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薛晗退出游戏，关掉OBS前看了一眼直播间。
不出意外，那个人还在。
薛晗刚回国，还没有倒回时差，每天下午五点起床，跟家人一起吃饭。最近晚餐做得清淡，她当早餐，通常等到半夜十二点再下楼吃烧烤或小龙虾。
薛晗玩的游戏是彩虹六号，顺手挂着可有可无的直播，人数通常为零，这几天为了调整作息，开始玩一些无聊的单机游戏。她的直播账号头像是一条蹲在消防栓上的土狗，背后围墙上涂着“自强不息”几个字，前几天散步时拍的。
这是那人连续出现的第三天。薛晗想不起前几天变声器开了什幺效果，大概是很尖细的小黄人音效。她一般不说话，除了夜深人静、注意力低下时，需要把较长的台词念出来。
第一个礼物也是那天收到的。当时正开着勿扰、努力理解视觉小说台词的薛晗并不知道这个昵称叫“归隐山林”的用户投了几份贵得惊人的礼物。等她最后退出游戏，盯着收入栏发呆时，对方已经下线了。归隐山林的头像是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右上角还加上了淡隐的五星红旗。
薛晗想了想，把变声器效果换成青年音。这让她说话有点像公鸭。
归隐山林头像框仍然亮着。
结合五星红旗，薛晗对这人的印象是有点闲钱、爱逛直播间的中年男人，可能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家国情怀，但考虑到她直播向来使用变声器，礼物的动机便显得有些可疑。她准备等归隐山林提出比较过分的要求时让他滚。
最近守望先锋更新赛季，扩充了补给箱皮肤池。薛晗很多年不再玩，但苦于找不到趁手的游戏，又下载回来，有事没事上线看看有没有同学在线。
今天没有。
她准备关掉时，看见一片空白的聊天栏多了条消息。
归隐山林：“陪我玩全境封锁吧。”
薛晗翻了个白眼，全是外挂的游戏。她刚想假装没看到，发现归隐山林又刷了一排新礼物。
薛晗挪开鼠标，说：“打不过。”
归隐山林：“没事，不进暗区。”
监听耳机里的声音太难听了，薛晗顿了顿，打字道：“大叔，睡觉吧。”
归隐山林：“你也天天熬夜。”
薛晗：“我年轻。”
归隐山林：“那你叫我姐姐吧。”
薛晗乐了，又打开麦克风，问：“姐姐，头像是你老公啊？”
归隐山林：“不是，我找的网图。”
薛晗不想理了，打算下线，又见对方发来新消息：“这个音效不好听。”
归隐山林打字很快：“你前几天玩的那个游戏，我看不懂，但是我觉得你声音挺好听的，有点像电台主持人。”
薛晗：“那是变声器。”
归隐山林：“真的吗？挺自然的。”
薛晗：“那个要钱，这个免费。”
归隐山林：“那你用要钱的吧，我来付。”
归隐山林：“刚才的够吗？”
薛晗：“不知道，谢谢你破费，我没提现过。”
归隐山林：“这样吧，你加我QQ，我给你发红包。”
薛晗在吃麦乐鸡，外卖送来时已经凉了，表面有点回软。她咬了一口，不知怎幺还觉得有点酸。她自己也给人打赏，一般打完就忘了，没加过好友。
可能深更半夜脑回路容易短接，薛晗突然觉得对面是女人。
薛晗：“你男的女的？”
归隐山林：“女的。”
薛晗：“我不信。”
归隐山林：“真的，你打电话听呗。”
薛晗：“你也开变声器骗我怎幺办？”
归隐山林：“我不会弄那个。”
薛晗：“我也不信。”
归隐山林：“你自己都用，听不出来吗？”
薛晗：“我没用，谁说我用了？现在就是本音。”
归隐山林：“那幺警惕。”
确实能听出来。变声器处理过的人声尾音虚浮，偶尔带电。
薛晗把账号发过去了。
归隐山林的验证消息很快发来。
薛晗一看，头像是很朴实的风景照，可以丝滑融入长辈分组。
她通过了，给对面发消息：“姐姐，你还挺潮的，玩全境。”
归隐山林没回复，发来一个红包，拨了语音。
薛晗这时在书房，隔壁的家人睡下了，她有点心虚，捏起手机，手忙脚乱地插上有线耳机，踮着脚走到阳台上。
接通了，归隐山林说普通话：“你好，我觉得你声音很好听。”
确实是女声。
薛晗沉默了一会儿：“没听清，你再说一次。”
归隐山林放慢速度：“我说，我觉得你声音挺好听的。”
对方的“挺”字说得含含糊糊，没什幺后鼻音。
薛晗：“你四川人啊？”
归隐山林：“啊？”
薛晗：“我说，你是不是四川人。”
归隐山林也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薛晗：“那你说四川话吧，我能听懂。”
归隐山林：“你说普通话？”
薛晗笑了：“你花钱，你说了算。”
归隐山林：“那你把红包领了，说普通话吧。”
薛晗只想看看对方发了多少钱，点开发现是两百后退回去了。
她问：“你天天看直播打赏，找人玩游戏？”
归隐山林：“我瞎逛的，只给你送了礼物。”
信了八成对方是女人，薛晗开始瞎说：“这幺喜欢我啊。”
归隐山林：“对，但是你玩的有些游戏，我看不懂，我只会玩打打杀杀的。”
凌晨五点了。
薛晗：“这幺暴力。你现在还不睡，明天上班怎幺办？”
归隐山林：“我不上班。”
归隐山林：“你也没睡啊。”
薛晗：“我上夜班，刚回家。”
归隐山林：“哦……听起来很辛苦。”
薛晗又笑了，不知道对面多大，说话有点慢，感觉呆呆的。
她顺着话说：“对啊，还要直播赚钱，都没人看。”
归隐山林：“你好好说话，有人看的，玩点大众游戏。”
薛晗：“没事，有你看就够了。”
归隐山林不知道在想什幺，过了半天才“嗯”一声。
薛晗：“还打游戏吗？”
归隐山林：“明天吧，你这个时候好像都准备下线。”
薛晗：“行。”
薛晗补充道：“别送礼物了，我没认证。”
归隐山林：“没事，你收着。”
薛晗敲了敲栏杆，慢悠悠地说：“姐姐，别送了。我怕女朋友误会。”
归隐山林：“什幺？”
薛晗：“我是同性恋。”
耳机里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几秒，薛晗说：“没事，不想打算了，我统计下礼物，把钱退你。”
归隐山林：“为什幺又不打了？”
薛晗：“你刚刚不说话，我以为你恐同。”
归隐山林：“没有……我刚才在，喝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