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难见真情,何况他们又是亲兄妹。这样好的兄妹也是少有的,就像是从小好到大,其实,他们从没这幺好过。当然那时父母眼里也还是一派祥和,素娴黏着哥哥不放,净惹哥哥嫌。
如今没人管了,两兄妹惺惺相惜。恶霸铲除,幸福的生活该开始了。
店里多了个小孩,没人理也快乐,沿桌缘开小汽车,掉了捡起来,重新开一遍。不小心碰着爸妈挨训,便蹭着步子走过去,乖巧地用眼神试探大人,然后被抱到一边。
刚刚的外卖员走得急,踩了他的脚车头,他也没大看清,但被这幺一说,也着急得要哭了。
“车车被踩了没有!踩脏咯!”妈妈说是说,不捡。小孩被撂一边,就由蒲木接手,单手抱他靠到肩,蹲下去捡起玩具安抚他,车子随之在蒲木的圆脑袋上骑过。
吃饭的小朋友,嘴里嚼着,摇晃着整个身子都在吃,特别满足。她妈妈问她好不好吃,她鼓着嘴巴笑着说好吃。蒲木偷偷注视好几次,他和她拜拜,她也和他拜拜。小孩的快乐容易被满足,大人的快乐也容易被小孩满足。
这时想起妹妹来,幸福像是快到触及到那样幸福。
素娴这几天待在就家里,哥哥很晚回家,往往是一天还没开始,就已经要结束了。今天特地出去透气,沿街溜着去买了生菜、土豆、青椒、肉和香蕉,一出门倒又逗留了很久,回来哥哥已经做菜等着了。
“我说怎幺回家没见你人,原来买菜去了。”
厨房是两桌贴墙拼凑而来,没有水槽,墙角一处通水管,上面安置绿头水龙头。蒲木背身望了她一眼,咚咚咚菜刀切土豆片,还唱了起来;“采蘑菇滴小姑娘~”
素娴瞅他一眼,只把菜搁他那旁。
蒲木目光随去,问道:“怎幺了,不理我啊?”
土豆片切丝,放刀,洗手甩两下,走过去跟她说:“老板娘今天发工资了,还多给了我两百。”
素娴背靠板凳手里剥橘子,下往上仰视他:“真的?这幺好。”
“嗯。你看我的伤口,老板娘那小孩给抓的。”
他弯下腰翻肘给她看,素娴挺起腰看了看,掰一半橘子喂到他嘴边。
“吃点橘子慰劳一下。”
蒲木张嘴咬住她手里的橘子,直起身仰头,全部塞嘴里,咽下说着:“她还以为我手上的伤是我们窝里斗,怕我们伤感情。”
素娴不自觉皱了皱眉。哥哥神情一转:“你这样坐,伤口痛不痛?”
“不痛,我避着伤口靠地椅背,没这幺傻。”
他好像不信:“我看看。”不置可否的口吻。
她立马表态:“不看,涂药再看。”
蒲木看着素娴眼睛,问:“怎幺了,谁惹你不高兴了?”顺两下她的脑袋,和气道:“准备吃饭了。”转身去炒菜。
没别的,只觉得情绪被偷偷挪到了别的地方。现在这样背不能弓,睡不能躺,水不能沾,处处避让着伤口,像个病人一样被哥哥照料。这分手搞的,李世维倒是潇洒了,她赔了哥哥又折腰,还有她损人不利己的自尊心。
要不然上演一出苦肉计?把这盘翻过来才行。
她立即打住了,偷瞄哥哥,像打翻船躲水中,望着岸上人寻找的倒映,心想他也知道。心情更是被浸湿了。
吃完饭,她盛水打湿脸蛋,清爽得不得了。
哥哥突然闯入,一条腿压身向前,侧身对她,探向镜中。
素娴奇怪地后仰,掏了条毛巾摁在脸上,问道:“要刮胡子啊?”
蒲木撅嘴擡下巴给她看,简直是杂草,一大片的春天刚抽芽的草地。
“偷一天懒都不行,我怕明天变成街边大叔,回来被你逐出家门。来,你摸摸。”蒲木拿素娴的手摸,惹得她笑了。
“有没有觉得不一样?”
素娴把手取回来,抵住下颌思考着。男生留这点胡茬倒不邋遢,也算是种风格,像找不到工作的人,一副颓然模样。但哥哥黝黑的肤色,却添几分魅力,像一个小有老成的男人。
好好看了一番,她说:“出去可别说你是我哥哥。”
“你看你看,原形毕露。”蒲木照照镜子,左右脸抹两把胡茬,不解道:“很丑吗?”
“这样显得你年纪太大了,不像哥哥,像爸。”
“本来也算半个爸了,多半个又何妨?”
蒲木瞥一眼,素娴拍一巴掌在他肩膀上,他躲闪着挨了打。
“诶,你别动。”
“怎幺了?”他见她突然认真。
“有根白头发。”
素娴钻进哥哥两肩,两个人都斜着站点,芝麻大点的厕所都被腾出地来。蒲木垂头给她,身子不能靠近,手有点撑不住地抵着洗手台。
“哥,你靠近点。”
“手放在后面给我靠,我不想衣服沾水。”
“算了不拔了,一根白头发而已。”说着是这样,但是手放好了给她靠。
“不行!我要拔掉,我可不想看到你满头白发。”
从前她在学校见过,小小年纪却满头白发的人,简直是返老还童。
“你看!”她拔下来给他看:“比你都白,还不拔?”
蒲木哂笑一声:“那我可得留下来啊,纪念为你白的第一根头发。”
“你怎幺不把为我把的第一把屎留下来。”
“啊,那个喂狗了。”
蒲木接白发来看了看,手还湿着,问道:“我没碰到你伤口吧?让我看一下。”
“当然没有,不然我就喊痛了。你的手痛不痛?”
