，声音比刚才小了些，“爷爷年纪大了，爸妈也上了岁数，你不在家，我要是也走了，家里就剩他们仨，多冷清。”
周瑾霆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就这些？”
周瑾棠被他这一问弄得心里发虚，擡眼看他，他脸上没什幺特别的表情，但那目光像是能把人看穿似的。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行。”他没再追问，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语气松了些，“想清楚就好。你自个儿拿主意。”
“嗯。”周瑾棠松了口气。
“宴上别喝太多凉的。”他说完这句，那边像是有人敲了门，他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我这边有事，先挂了。玩得开心。”
“哥再见。”
视频挂断之后，周瑾棠站在走廊里，把手机攥在手里，好一会儿没动。她哥最后那句“就这些”还在她耳边转——他好像什幺都知道，又好像什幺都没打算说破。还有那句退不了，什幺东西退不了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好，回了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