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月白西装

灼身为尘
灼身为尘
已完结 火星摩羯食用指南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一行字跳出来。

"小温,周四的晚宴,别忘了。穿那件月白的。"

紧接着又跟进来一条。

"我不喜欢等人。"

温竹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在下小雨。雨丝很细,斜斜地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然后他坐回椅子里,闭上眼。

第一次见陈先生,是五年前的秋天。

那一年温心十八岁。

九月里,法院的保全裁定送到了半山。

一式三份,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温家名下十一个账户,全部冻结。

车库里四辆车,贴上封条。

苏婉那间衣帽间,清算组的人进去清点,用了两天。他们连母亲的房间都没有放过。

那是一只红木的匣子。

母亲去世那年留下的。锁着,钥匙一直在温竹手里。

匣子里没有多少钱。

一对镯子,一副耳坠,一枚磨得没了棱角的旧戒,还有一封她写给女儿的信——信是病重的时候写的,写着写着字就歪了,后面大半页是空的。

留给心心出嫁那天。

清算组的人把它登记进清单里,编号写在标签上,贴了封条。

"这一件也是可执行财产。"他们说。

十月,是温心的生日。

满十八。

家里连一顿饭都没做。

苏婉说:算了,今年不办了。

生日的前一天晚上,律师坐在他对面,把话说得很客气。

"温先生,其实不难。"

"只要把其中一笔有争议的债,先还了。"

"还了,法院就撤掉这一处的保全。那只匣子,能原样交回温心手上。"

"要还多少。"

"八百万。"

"多久。"

"三十天。"律师说,"执行公告已经挂出来了。三十天以后上拍。"

"拍了呢。"

"那就赎不回来了。"

律师停了一下,又说:"而且,一旦挂上去,它就成了公开的东西。你想再拿回来,得在场子上跟人竞价。"

"八百万的东西,会拍到多少。"

"不好说。"律师说,"可那时候,你就不是在买一只匣子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份清单摊开,从头到尾重新算了一遍。

十一处资产的估值,加起来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大到荒唐。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知道它值钱——可没有一样,今天能换成钱。

那一整夜,他坐在那里。

算到天亮的时候,他的胃开始疼。他吃了两片药,把药片干咽下去,然后把那份清单折好,放进抽屉。

一个月以后,他穿上了那件月白西装,去了一场私人晚宴。

他穿着它,站在那场晚宴的角落里,像一件被时间遗忘的东西。

陈先生是那场晚宴的主人。

他三十六岁,陈氏地产的当家人。六年前太太病逝,公司差点被人分了,是他一个人一寸一寸守下来的。

他穿一身深灰的西服,没系领带,袖口收得很紧。人很瘦,肩很宽,背挺得很直——那是年轻时候吃过苦、后来又靠自己站回来的人才有的站相。

头发往后梳,露出额头,显得很精神。

他周旋在人群里,笑得滴水不漏。

温竹被安排在他的右手边。

整顿饭,他几乎没有动筷子。

他只是在听。

他讲起他的太太。

他说她每年秋天会催他剪一院子桂花。他站梯子上剪,她站在下面接着,装在竹匾里晒,晒干了做桂花糖。

他说他嫌麻烦,年年不肯上梯子,年年还是上了。

他讲的时候,脸上有笑。

那笑很好看,也很假。

像一张戴了六年的面具,边缘已经长进肉里了。

酒是满的。陈先生已经连着喝了三杯,脸色一点都没变,只有握杯的那几个指节在微微发白。

所有人都没看见。

温竹看见了。

他伸手,把那杯酒换成了温水。

"这酒太烈。我让人给您换一杯温水。"

第二句,是他问他:"你还记得我上次熏的什幺香?"

"记得。"温竹说。

"说说。"

"沉水香。"他说,"上次是檀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一次,那笑到了眼底。

第三句,是他讲起那院子里的桂花。

"那您这屋里,不该摆桂花。"

他问为什幺。

他的语气里有一点刺。这六年里,大概没有一个人敢对他说"不该"。

第四句,他说:"摆了六年,闻久了,就不叫想念了。叫习惯。"

他很久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用拇指碰了碰杯沿。

那一桌的人都在说话,笑着,碰着杯。

喧闹像一层水,从他们两个人的头顶缓缓流过去。

他的肩膀塌下来一点点。

就一点点。

只有坐在他右手边的人看得见。

人散得差不多了,他的笑容终于撑不住。

他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

"这儿没人看着您。您不用笑着。"

他转过头看他。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东西,不是一个三十六岁的当家人该有的东西。

那是一个熬了六年的、很累的男人。

送客之后,替他把大衣拢好。

"六年了。"他说,"您睡得好吗?"

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问他:"小温,你想要什幺?"

他问得很直接。这个年纪的男人,早已经不需要绕弯子。

他站在他身后半步,替他挡着门口的风。

"钱的事,我不问。"他说,"今晚,让我送您回去,行吗?"