“那哪能痛,我两只手叠起来比你的腰都粗。”
素娴笑着疑惑:“我真是多余关心你。”
她养了一阵的伤就去做工了。没她什幺事,老板娘让她去整理仓库。小楼梯上去,她第一次见这种地方,站在门口往下看,人要从这狗洞一样的门钻进钻出,难怪让她来。箱子能布满整个天花板,她要物归原架位,又要一排排地再翻找,搬出来,拿下去。才一会儿,已经闷出汗来了,她走到外面,抹了一把留到下巴的汗,定睛朝光的方向走去——那里不过长条的玻璃窗,一径下去,能看见树中间的马路,人来人往。
她蹲在那,看着树叶疏疏落落地吊在细枝杈上,风一吹就一个个地跑起来,飞起来,非常可爱。
“妹妹呢?”
“在上面,你去看看她搬好了没有。”
素娴惊醒回头,赶着喊道:“在下来了!”
哥哥从洞门探出一个头望她,她偷笑着跑过来,打手势让他返回头,自己一鼓作气搬起大箱子走了过去。
“下来了没有?”
素娴见状,赶忙快步,费劲擡起来,整个箱子盖过她人一半。
身后有人一闪而过,她重心不稳,腰使不上劲,倾倒依着墙,吃痛得缓不过来。
“我来。”
正好有人接手,是哥哥。
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擦肩而过的人正是老板娘,缓气如叹息。
蒲木回过头注意到,问有没有事,拉她到厕所锁门,抽小板凳让她背对坐下,撩起衣服,身后烂草莓血渍,方纱渗脓,凝集成块,好好的背到处添了血坑。
“方纱该换了。受伤了就不要逞强。”
素娴低着头屏息,呼吸,小心翼翼回看他,眼角还情。
“刚刚那下,痛不痛?”
她想了一下:“有点。”这个答案哥哥比较能接受。
“痛得说出来,说出来老板娘就知道了。”
素娴笑笑:“不要生气嘛。”
蒲木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掏出裁剪好的方纱,撕胶布粘手背上,敷一块纱布贴一个,对答:“那天你也没哭,不是吗?”
她想起老板娘的那个女儿,她老叨她不爱惜身体,住男朋友家,还非嫁不可,再没回来,也是因此他们再生一个。
窗外毛胚房,墙与墙面面相觑,只留一线生机给天空生存,水泥墙似老式毛绒毯,顺迎光,逆行暗,阳光倾撒。
“妹啊!人呢?”老板娘声如洪钟。
两人回头穿门而望,素娴应了一声,蒲木起身跟她说:“我去,等下你再过来。”
他有时候平白想起梅嫂的话——“你是哥哥,不能这样惯着妹妹。她现在还小,干什幺事不知轻重,还需要人管教……你都要成年了,还要跟她这样胡闹吗?”远远不够,他能做的是不让她身后空无一人,外人所不知道,而于他而言妹妹已经过于懂事了。
“嗯?她不是在厕所吗?”
蒲木走过去,看向老板娘,解释道:“对,她在厕所。我刚刚给她处理伤口。”
“哦?还没好啊?”
素娴站在厕所门侧耳倾听,有惊无险,哥哥太明目张胆了。
傍晚很安静,太阳尾巴扫荡整座城的将夜未夜之际。菜市场里,关铁笼里的狗,泡玻璃缸的虾,卖不出的菜,猪肉铺板上钉钉的猪肉——像从前爸爸去的按摩店,那些赤身趴床的人,差别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因为哥哥多了两百块,她妄想老板娘大发慈悲,发给她满月的工钱。其实是被李世维叫出去太多回,亏了不少钱。但她仍打算明天上街,挑一样礼物送给哥哥。
跟哥哥在一起至少有一样好处,想买什幺东西他从不过问。
剃须刀搁桌上,蒲木一回来就看见了。
正因为是真的,所以格格不入,就像童话故事卖火柴的小女孩的错觉。他放下包,绕着它兜了半圈。瞧这架势,蒲素娴脑子想不开了又要和李世维和好?那天不是掰得好好的吗?怪就怪在,他总莫名感到一种危机感。
看得太认真,冲水声灌耳一般。
扭转球形锁,素娴从厕所里出来了,遥遥注视哥哥:“终于回来了。”
他惊醒一般看向妹妹——仅用一秒,便心领神会。
猜忌就像是了解,不过自以为是。
他沉默别过头,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是你的,看不出来吗?还不快来谢谢我。”
哥哥还傻站在原地,她走过去,食指挑逗他的下巴,说道:“干嘛看着我不说话,叫两声给我听听?”
他无语颔首,正色道:“不要调戏我,麻烦尊重一下我的性别,另外我不是狗。”
“哦,哥哥不是狗是什幺?叫声主人给我听听。”
他无奈看着她,一脸笑意。
她转身溜了。
他知道妹妹是为了化解他太内敛的感动,因为自古都是爱在心口难开,而她读懂他了。
饭中。
“我有一个好消息。”
“嗯?什幺好消息?”
“我找到了一份家教。”
“真哒?”
她突然想起什幺事,找手机翻阅信息——成绩短信到了。
“哥,成绩出来了。”
蒲木立马问道:“怎幺样?”
她挑眉让他看,他从手机屏幕里突然擡起头含笑望着她。
“我们能上同个高中了!我们能上同个高中了!”
素娴也笑了起来。
一直以来忘了,她和李世维约定竟也同哥哥做过——错过的愿景还有第二回实现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