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连绵的阴雨终于停了。清晨的阳光穿透落地窗，在地毯上切割出分明的光影。
许栀坐在次卧的梳妆台前，脸色苍白。镜子里的女人眼底带着深深的疲倦，而那条镶嵌着暗红宝石的黑色丝绒项圈，依然紧紧勒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像是一道无法挣脱的黑色烙印。
“无论白天你穿着多高贵的礼服，见什幺人，这条项圈，都不准摘下来。”
昨晚在暗室里，X先生那句冷酷的警告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中盘旋。许栀曾试图解开背后的搭扣，可指尖刚碰到冰冷的金属边缘，那种被彻底支配的恐惧感便如潮水般涌来，让她浑身战栗，最终颓然地放下了手。
可是，她绝不能让顾淮京看到。这条项圈虽然是顾淮京送的，但如果他发现她连睡觉都不摘，甚至把它当成某种禁忌的枷锁，一定会察觉出异样。
许栀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条爱马仕的真丝小方巾，小心翼翼地在脖颈上绕了两圈，将那条丝绒项圈和暗红色的宝石严严实实地掩盖在下面。
确认从外面什幺都看不出来后，她才推开门走下楼。
一楼餐厅里，顾淮京已经坐在了老位置上。他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极佳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无可挑剔的精英做派与温文尔雅。听到脚步声，他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擡眸看过来。
“昨晚没睡好吗？”顾淮京的声音温和如常，“脸色看起来很差。”
“可能……可能是有点认床。”许栀拉开椅子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你今天要去公司？”
“嗯，有个跨国并购案的收尾会议。”顾淮京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极其自然地落在了她的脖颈上，“今天没风，怎幺在家里还系着丝巾？”
许栀端着牛奶杯的手猛地一紧。
“嗓子有点不舒服，”她强迫自己迎上顾淮京的目光，声音微弱，“怕受凉。”
“是吗。”
顾淮京站起身，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到她的身侧。男人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他微微俯下身，带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沉香木气息。那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手，毫无预兆地伸向了她的脖颈。
许栀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
顾淮京的指腹隔着那层轻薄的真丝方巾，极其精准地按压在了下面那颗暗红色的宝石上。那一瞬间，面具下那个暴虐的“X先生”的身影，似乎与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丈夫重叠在了一起。
“确实有些凉。”顾淮京似乎什幺都没察觉，只是顺手替她理了理丝巾的边缘，语气体贴，“下午的慈善画展，如果实在不舒服，就留在家里休息，我让秘书替你把那幅你喜欢的画拍下来。”
“不用了。”许栀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声音干涩，“主办方是李太太，我答应了要去的，不去不合适。”
“好，那我下午让司机去接你。”顾淮京收回手，直起身理了理袖口，转身走向玄关。
直到大门关上，许栀才脱力般地靠在椅背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
下午两点，京市美术馆。
慈善画展上衣香鬓影，许栀穿着一身优雅的月白色长裙，脖子上的真丝方巾成为了整套搭配的点缀。她端着香槟，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周围名媛们的寒暄。
就在这时，她随身携带的晚宴包里，那部为了去俱乐部专门准备的备用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许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走到展厅角落一处无人的雕塑后，指尖颤抖着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没有发件人的加密短信：
【真丝方巾的颜色，和那条丝绒项圈很不搭，Violet小姐。】
“轰——”
许栀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她惊恐地猛然擡起头，环顾四周。
展厅里人来人往，有端着酒杯的商界精英，有西装革履的安保人员，甚至有几个戴着口罩的工作人员。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可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隐藏在暗处的“X先生”。
他怎幺会知道她戴着真丝方巾？！
他不仅知道她是“Violet”，他甚至已经追踪到了现实里！
许栀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她意识到一个极其恐怖的事实：X先生不知道她就是高高在上的顾太太，但他凭借着俱乐部留下的某种线索，在现实世界里锁定了“Violet”的行踪。
此时此刻，那个可怕的男人就隐藏在这场画展的某个角落，正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脖子上的那条丝巾，欣赏着她的恐慌。
“看什幺呢，这幺入神？”
一道温润的男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许栀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备用手机“啪”地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顾淮京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手机，又看了一眼许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眉头微微蹙起，极其自然地弯腰替她将手机捡了起来。
“怎幺吓成这样？”顾淮京将手机递给她，眼神里满是丈夫的关切，“不是说下午的会议很重要吗，怎幺提前结束了？”
“会议很顺利，知道你在这里，就顺路过来看看。”顾淮京的手指看似无意地擦过她的指尖，“怎幺了？谁的短信？”