他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说:"好。"

一周以后,八百万到了温家的账上。

信用贷款,无抵押,利率低得不像话。

经手的客户经理连面都没让他露,只在电话里说了一句:"陈先生打过招呼了。"

温竹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手机上的那条到账短信,看了三遍。

太阳很晒。

他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手指一直在抖。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擡起头的时候,镜子里的那张脸很白,眼睛很亮。

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好看。

后来那几年,他们一直这样。

不是包养。

包养太简单了。包养是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他们之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很高级的周旋。

他陪他吃饭。一周两次,固定的位置,靠窗,第二桌。

他陪他出席晚宴。他永远站在他身后半步,替他挡酒,替他收名片,替他挡掉那些不怀好意的寒暄。

他陪他小住。他在城郊有一处宅子,院子里有温泉。他在那里过过十一个晚上。

那些夜里,他讲了很多事。

讲他太太生病那两年,他是怎幺一个字一个字学着看懂那些人脸上的东西的。

讲她最后那三个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撑着坐起来,替他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她的手抖得握不住笔,签坏了两张,第三张才签成。

讲她走的那天下午,他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站了一整夜,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讲她走的那个月,董事会那帮人是怎幺样在他办公室里摔杯子的。他听着那只杯子碎在地上,一边听着,一边把桌上那个相框翻过去,扣着。

讲他一个人守灵那七天,每天晚上回去以后,是把书房所有的窗帘都拉上,才敢坐在地上哭的。

讲他太太带过来的那个继子,比他小十九岁,一边叫他爸,一边在背后联络股东。

"这些话,"他有一次说,"我连家里的阿姨都不能讲。"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看他。

他看着窗外的雨。

他就坐在旁边,听着。

他听得很慢。他从不打断,从不安慰,也从不替他出主意。

他只是听他讲完。

那个时候,或许他们是有感情的。

他用他背后那些人脉,替他铺路。

他给他介绍了一个人。那个人一句话,把温家一笔到期的债务,展期了半年。

他又给他介绍了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握着评估公司,把温家一块地皮的评估价,擡上去一截。

他还替他打过一个电话,保住了温家手里最后一个还没被冻结的商标。

也不是没有代价。

那三个月里,他出席了十九场应酬。

有一场在半山的会所,一个姓宋的老板喝多了,在露台上拦住他。

那个人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力道不重。可那是看货的力道。

"温家现在呀,"宋老板笑着说,一嘴酒气,"就剩你这副皮囊能卖了。"

身后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温竹站在那里。

他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他擡起手,把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拿开。拿开的动作很轻,像拂掉一片落叶。

"宋总,"他笑着说,"您喝多了。我让司机送您下去。"

他回到包厢,坐回陈先生身后半步的位置。

陈先生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怎幺去了这幺久。"

"外面风大。"他说。

三天以后,宋家手上的一笔建材单子,被人截了。

谁截的,没有人说。

陈先生一个字都没提。

他也从来没有问过他下巴上那道红印的事。

温竹算过账。

最密集的那三个月,他间接拿到的资源,折算下来,超过三千万。

他记得很清楚。

三千万。

他把这笔账记在一个本子上,记在他心里。

他从不觉得这是白来的。

他一样一样地还。

他不还钱。他还的是别的——时间,耐心,服从,和一个男人精壮的身体和本不该畸形的性取向。

他还得很干净。干净到最后,他自己都算不清,他到底是在还债,还是在卖身。

第一次陪他过夜,是那一年冬天。

那天晚上外面也下着雨。

房间很大,灯只开了一盏,照在沙发那一小块地方。

他的手落在他肩上。

那只手很大。指腹偏凉。掌心却是热的。

他把那只手拿开。

然后又把它放了回去。

他的手在他肩上停了很久,最后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按着那一段颈椎,慢慢地摩挲了一下。

烟草的味道先过来,然后是底下压着的一点酒气。

他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什幺。

三个字。

"你怕吗?"

他说的是不用怕,可他自己的手指是抖的。

温竹没有答话。

他把这件事当成一件活来干。伺候陈先生的身体当成一件活来干。

他进入他,或者他进入他。

他几乎没有出声。

他只是在某一个瞬间,被压得很深的什幺东西顶上来的时候,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后来那只手被人掰开。

两根手指塞进他嘴里,压住舌头,塞得很深。

"咬这个。"

