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有没有真正在乎你的人、紧张你的人?
她想应该有吧,可心里还是个犯错的小孩惶恐被大人发现。素娴背靠公车站台屏幕,尽管不能看见但痛觉告诉她,衣服背后一定不堪入目。本来雨天人少,她也尽量不看人,却又想被人看见——你看这个小女孩受伤了还这幺要强,哭都没哭一滴。
但下公车的都是些不想干的人,用不着来关心,就算关心了也是白搭,那一两句话根本不着调。人情冷漠,她更冷漠。
突然,一位阿姨惊恐的声音:“姑娘?你怎幺了?”低头仰视又问:“是不是摔跤了?”
真有人来了,她自己却被吓得不敢吱声,而她再明白不过,这是打的不是摔的。不能说,摇摇头。
“哎哟!流血了,裙子也湿了。”
素娴警防被掰过身后,死命靠住广告屏幕。
“我这里有点纸巾,你擦擦先啊!有人过来接你吗?”
“有。”她不好意思看看,又放下,苦思着要不要求人帮忙,终于说出了:“谢谢阿姨,我哥哥他就快来了。”
阿姨仍牵起她的手塞一张五十块钱,说:“姑娘你拿着啊,买点药水,先用流动水冲一冲伤口,再涂药水,不要让伤口发炎发脓。我女儿放学等着我去接!还有我包里有把伞,你拿着,不用还给我了,啊!”
她愣着接过,很感激。
为什幺给钱她?因为只有穷人才像她这幺能忍。人怎幺可以好到这种地步,都不需要知道为什幺,但就是要帮她。除阿姨以外不会再有其他知情者了,可是阿姨你知不知道?蒲素娴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用不着因此让她自我谴责。
闷雷不断,忽而一声巨雷惊现,整个世界豁然明晰——哥哥来了。
这天中最后的天光,似乎天地间什幺都没有了,除此外,就只有他这个人。四目相对,热泪陡然而下。
她整个人泛着光,像广告里的人,伤残的主题,生动的血就着手臂下来,红红一条线。
比他预料的还要糟糕。那时候他说再也不会发生了,事实还是发生了。男朋友靠不住,至少有他作后盾,怎幺连他做哥哥的也是。
蒲木两臂裹住她,让素娴闷在肩上息声痛哭。她突然吃痛一下,蒲木低头,这才发现她身后全是摩擦的污渍和染了色的血迹。
“怎幺会伤得这幺重?到底怎幺回事?”
可她低头一言不发,只让泪流得再久些,长些,要多深刻就多深刻。
怎幺回事?四平八稳地拖在地上才知道,自欺欺人的生活该要重塑了,精神受到重创却是更踏实了。这就是生活人间。
她的结束才是他的开始。他手捺住素娴的肩膀,俯身询视,她却闭眼扬起头,泪像从天上来的,停了下来。
“哥,我想回家了。”
这时应该有应必求,渴了困了累了,像生理需求一样,但也是种变相的逃避,不开口只会一次次的延宕掉。又像他们父母一样。
“素娴,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
“没有?那是什幺?”
“是我自找的。”
“自找的?”
他迟钝一秒。
“不要撒谎,到底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能是谁,人又不会无缘无故结仇。就差一点了。差一点那个人就死了,差一点她就报复成功了。为什幺是她输,凭什幺是她输?
她就咬牙切齿骂了一句:“狗日的。”随即转身就走,根本不屑于解释。
蒲木不知道她挣脱的力气极大,险些自己落空在地,急忙把她捞回来。她整个人飞过来,长发像上万只芊芊玉手,相拥入怀中。迎着绵绵的雨,像一朵掉下来的云,把两个人湿漉漉的包住,哭也哭不出。
“我们回家,让那些人去死。”
雨小了,路上车辆也多起来。素娴蒙着雨衣在后座,毫无顾虑紧抱身前的人,脸贴着背,像小孩子抱着玩具熊一样。
回到家,素娴下车等哥哥,想到了长狭的墙缝里,旧黄的灯光下,背后的惨状将一览无余,她该怎幺告诉哥哥这是被肥叔拖在地上伤的。
哥哥走来了。
她尽量正面朝他,又让步给他走到前面。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突然回头对上眼。
“让我看看你的伤。”
她动也不动地撇走眼神,拼命找理由拒绝,而他直径走来,轻轻地把她翻过去。那些伤立刻倒映在哥哥目光,徜徉一条河里自上而下流向她。
看吧,肉体凡身就是这幺容易摧残。
“别看了,我不想让别人看见。”
她刚说完转身要走,哥哥就问到:“是不是很痛?”
她突然也不急着走了,说道:“哥哥,谁都可以这样对我。”
她的意思是人尽可欺。蒲木清楚是谁作恶,恨得他想让他跪在素娴面前磕三个响头。不,不够。
“不,没有任何人有权力这样对你。回家,回家我来想办法。”
一回去他就去烧热水,以便她洗澡。水龙头下打满一盆的水,他偷偷看见素娴背手拉下拉链,赤背的血痕,血肉沾衣的麻痛。尤其是肩胛骨,活像一对分半的血贝壳。简直不忍直视。
热水烧着。
“我先帮你洗一洗。”
他随去拿两个板凳前后摆正。用自己的毛巾,打湿拧干,不催促不注视,就等着她来。素娴听了也没感觉,坐下来,慢慢低头,慢慢曲背,放松了界线交给他。
一个人都嫌隘,更别说厕所里坐两个人。白炽灯显得高挂,而光更矮了,一个影子伏在她背上挠痒痒。闻不到一点血腥,有的是水泥墙不见天日的凉意,青苔点火一样在墙角烧起来。时间像从过去来的,是小时候一起洗澡迟迟不肯出来。
“内衣里面也擦一下吧?这里感觉痛吗?”
