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怜和桓祯的阿娘魏葭,原是成都富贾魏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女,他们的耶耶桓容卿其时亦不过桓氏一介被外放到益州的后生。
巴山多雨,霏霏漠漠,绵亘旬月,二人相遇在雨后的浣花溪畔。她要去够那将谢未谢的木芙蓉,他撑筏而来,擡眼便撞见这转盼流光的一瞬。
何为一见倾心?
是眉间未褪的岫色,是鬓边微颤的春幡。是眼波才动,心事已喧。
后来便是一程一程的厮见。剑南道的酒旗、江油的竹筏、青城山终年不散的烟岚见证了少男少女青涩的情谊。他们在花市看灯,在雪塘垂钓,在梓州驿道旁的野店里分食一碗冷淘。彼时两颗孤寒的心贴在一处,竟也焐出些暖意来。
万事不过蜀道难。此间生长的女儿带了几分的热烈与赤诚,来到此间的男儿便也存了几分豁出去的孤勇。
桓家子力排众议,甚至不惜与族中割席,也定要娶一个商贾之女;魏家女则推了家中早定下的婚事,揣着几间铺面的契纸,趁夜翻出后院粉墙,与心上人私奔。
蜀人闻之,非但不鄙,反倒传为佳话。毕竟这片土地上从不缺这般不管不顾的痴儿女,不过笑叹又多一对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罢了。
少年夫妻,倒也没有泼天的富贵,也没有轰轰烈烈的波折。桓容卿其时不过灌县一督堰的县丞,小小一顶乌纱,管着岷江那截脾气顶坏的性子。他与魏葭买了一处小院,院角有一棵老橙树,院墙矮矮的,踮脚便能望见江上往来舟楫。
次年,他们得了一个女儿。
桓容卿其实并不太想要孩子。他们有彼此就够了,何苦再添个小冤家来分葭葭的心。
拗不过魏葭喜欢。
她只笑着拧他耳朵,骂他痴。幸好女儿生得玉雪可爱,夫妻两个把她当掌上明珠一般,日子愈发圆融。
他们又有了第二个孩子,可意外便出在这第二个孩子身上。
魏葭临盆时大出血,那日正赶上岷江伏汛。桓容卿在堰上盯着水尺,日夜不敢交睫,待下游急报传来,他连蓑衣都顾不得解便往家跑。
赶到时,稳婆满手是血,抱着一个啼哭的婴儿迎出来,道一声:“恭喜郎君喜得麟儿。”
桓容卿看也不看那襁褓,径直闯入产房。满室血腥气里,只见床上卧着不见生气的魏葭,女儿绍怜伏在榻边,攥着阿娘冰凉的手哇哇大哭。
他不顾同僚劝阻,木着脸火化了妻子。
这是她的愿望。
那时他们相偎赏月,橙影筛落,碎碎铺在魏葭裙裾上,她枕着他膝头,说檀郎你记着,我信释氏,殁了别埋土里,虫豸啮我我怕痒。火化了拣在盒子里,摆咱俩卧房,我还能天天瞧着你。
他慌忙掩她的口,说莫胡吣。
当时以为他们还这般年轻,只道来日方长,生死之事尽可留待他年他月,在无数个花前月下慢慢分说。孰料天意从来高难问,一夕间便再无人可语。
后来桓容卿照旧上衙,照旧下厨,照旧举箸,照旧抚育孩儿。县里同僚皆道桓县丞秉性温粹,遭此闵凶,难得谦和如恒。
只消不去瞧他坚决将亡妻骨殖供在卧房、坚决不抱幼子这两桩,他也只是个寻常鳏夫罢了。
小小的桓祯不省得自己甫一出生便失了阿娘,因此也不为耶耶所喜。他偏也有自己的坚决——除阿姊外,任谁抱他一抱,他便哭得厥过去,直待绍怜踮着脚将他从襁褓里捞出来方罢。
那婴孩生得粉妆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墨瞳,右唇角下缀一粒小痣,好不可爱。
“娘子,他是你血脉相依的弟弟呀。”乳母笑道。
于是同样稚弱的绍怜便抱着他,在乳母指点下一星星给他喂羊乳。
不止弟弟,她还要忧心耶耶。耶耶瞧着无事,照旧上衙下衙,可眼底乌青一日沉似一日,行在院子里脚步悄没声儿。
也不知是否常与骨殖同案而食、同榻而眠之故,他也渐渐没了活人气,变得像一缕漂泊的游魂。
桓祯长到周岁,张口唤的第一声是“姊姊”。同时,城中盯上桓容卿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这日媒婆领着女方登桓家门,推扉一望,只见好好的堂屋四壁挂满女子写真,大的小的,工笔写意铺了一屋。
香雾氤氲间,一披头散发的青年抱着一只乌木匣子跪在蒲团上敲木鱼,身旁跪着个女童,怀里还揽着个不安分的小儿,小儿正伸手去揪女童的辫梢。
三人同时回过头来,三双黑黢黢的眼珠子齐刷刷望向来人,堂屋里檀香杂着霉气,画上那女子的眼波仿佛也跟着流转了一瞬。
媒婆“嗷”的一嗓子,汗毛倒竖,拽着女方连滚带爬地逃,口中只嚷:
“鬼——鬼啊!”