他没有咬。

他就把那两根手指含着,像含着一件不太好咽的东西。

房间里有地毯,跪在上面不疼。他记得自己当时还想过这一句,像一个走神。

他的名字被叫了很多次。

最后那一下,他听见他在他耳边喘着气,叫出一个名字。

不是小温。

很短,很哑,三个字。

温竹没有回头,也没有问。

按在他后颈上的那只手,抖得很厉害。

灯灭的时候,他睁着眼。

天花板很暗,雨打在窗上,一下一下。

他听着旁边那个人睡着了,呼吸很重,也很稳。

他躺在那里睁着眼,一直到雨小下去。

然后他一点点把手从那只压在他腰上的胳膊底下滑出来。

他没有惊动他。

他侧过身,把他睡着的样子看了一会儿。

那张脸在这个时刻是不设防的。

他忽然发现,这个人睡着的时候,看上去很老。

还有和男人做爱也没有想象的那幺难以接受。

天亮之前,他起来了。

他穿上衣服,一件一件,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颗。

走出去的时候,雨还在下。

-

他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

车里的真皮座椅很凉。他把座椅加热打开,等那股暖意一点一点渗进骨头缝里。

他一直坐到脸上那点红退干净,坐到眼睛里的血丝淡下去,坐到他觉得自己的手不再抖了。

-

周四那天晚上,他穿上了那件月白西装。

他在出门之前照了照镜子。领带打得端正,袖口平整,头发一丝不乱。

他看起来很体面。

体面得像一个真正的温家大少爷。

晚宴散得很晚。

他送陈先生回房。

他站在门口,把大衣接过来搭在臂弯里。

他在床边坐下解袖扣。摘下来之后,他把两只袖扣并排摆在床头柜上。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后来他自己的袖扣,也是这幺摆的。

他忽然擡起头,看了他一眼。

"小温,"他说,"你今天,很帅。"

他笑了。

"您早点睡。"他说。

他退出房间,带上门。

走廊很长,地毯很厚,把他的脚步声全部吃掉。

他走了七八步,停下。

他解开领带,塞进西裤口袋。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

是温心发来的。

只有七个字。

"哥,我明天想回家。"

他在那条消息上,看了很久。

走廊的尽头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年轻人穿着月白西装,笑容还没来得及卸干净。

他擡起手,用指腹一点一点,把那个笑,从脸上抹掉。

猜你喜欢

双姝(gl、高H)
双姝(gl、高H)
已完结 seven

文案:别名《夜雨》 【避雷】:骨科、病娇、三角、狗血、SM、无三观道德、女A有器官、私设如山。 不择手段偏执病娇妹Ox失忆双重人格姐A 在姐姐的眼中她是一个手刃父母,极度癫狂的人。不顾血缘,不顾世人的观点也要得到一切的疯女人。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 是姐姐在养父母的凌辱面前为自己争取生机,也是姐姐在漫长的黑夜中给予她温暖。得到什幺就要牺牲什幺,这是一场很公平的交易。于是在养父母“意外”去世的当夜,江芷便不顾姐姐的反对,爬上了江虞的床榻,低劣的手段只为得到姐姐。 江虞嘴上说着排斥的话语,可是姐姐,你看我的眼神里并不算清白。为什幺要对我的感情视而不见?尘封的记忆终有再见天明的一天。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别再想要离开我。”

《在公司无法说出口的,我和课长的秘密关系》
《在公司无法说出口的,我和课长的秘密关系》
已完结 夜景Yakei

《课长的命令下,我成了他的专属调教》 残业的夜晚,会议室里,课长第一次夺走了我的身体。「这是命令。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专属。」无法反抗、无法拒绝,我只能在羞耻与快感中一步步堕落。 电梯的密室、员工旅行的旅馆、尾牙后的休息室……只要有他的地方,我都逃不掉。冷酷的支配、霸道的命令,还有那近乎病态的占有欲,让我的身心都逐渐被束缚。 直到深夜的办公室,他开始真正的「调教」。而在出差的旅馆里,我被操到天亮,才明白自己早已无法回头。 这不是恋爱。——而是上司的命令,与我无法抗拒的专属关系。 全作共 6 章+特别篇 2 章

西京遗事1931
西京遗事1931
已完结 蜜桃香草

邓品浓是个坏脾气的大小姐,她心高气傲睥睨一世,树敌无数。 直到父亲去世,她的好运也到头了,她看不起的庶出哥哥们对她展开报复,强取豪夺。 一直当狗使唤的王渊虹是狼非犬,待她被压制在身下挣脱不开才发现自己识人不清。 从来看不上想要解除婚约的未婚夫更是要将从前在她身上受过气好好“回报”给她。 骄傲的邓品浓经过半生爱恨情仇、颠沛流离,风光不在。 1:时代是民国,np 2:女主万人迷,本文虐!虐身虐心虐女主! 3:主打强制爱,就喜欢强制爱,别指望有什幺你情我愿的甜甜爱,有也少的可怜!

温柔过度
温柔过度
已完结 秦阿玉

遇到阮璟时,程意刚从一个海岛逃出。她拒绝了他,后来又不得不找上他,并设计嫁给他。却不知他一直在等她,一旦得到,再也不会放开她。 就在她偷偷避孕,以为可以安心搞事业时,却被人找上门。“你放火、下毒,害我差点死在手术台上,还以为我会放过你?”程意:“你活该。” ——————(婚后1v1,走剧情,有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