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禾并不是一开始就痛恨江晚笙的,在她的印象中,小时候的妹妹,乖巧又可爱,总喜欢黏在她身边甜甜地喊姐姐。
她若不应,妹妹就哭得鼻涕直冒,萝卜高的身子搂住她的腿打滚。
那时候的天空总是很蓝,白云悠悠,暖风和煦
江意禾记得很清楚,江晚笙第一次被抱起来转圈,是在一个春天的傍晚。
那年江意禾八岁,江晚笙四岁。
老房子的院子里有棵樱桃树,正值花期,满树粉白的花,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像一场慢吞吞的雪。
江晚笙蹲在树下捡花瓣,小手拢着,抱了满满一把,她蹦蹦跳跳捧到江意禾面前,仰着脸说:“姐姐,给你。”
她那时候说话还有点奶声奶气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声音又甜又软。
江意禾看着妹妹白皙的小脸蛋,笑着蹲下来,把她手里的花瓣接过来,又撒回她头上,朝她打去道:“小花猫。”
江晚笙笑得咯咯响,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一排小白牙。
她伸手去够江意禾的头发,但个子太矮,根本够不着,只能就踮着脚蹦。
江意禾看她蹦得辛苦,便低下头,让她把花瓣别在自己耳后。江晚笙别完了,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半天,很认真地说:“姐姐好看。”
江意禾被她逗笑了,伸手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
江晚笙的裙摆飞起来,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她尖叫着搂住江意禾的脖子,笑声脆生生的,在院子里荡来荡去。
江意禾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两个人都晕了,她才把妹妹放下来。
江晚笙站都站不稳,晃了两下,就一头栽进江意禾怀里。
那时候的江意禾,感觉有个妹妹真好。
江晚笙五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
爸妈出差了,家里只有她们两个,江意禾半夜被隔壁的哭声惊醒,吓得光着脚跑过去,看见江晚笙缩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她伸手一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这个地方偏僻,离最近的诊所都要很远,天上又下着大雪,厚重的雪堆在路上,连一辆车都无法行驶。
江意禾吓得直慌,她学着妈妈以前的样子,打了盆温水,拿毛巾沾湿敷在江晚笙额头上。
毛巾很快就干了,她又换一块,江晚笙烧得迷迷糊糊,一直叫她:“姐姐,姐姐。”
她不厌其烦地应:“在呢,姐姐在呢。”
折腾到后半夜,烧总算退了些。
等江晚笙清醒过来时,江意禾累得眼皮直打颤,她忙探了探妹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烧退了,她才松了一口气,问她:“还难受吗?”
江晚笙摇了摇头,小声说:“姐姐,我想喝水。”
江意禾倒了杯温水,小心把她扶起来,一口一口地喂。
江晚笙喝完水,靠在姐姐怀里,眨巴着眼睛朝她说:“姐姐,你身上好暖和。”
江意禾低头看她,妹妹的脸烧得红扑扑,心里软得像一团棉花。她把下巴抵在她头顶,笑道:“那你就靠着。”
江晚笙就真的靠在姐姐肩膀上,迷迷糊糊睡着了,江意禾没敢动,就那幺坐着,整整坐了一整夜。
江晚笙醒来之后精神很好,满屋子跑着喊:“我姐姐最厉害了。”
江意禾无奈地在旁边笑,满脸满足。
再大一点,江晚笙越来越粘人。
江意禾写作业,她要坐在旁边,拿一张废纸和一支笔,有模有样地画。
画完了就举着纸凑到江意禾面前,说:“姐姐你看,我画的你。”
江意禾低头一看,一个圆圈下面戳四根棍子,圆圈上画了两只眼睛一张嘴,歪歪扭扭的。
她笑着说好看,江晚笙就高兴地拿胶带贴在墙上,说:“那等我画满一墙,姐姐就不用买画了。”
江意禾练琴,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托着腮看,琴凳高,她够不着地,两条小腿悬着晃来晃去。
江意禾弹完一首,她就鼓掌,小手拍得又响又急,像放了一串小鞭炮。
江意禾逗她:“要不要上来试试?”
江晚笙兴奋地爬上去,手指头短短粗粗的,在琴键上乱按一通,按出来的声音像猫踩键盘,毫无规律。
江意禾笑得趴在琴盖上,她也跟着笑。
江意禾周末跟同学出去玩,回来的时候总会给她带点东西。
一根棒棒糖,一张贴纸,一个在路边摊买的小发卡。
不值钱,可江晚笙每次都如获至宝,攥在手里能高兴一整天。
有一回江意禾给她买了只毛绒兔子,白白的,耳朵长长的,江晚笙喜欢得不行,走到哪儿抱到哪儿,睡觉也搂着。
后来那只兔子被她搂得毛都打结了,洗了多少回也洗不蓬松了,她还是舍不得扔。
那时候江意禾总觉得,这辈子有个妹妹,真是件挺好的事。
可不知从什幺时候起,事情开始变了。
江意禾记不清具体的日子,也许是从江晚笙十二岁那年开始的。
那年江意禾十六岁,上高中,交了新朋友。
有个叫周悦的女生跟她很要好,两个人经常一起写作业、一起吃饭、周末约着去看电影。
有一回周悦来家里玩,江晚笙坐在客厅里,从头到尾冷着脸没说话。
周悦跟她打招呼,她就冷笑一声,周悦走后,江晚笙忽然问她:“姐,你喜欢她吗?”
江意禾随口说:“挺喜欢的啊,她人很好。”
江晚笙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她没再说什幺,冷着脸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得很重。
江意禾觉得莫名其妙,追过去问她怎幺了,她闷声闷气地说:“没事。”
可那之后,周悦就渐渐不来了。
江意禾找她出去,她总说有事,后来在学校里见了面也躲着走。
江意禾追问了几次,周悦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你妹妹……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让我离你远点。”
江意禾愣住了,她回去问江晚笙,江晚笙坐在床上,抱着那只毛都打结了的兔子,安安静静地说:“我不喜欢她。”
“为什幺?”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江意禾第一次朝妹妹发了火,指着她的鼻子骂了她一顿。
江晚笙不还嘴,就坐在那里听着,眼睛红红的,可眼泪一滴都没掉。