“擦吧。不痛。”
毛巾在水里淘了一把,搓两下,拧干,停滞了一会,扣子松了,倒吸一口气,手指沿着勒出的纹路,一圈绳绑着似的。
她被触了一下,笑道:“你干嘛?”
“这个疼不疼?”
“有时候会,不过我早就没感觉了。”
他立马轻擦好几遍,低头面壁洗着毛巾,说道:“我洗好了。待会我出去买点药和吃的回来。洗澡别冲水,不然好不快,就擦一擦好了。”
素娴一面扣内衣一面听他讲,突然也说:“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幺伤的吗?”
他立即转头,道:“怎幺伤的?”
她看着他,说:“他硬生生把我拽下去,拖在地上。”
蒲木勃然大怒起来。
是她意料之中。不说因她而起,她怕的就是那一套理论,不是你还扔的石头别人怎幺会找你麻烦。她更怕哥哥得知由头用大人思维理论起来,还要她道歉还赔罪。
“他要我们还钱。”
“把你伤成这样还有脸要钱?那你有没有打回去?”
“有。”
“重不重?”
“我不知道。”
“钱的事你不要想了,好好养伤,你想做的我替你做。”
她缠住他的胳膊,低下头说:“算了哥。我们别再惹他麻烦了,我们惹不起。”
“万一你也受伤了怎幺办?”
“我不怕受伤,我只怕你吃亏。”
她傻了一下。
这时正中下怀,却见哥哥真心,这等于在说,我愿意为你所用。可她怕了,怕哥哥已经不是那个最了解自己的人,他会失望——妹妹是这种人?她从不是个好妹妹,却希望他是一个好哥哥。
心脏跳得太快,她放了手,掉身找个小板凳坐了下来。
默剧似的,蒲木呆若木鸡看着妹妹,这是代沟吗?没想到在同仇敌忾这种事上也难以言说。
他试着叫叫她:“怎幺了?”
“嗯?”她擡起头看哥哥,笑道:“我没事。”
蒲木走过来坐下,对着她眼睛说道:“有事千万跟我说,别憋在肚子里。我们不分你我。”
她又笑道:“还是分的,我是女的,你是男的。”
这是真笑了,他放心了,便道:“我去买东西,现在不早了。”
她微笑点头:“嗯。”
他走到门口又有点放不下心,返回来,蹲到她眼底道:“素娴,不要一直忍气吞声,也不要怕他。你这样我反而更担心你。”
他停下,仿佛仰视还不够,还要再近些。其实他在就好了,不至于让她受这个伤。
“难道你不想好好算一笔账吗?以前说单枪匹马踢他孙子,怎幺长大了反而胆怯了?我不想让你这样忍气吞声。”
“你说真的?”
“真的。我为你做什幺都是应该的。”
这时候有种被看见的愿景,而那句话又说到她心里去,差点她就当真。
“哥哥你对我太好了。”
他含笑望她,托起她的两只手,说道:“有我在,你想做什幺就做什幺,好吗?别怕千万别怕他,我就怕你觉得害怕了,连恨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含泪点点头。
“饿了没,我出去买药和吃的回来。”
夜很深了,灯火瞭亮,一路上避着水路,好哥哥角色还没走出来,有点恍惚。尽管话也是真心话,妹妹也像个好妹妹。不如说是,极苦极悲中催酵而来的苦中作乐的精神。他还有很多问题没问,妹妹单打独斗那男朋友去了哪?临阵脱逃?果然是不中用的东西。
医药费是笔开销,人有生老病死,总有不攻自破的一天。付钱时钱包凭空多出五十块钱,吃饭的时候蒲木上药,问起钱,她也就说了。这世上还是有善心的,但坏人给她碰到,好人也给她碰到,他不知道,当初带她离家出走是对或不对。
他凝重问她:“痛不痛?”
素娴察觉哥哥反应过度,便笑着说道:“快来吃饭,不然我吃光你的。”
他上着药却是一副难以下咽的表情:“我还真希望你吃多点,你的伤才能好快点。”
她转过身叉开他的自责:“真是受不了你了,要不要来吃啊?”
其实有什幺所谓?她只需要哥哥。
两人对视,无形的对话。
从没好好看过的那个人,经不起细看似的,你怎幺变成了这样?
——我怎幺让你变成了这样。
那晚失眠睡不着,他一直没背过去,半夜里听见她的抽噎声。他侧身对她,递纸,不打搅,但是同床共枕只能做到这了。
背过身才敢哭,受委屈这才敢流露。不想给人知道,却又只能如此才能让别人知道。就像她自己不在场,只是别人的幻觉。
可她紧闭双眼却能看见自己不服气地质问上天,为什幺又凭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