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年前,我刚偷跑到邻镇生下一个男孩,挣扎着生存,没有心思给孩子取名,甚至还幻想着,孩子的父亲会回来,我们会一起决定他的名字。
那时镇里来了一位旅游散心的贵客,他带着一名还没断奶的男婴同行,要给孩子找个临时奶妈,我急着用钱便应征去了。
雇主姓秦,秦青,我叫了他很久的秦先生。他告诉我不用担心薪资,只用负责给婴儿喂奶就行,其他不用我操心,别的女佣会打理。
这个家里没有女主人。秦先生的原配孟女士难产死了,他一时接受不了爱人的离开,带着爱人遗留给他的骨血躲到我所在的偏僻水乡散心。
秦先生体谅我两头跑,匀了间小屋给我暂时住着,我带着自己的孩子住了进去。秦先生确实是个好雇主,我只负责一天喂四顿奶便有超出我想象的工资,足够我儿子上幼儿园前的花费了。然而这份好心厚待成为了我邪念的最初滋养。
秦先生一定很有钱吧,当时的我感叹着。后来我才知道,有钱并远不足以形容秦先生。
秦先生的孩子金贵,被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料子极好的婴儿服仅仅是被吐了几口辅食弄脏便被女佣丢掉不再清洗复用。我瞧着心疼,偷偷捡回来洗干净了给自己的孩子穿上。
喂奶的时候,我瞧着胸前那个白胖的小团子,手指摸他的额头。看着看着,秦先生的孩子竟被我看出和我的孩子有几分相像。
被脸颊肉挤着却依然明显的上吊眼,没那幺肉的鼻头和过薄的嘴唇。神奇的是,孩子的下巴上竟和我儿子一样有一颗痣。虽然不是位置精确得一模一样,可不把两个婴孩并排放着观察,也并不能觉察出其间区别。
我越看越喜欢,心想这孩子或许真和我有缘。
他也喜欢我。
听说在我之前他有过几任奶妈,他每个都试了两次便再也不肯喝了,她们都被礼貌辞退了。但他从没发过脾气咬我的奶头,也不抗拒我抱他,喂他奶。他总躺在我的臂弯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弱弱地嘬着一点点喝。
他的食量并不大,我有些心疼的同时也充满隐秘的感激。被他吮吸完的乳房仍留有奶汁,让我有余力哺育我的孩子。
和我的儿子饿了就会大声哭,我刚抱上他他就急着往我怀里钻不同,我分不太清秦小少爷到底饿了没有,只得遵从时间表定时喂他。总得等到我完全解开衣裳,挺胸把清洁擦拭过的奶头递到他的嘴边,他才慢悠悠地眨着眼吃上。
当奶娘的安稳舒服日子过了三个月,听其他女佣说秦先生有要事要办准备回去了,我不能完全平淡地接受,夜里入睡前总被对之后断了这份薪金的生活的些许恐惧折磨。
某天秦先生外出的夜里,我被窗外人大喊走水的声音吵醒,起来一看屋子里起火了。我抱起我床边的孩子就冲了出去。
我有惊无险地跑到屋外的草坪上,看见女佣们都跑了出来,但无一人怀里抱着婴儿。秦先生的孩子呢?那个长得和我儿有几分像的孩子没逃出来吗?
火势大了烟更浓,站在草坪上的我都被呛着了。几个女佣男仆有忙着打电话的有扯消防栓的有被吓傻了的,愣是没有一个人想起来屋里还有个婴儿。
我把自己怀里的孩子塞给了其中一个女仆叫她照看着,把自己的衣裙下摆撕下来一整条沾满水绑在自己口鼻上,冲回了屋子。
孩子还在婴儿房里,我很快找到了他,孩子哭得很厉害,估计被烟呛着了,身上的衣服都落了一层灰。
我在火炉里艰难地寻找出去的路,不知道过了十分钟还是半小时,几乎缺氧要失去思考能力的我幸运地在房梁塌掉前一秒抱着孩子冲出了大门。扑倒在地上时,我的裙子还带着一缕火苗,翻滚几圈才被扑灭。
怀里的肉团子这时也似乎意识到了他已经脱险了,两只肉爪子胡乱抓着想摸我的脸。我还躺在草地上大喘气,撤掉蒙面的湿布之后就瘫着感叹这劫后余生。
直到我的视野里出现秦先生,很明显匆忙赶回来的他半蹲下来扶着我的背让我坐了起来,郑重地对我说了声谢谢。
是啊,是该和我说声谢谢。毕竟老娘豁了这条命把你的崽子救了出来。
我刚想开口说些什幺,但秦先生身后的女仆把我之前托付给她的孩子抱给了秦先生。秦先生抱着我的儿子说,谢谢我救了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我有些木,后头的话是一句也没听进去。缺氧仍困扰着我,我眼前一黑竟后仰又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已经在医院,头一回有一堆人围着伺候我,我还怪不习惯的。我张口问了一句我儿子呢,医生说孩子没什幺大碍。
随后护士将一个婴儿抱给了我。
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秦小少爷。
“我儿子呢?”
护士再三核对了住院信息,告诉我这就是我的孩子。
还未完全复苏的大脑拼命想抓住诡异的疑点,可它并不灵光。
我的孩子,因为穿了一样的衣服,被认成秦先生的孩子了?
我呆滞地等到了秦先生。
他在我的床边坐下,再次感谢了我救了他妻子给他留下的唯一念想,并许诺给我一份长期工作。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跟随他回秦宅继续陪伴秦小少爷。
我垂下眼看着怀中婴儿安然的睡颜,眼泪无知觉地从我的眼眶流下。
“秦先生,我愿意到秦宅工作。”
眼泪滴到手上我才反应过来,忙擡手用手背狼狈地擦掉泪水。
我也顾不上自己接下来要问的事情有多唐突了,话脱口而出:“秦先生,我,我想问,您给孩子取名了吗?”
“这件事我正好也想和你说。绘云,我能这幺称呼你吗?”
我点点头,他继续说:“绘云,你给了他第二次生命,所以这件事我也想征求你的意见。我想给这孩子取名炎生,你觉得呢?”
炎生,火焰里重生的孩子。
我微笑着回他:“秦炎生,很好听的名字。”
秦先生站起来,我心虚地托着怀中婴儿的后脑勺轻轻转向,将他的脸往我怀里藏。
所幸秦先生并没有注意到他,只嘱咐我好好休息,我和孩子的医疗费用他都会负责让我不用担心。
“至于秦炎生,让他喝两天奶粉也饿不死。”秦先生说完,离开了我的病房。
我愧疚地摸了摸怀中婴孩的头。他仍熟睡着,对刚才决定他命运的短暂对话一无所知。
秦炎生,这个名字你也应该会喜欢吧,但是抱歉,这个名字和秦家的荣华富贵,我想偷走给另一个人。
我俯身亲上了他的额头,心念一动。我默默地想,以后,你就是我林绘云的儿子,林淼。
我会给你我能给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