自此再没有人同桓县丞说亲。
桓祯三岁上,头一回得与耶耶阿姊同案而食。他执一柄木匙,舀得米粥满襟满袖。绍怜拿帕子替他揩净了,方举箸去夹一箸姜汁豇豆。
才入口便觉齁咸,她不动声色,只悄悄觑了耶耶一眼。这道姜汁豇豆原是耶耶最拿手的,因阿娘在时最嗜此味,每食必赞,耶耶便隔三差五地做。可此刻耶耶也怔着,箸悬在半空,似乎也在疑惑自己为什幺会把这道菜做成这样。
俄顷,桓容卿遽然掷箸,双手抱头,泪涔涔而下。
“怜儿,怜儿……”他猛地擡眼,望着绍怜,喉间哽得不成声气,“对不住,对不住,是耶耶没用……”
这是阿娘殁后,绍怜头一遭见耶耶落泪。她连忙溜下椅子,绕到耶耶身畔,踮着脚去拍他的背,小大人也似地说:“不碍事的耶耶,下回少搁些盐巴就好啦。”
“不,不是的……”桓容卿哭得愈发狠了,额抵桌沿,肩背一耸一耸,“对不住,对不住怜儿……耶耶不是个好耶耶……”
绍怜一时不知作何应对。她回眸去看桓祯,弟弟正拿木匙戳碗里的蛋羹,懵懵懂懂朝她咧开嘴,露出几颗新冒头的米牙。
桓容卿回到房中,掩了门,抱着那只乌木匣子,又是一场恸哭号啕。
“葭葭,葭葭……”他颠来倒去只唤这两个字,“我做不到……”
做不到挨这与君长诀的日子。
做不到不想你。
做不到不想来寻你。
我来寻你。
昔我觏兮,蜀雨其雱;今我归兮,橙影其凉。我心伤悲,莫我知兮,锦水东流,恨与天长。
——
绍怜数日不见耶耶踪影,心下渐生疑窦。这日见乳母在房中叠衣裳,便扯着她袖角问:“嬷嬷,我耶耶呢?”
乳母手上一顿,眼中闪过不忍和怜悯,半晌方道:“娘子放心,你外祖家不会不管你们的。”
绍怜不识得什幺外祖,只觉这话蹊跷,便自顾跟着乳母走到前院,却见耶耶的几个同僚正往门楣上挂白幡。
“周伯伯,我耶耶呢?”她仰起脸问。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那周姓官员到底蹲下身来,和蔼地牵住她的手:
“怜儿,你去收拾一下你和弟弟的东西,等一会儿你舅舅来了,你就跟着他们离开,好幺?”
绍怜懵懂地点了点头。
那时她不会知道这一去便是十二年的寄人篱下。
不会知道在外祖家,她和阿祯被随意撂进一处偏房,弃如敝屣;
不会知道后来会从仆妇嘴里听得耶耶抱着阿娘的骨殖匣子跳了岷江,连尸首都没捞上来……她躲在角落里小声啜泣,被舅母撞见兜头一掌,骂她丧门星,嚎什幺丧;
也不会知道阿祯四岁上发高烧,她在正院门口跪了三个时辰求请郎中,舅母却慢悠悠道他们是庶女养的野种,也配使魏家的银子?
她只记得,自己两岁失恃,五岁失怙。那一日,她失去了烂漫无愁的孩提光阴,和那个院角种着老橙树、有着耶耶和阿娘的家。
作话:
由此可见弟弟的偏执是有源可溯的,父子俩男鬼来着,不过桓父这种不负责的行为不可取哦。
以及爸妈的故事是读李义山后有的灵感桀桀桀。
想起林黛玉曾言自己“最不喜李义山的诗”,我想颦儿这话定是口是心非欲盖弥彰(毕竟当时众多长辈在场嘛,应当是不好说自己喜欢杂诗),不然怎会脱口而出并改字“留得残荷听雨声”?
他们如此相似。义山沧海月明,词丽情隐;颦儿咏絮葬花,才高命蹇。二人皆锦心绣口,而身不由己,孤高敏感,如出一辙。故曰不喜,实深喜之。
才人薄命,今古同悲。义山名字得商山隐士高义之谶,终没能回天地、入扁舟;颦儿花落人亡两不知,泪尽潇湘。人生百年,倏如残荷听雨,脆弱易折;然荷虽残而犹立,雨虽寒而犹清,是亦坚强之征也。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
好像写多了啊哈哈,不过谁不想赶完稿急赤白脸地写一段红楼小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