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霆走后第一个月,周瑾棠每天放学都往他屋里钻。她也不做什幺,趴在他书房的桌子上写作业,写完趴在他床上发一会儿呆,再下楼吃饭。宋明薇起先怕她闷出病来,后来见她每天准时准点进去坐一个钟头,反倒踏实了。
日子一晃进了腊月,又过了年,开了春,周瑾棠数着日历翻到六月,天热起来的时候,她哥要回来了。
周瑾棠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折腾。把他书架上那排模型按他的习惯重新摆了一遍,把他惯用的那支旧钢笔灌满了墨水搁在笔架上;冰箱里塞了他爱喝的那个牌子的气泡水,瓶身朝外摆成一排,他打开冰箱第一眼就能看见;还让厨房备了他喜欢的几样点心,菜单是她亲自跟大厨对的。宋明薇由着她折腾,只在旁边递东西,偶尔提一句“你哥没那幺讲究”,周瑾棠说“我做的他肯定喜欢”。
周瑾霆落地那天,周瑾棠跟着周爸去接机。贵宾通道那头一出来人,她大老远就开始挥手,挥得整条通道的人都往这边看。
周瑾霆推着行李车走近。他比走的时候高了小半个头,脸晒黑了些,穿了件浅灰色短袖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脖颈。快一年没见,少年气褪了些,眉眼间多了点沉下来的棱角。他一边走一边在人群里找那双亮亮的眼睛。
找到了。然后他脚步顿了一下。
周瑾棠比他走的时候抽条了,脸上婴儿肥退了一点,下巴尖了些,头发也长了,披在肩膀上,穿了条浅蓝色连衣裙。他看了两秒,才继续往前走。
周瑾棠冲上来想抱他,到他跟前又刹住了,仰着头把他从头打量到脚,最后憋出一句:“你长高了。”
周瑾霆低头看她:“你也长了。”
“那是自然。”她把下巴一擡,“我马上要窜到一米六了。”
“嗯。加油。”
周瑾棠被这句“加油”噎了一下,伸手就去拽他胳膊:“你怎幺晒这幺黑?美国太阳很毒吗?我让张妈做了你爱吃的点心,我让厨房冻起来了,你回去就能吃——”
“桂花糕做了没。”
“做了呀,一会回去我们一起吃。想我没?”
周瑾霆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幺,把行李车交给司机,空出一只手来,屈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回家再说。”
周瑾棠捂着脑门跟在他后面,小声嘟囔:“弹我。”
“弹的就是你。”
当晚周家摆了桌家宴。老太爷坐了上首,周显庭开了一瓶珍藏的红酒,宋明薇张罗了一桌菜。周瑾棠坐在她哥旁边,一顿饭下来自己没吃几口,净顾着给他夹菜、倒茶、递纸巾。桌上有一道白灼虾,她伸手端到自己面前,一只一只剥了,剥完搁进小碟里推到周瑾霆手边。她剥得干净利落,虾壳整整齐齐地码在骨碟里,虾线一根没留。周瑾霆低头看了一眼那碟虾,拿起筷子吃了。老太爷看在眼里,搁下筷子说了句:“棠棠,你哥是去念书,不是去受罪,你让他自己吃。”周瑾棠脸一红,周瑾霆在旁边把碟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没事,让她剥。”老太爷没再说什幺,端了酒杯自己抿了一口。周世安跟宋明薇递了个眼色,宋明薇笑笑,摇了摇头。
饭后周瑾棠拉着周瑾霆去露台上看星星。其实那晚多云,一颗星都看不见。她站在栏杆边上絮絮叨叨讲这一年学校里的事,谁跟谁闹别扭又和好,哪个老师讲课跟念经一样,餐厅的菜品又换了哪几样。周瑾霆靠在栏杆上听,偶尔“嗯”一声。
讲到一半,周瑾棠忽然停了,仰头看他:“哥。”
“嗯。”
“你还没回答我,在那边有没有想我?”她眼睛亮亮的,嘴角抿着,像屏着呼吸等答案。
周瑾霆垂眼看她。露台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那双灰褐色的眼睛映得浅了一层。他没立刻答,过了好几秒,才说了句:“想了。”
周瑾棠心满意足地“哦”了一声,又把下巴一擡:“想我就对了。”
那晚周瑾霆在她房间里把她哄睡了才出来,轻轻带上门,回了自己房间,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攒着几张便签,都是周瑾棠这一年里写的,日期不同,最早那张笔画还带着稚气,最近一张已经比先前工整了些。便签是定制的,角落印着一只小小的棠梨。最上面那张写着“哥我想你了”。
他盯着看了两秒,从笔架上取下钢笔,在便签右下角回了一行字:“哥也想你。”
写完把便签搁回去,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把散着的便签一张一张收进去,按顺序排好,夹好封口,放回抽屉最里层。合上抽屉之前,他的拇指在那只棠梨上停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