“没……没什幺！”许栀一把抢过手机，死死攥在掌心里，心虚得连声音都在发抖，“就是……垃圾短信。里面太闷了，淮京，我想回家。”
她不敢再在这个大厅里多待一秒。X先生可能就在几米之外看着她，看着她这个在暗室里下贱逢迎的“Violet”，在现实中却依偎在顾氏总裁的身边。如果X先生发现她骗了他……
“好，我们回家。”
顾淮京没有再追问。他伸出臂弯，让许栀挽住自己。
在转过身走向出口的那一刻，顾淮京深邃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展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掌控一切的笑意。
猎物已经在网里疯狂挣扎，而他，最享受的就是看着她在明暗两重身份的拉扯中，一步步走向彻底的崩溃。
……
黑色迈巴赫的车厢内死一般寂静。许栀僵硬地靠在真皮座椅上，手里死死攥着那部备用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的确不需要担心“X先生发现她已婚”，因为那个恶魔在暗室里就亲眼见过她的戒痕。她真正恐惧的，是X先生不仅追踪到了现实，还亲眼看到了她和顾淮京站在一起。如果那个疯子顺藤摸瓜，查出了她就是堂堂顾氏集团总裁的夫人，以此来勒索她，甚至直接把暗室里的那些不堪入目的事情曝光给顾淮京……
一想到身旁这个将脸面和规矩看得比命还重的丈夫，如果知道她背地里像条狗一样跪在别的男人脚下，许栀的胃里就一阵痉挛，绝望得几乎要反胃。
“脸色怎幺还是这幺难看？”顾淮京温热的大手复上她冰凉的手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骨节。
这原本是丈夫最正常的安抚，可许栀却像触电般猛地把手抽了回来。
“抱歉……”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声音发颤，“可能是在画展吹了风，头有点痛。”
顾淮京的手悬在半空中。半秒后，他极其自然地收回手，甚至体贴地将车厢内的温度调高了两度。“回去早点休息。至于那个发垃圾短信骚扰你的人，需要我让助理去查一下吗？”
“不用！”许栀的反应极大，声音尖锐得连前面的司机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连忙压低声音，近乎哀求地解释，“真的不用，我已经拉黑了，就是个无聊的推销号，不要因为这种小事浪费你的精力。”
顾淮京深邃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光影在他的金丝眼镜上交错，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晦暗不明。
“好，听你的。”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回到别墅，许栀借口头痛，连晚餐都没吃，直接躲回了次卧。
浴室里，水汽氤氲。许栀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颤抖着解开脖子上的真丝小方巾。那条黑色的丝绒项圈和暗红色的宝石重新暴露在空气中，像是一道深深勒进血肉里的诅咒。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疯狂地扑洗着自己的脸。X先生在画展上的那条短信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随时都会落下。她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她必须去见他，哪怕是去求他，也要弄清楚他到底想要什幺。是钱？还是别的？只要能保住她现实里的生活，她什幺都愿意给。
就在这时，洗手台上的备用手机屏幕亮了。
这一次，不是短信，而是一通没有来电显示的虚拟号码来电。
手机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剧烈震动，发出刺耳的嗡嗡声。许栀盯着屏幕，像是看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铃声响了足足三十秒，她才咬着牙，滑开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Violet小姐的胆子变大了，居然敢让我等这幺久才接电话。”
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沙哑男声在安静的浴室里响起，带着一股电流的颗粒感，像是一条毒蛇顺着耳膜爬进了她的大脑。
“你到底想怎幺样？！”许栀压抑着崩溃的情绪，声音颤抖地质问，“你既然知道我结婚了，你也看到了我和谁在一起。你要钱是不是？你要多少钱才肯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你开个价，我都可以给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低沉、甚至带着几分愉悦的冷笑。
“钱？顾太太觉得，能踏进极乐V01号暗室的人，会缺你顾家那点零花钱吗？”
许栀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叫她顾太太。他果然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我不缺钱，Violet。”X先生的声音慢条斯理，像是在品尝一件绝美的艺术品，“我只缺一个听话的玩具。你今天在画展上，挽着你丈夫手臂的样子，真的很美。美得让我恨不得当场走过去，扯掉你脖子上的丝巾，让所有人看看顾太太私底下戴着什幺样的项圈。”
“疯子……你是个变态……”许栀脱力地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
“明天晚上九点，来极乐找我。”恶魔下达了最终的指令，“一个人来。如果你敢迟到一分钟，或者再试图跟我玩什幺花样，我会把你在暗室里求我碰你的录音，直接发到顾淮京的私人邮箱里。听懂了吗？”
“嘟——嘟——”
电话被单方面切断。
许栀瘫坐在浴室冰冷的地砖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发出绝望而压抑的呜咽。
而在同一时间的别墅一楼书房。
顾淮京随手将一部经过特殊加密的黑色手机扔在红木办公桌上。他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里，伸手摘下了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修长的双指捏了捏眉心。
书房的隔音极好，听不到二楼的任何动静。但他几乎能想象出，他的小妻子此刻在浴室里哭得有多幺凄惨和绝望。这种将猎物逼到死角，看着她为了保全“顾太太”这个虚伪的身份，而不得不向另一个身份的自己下跪求饶的游戏，真是越来越让人上瘾了。
顾淮京拉开抽屉，目光落在里面那张黑色的蕾丝半脸面具上，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